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747050" ["articleid"]=> string(7) "734160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6408) "三日后,黄昏。
押解队翻过最后一道土梁时,前方终于出现了青石堡。
车里先有人松了口气,紧接着,那口气又堵在胸口。
那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边城。
一圈低矮土墙伏在风沙里,墙砖剥落得厉害,西北角甚至塌出一道豁口,只用歪斜木桩勉强堵着。堡门上挂着褪色的“青石”二字,字缝里全是黄土。城外大片荒地泛着惨白,不像积雪,更像地面生了一层永远刮不净的霜。
沿路看不见成片庄稼,只有骆驼刺和盐蒿贴着地长。偶尔有人从路旁经过,脸颊被风磨得粗糙发红,衣裳补丁压着补丁,看囚车的目光既麻木又警惕。
沈蕴华盯着残破堡门,喃喃道:“我们要住在这里?”
没人回答。
囚车停在守备府外的空地上。
负责交接的押官递上文书,连一碗水都没喝便催着盖印。他们显然也不愿在青石堡多留。守备赵德安没有露面,出来接人的,是个穿灰缎棉袍的中年管事。
男人姓钱,名广福,腰间挂着一串钥匙,笑起来眼睛只剩一条缝。
“前吏部侍郎沈庭之,家眷、仆役共十四口。”钱广福拖长声音,一边点人,一边让兵丁搜身,“流放犯不得私藏金银、珠玉、绸缎。违禁之物,一律收缴。”
“来时官差已经搜过了。”沈庭槐忍不住开口。
钱广福连眼皮都没抬:“路上搜的是路上的规矩,到了青石堡,便按青石堡的规矩。”
二房最后藏下的两枚铜钱被翻出来,二夫人袖口夹层里的一块细绢也被扯走。沈蕴华护着一只旧荷包不放,兵丁反手便将她推倒。
沈庭之下意识上前,被钱广福抬脚绊在泥里。
曾经位列朝堂的人摔得狼狈,脸侧蹭上污泥。周围有人低笑,沈家人却连扶都不敢扶。
沈蕴之走过去,先把父亲拉起来,再从沈蕴华手中取下荷包。
“里面是什么?”
“母亲留给我的……”沈蕴华眼眶通红。
荷包很轻,装的只是几片干花和一缕头发。沈蕴之把它翻开给兵丁看:“不是财物。”
钱广福瞥了一眼,摆摆手:“行了。一个破荷包也值得抢,没出息。”
沈蕴华攥回荷包,脸上火辣辣的,却没敢反驳。
登记完毕,钱广福让人扔下两个半旧粮袋。
袋口一落地,便扬起一股潮霉味。
“这是安置粮,省着吃,够你们三日。”
沈蕴之扫过交接文书。押解官方才递过去时,她看见其中写的是每人三日口粮。十四口人,眼前这点粮连一半都不到。
“文书所载,应有四十二人日口粮。”她开口。
钱广福看向她:“沈大小姐识字?”
“认得一些。”
“那你也该认得‘损耗’二字。”他敲了敲粮袋,“从肃州运到青石堡,车马要吃,人也要吃。再扣登记、住宿、柴火,能剩这些已经是守备大人开恩。”
“我们尚未住宿,也没领柴火。”
钱广福的笑淡了:“怎么,第一日来,便要查守备府的账?”
风从空地上卷过,几名兵丁同时转过身。
沈二夫人在后面扯她袖子,低声道:“蕴之,别说了。”
沈蕴之看清粮袋封口的官印与绳结,往后退了半步:“只是问清楚,好知道这份恩情该记给谁。”
“记着赵守备便是。”钱广福冷哼一声,“带他们去旧军舍。”
所谓军舍,在堡南最偏的角落。
三间土坯房连在一起,西侧屋顶塌了小半,门板只剩一扇。窗纸早被风撕光,墙根长着黑霉,院里还有半截埋进土中的破车轮。
二夫人站在门口,半晌没迈进去。
“这怎么住人?”
“爱住不住。”钱广福把钥匙扔进泥里,“朝廷只管把流犯送来,可没说要养你们一辈子。三日以后,能挖矿的去挖矿,能服役的去服役,女人浆洗、织补,或者去大户人家做下人。青石堡不养闲人——”
他目光在沈蕴之和沈蕴华身上转了一圈,笑得意味深长。
“更不养京城来的娇小姐。”
兵丁们哄笑着走了。
暮色压下来,土墙后的风越来越冷。有人开始哭,有人咒骂赵家,也有人埋怨长房惹上庆王案,害得全族落到这一步。
沈庭之坐到墙边,从怀里取出亡妻那件破旧披风,再没抬头。
沈蕴之没劝。
她先检查梁柱。东屋暂时不会塌,可以住老人和女眷;中间屋漏风,却能架锅;西屋危险,必须封起来。木桶漏水,锅底有裂纹,两把锄头一把卷刃,一把木柄松脱。
她把情况一一记在心里,随后走出院门。
屋后是一片荒滩。
夕光下,地表那层盐霜白得刺眼。沈蕴之蹲下,用碎陶片刮开表土。上面两指确实板结,盐粒明显;再往下,土色却渐渐发黄,手指一捻,能看见细小团粒。
她又挖深一些。
半尺下有一截枯死细根。
不是完全无生命的死土。
“装模作样。”
钱广福不知何时又折回来,站在不远处看她,“这片地多少年没长过庄稼了。沈姑娘莫不是还想种田?”
沈蕴之把土在掌心捻开,没理会他的嘲弄。
盐碱度高,缺有机质,风蚀严重,水源不足——问题很多,却没有哪一项等同于绝对不能种。
“这里不是种不了地。”她低声道,“只是没人找到合适的种法。”
钱广福笑出声:“京城小姐会种地?行。你真能让这白毛地长出粮,我亲自替你扛锄头。”
沈蕴之抬眼看了他一瞬,把那句话记下,却没接这场没有凭证的赌。
她从衣摆内侧撕下一小块布,把土样包好。
钱广福见她不搭腔,自觉无趣,甩袖走了。
风里传来院中争粮的声音。十四个人,两袋霉粮,一间漏风的破屋,还有一个已经失去活意的家主。
换作旁人,这确实是绝境。
沈蕴之却低头看着掌心那点黄褐色土。
她主持过五年盐碱地改良项目,最清楚一块土地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问题多。
而是没人愿意把问题一个个拆开。
她收紧布包,转身回屋。
青石堡给沈家的第一份家底,是半袋霉粮。
她准备还给青石堡的,却是一块能长粮的田。"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82677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