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已燃尽，只余下一层灰白细碎的灰烬，赤恋站起身来，腕间七珠轻轻相撞，发出一声细弱清鸣。赤鸣已经站在崖边等了，背对着她，肩头落了层薄霜，左臂绷带渗着淡褐色的血痕，身形却站得很稳。紫玉正将半块灵帛折好收进袖中，指尖还沾着未散的淡紫灵光，见她过来，只微微颔首。
“往东南走。” 赤恋摸了摸衣襟里的赤色石片，虽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一丝微烫，“苏云想引我们去藏书阁，我们偏不遂他的意。先查北麓祭坛，若献祭真的在即，藏书阁的事可以缓一缓。”
紫玉挑眉：“你就不怕这也是陷阱？”
“是陷阱也要踩。” 赤恋指尖拂过腕铃，灵珠微凉，映着她眼底的光，“赤灵族或许还有幸存者在他们手里，我不能视而不见。”
一旁的赤鸣忽然动了动，抬脚踩碎一截枯枝：“亡灵术的核心在操控者身上。橙灵族三阶侍卫，最多控十具亡灵，打散灵核就废了。”
紫玉略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这话不是道听途说能讲出来的，得是见过亡灵术的破绽才行。她没追问，只补充道：“不错。但北麓是苏云主营，亡灵军数量庞大，还有青灵族的侍卫协防，硬闯不行。”
三人不再多言，闪身钻进密林。
越往东南走，林木枯得越厉害。树干上布满暗青色的荆棘纹路，像毒虫的血管，顺着树皮蔓延开去。林间死寂，只有脚踩碎枯叶的脆响。赤鸣走在最外侧，脚步很轻，他掌心的印记隔一阵就发烫一次，像有脉搏在皮下跳动，一下，又一下。
他能 “听见”。听见地下灵力流动的声音，听见远处亡灵骨节摩擦的咯吱声，听见风里藏着的、极淡的血腥气。
是用了「散」字诀的缘故吗？以前只是模糊的感知，现在却像被擦亮了的镜子，清晰得有些刺耳。可是左臂的痛感越来越钝，指尖带着凉意，像握了块冰。赤鸣此刻也顾不得身体的异常，提起神，紧跟着赤恋。
紫玉快步跟上，目光从赤鸣手上扫过。那只手骨节分明，方才战斗时她隐约看见，他掌心里浮起过一个字 —— 古篆，青白碎光，像冰裂的纹路。她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角灵帛，没有开口。
行至正午，前方林隙里露出半截石塔。
三座哨塔呈品字形立在林间空地上，塔身高约两丈，塔身爬满橙雾，塔尖悬着枚铜铃，却不响。塔下各站着两具枯骨亡灵，眼眶里燃着橙色鬼火，手里攥着锈迹斑斑的长刀。两名橙灵族侍卫靠在中间那座塔下，一人擦拭罗盘，一人闭目养神。
“是外围哨卡。” 紫玉压低声音，“罗盘能探三里内的灵力波动，再往前就要被发现了。”
赤恋皱眉：“绕路呢？”
“西边是沼泽，东边是悬崖，只有这一条路能通北麓谷底。” 紫玉顿了顿，“要么硬闯，要么退回去另寻路径，至少多走一天。”
一天。祭坛三日后开启，多耽搁一天，就多一分变数。
赤恋指尖赤色灵纹微微亮起，正要说话，赤鸣忽然按住她的手腕。他掌心微凉，力道不重，却很稳。“我去。” 他声音压得很低，“你们从侧面绕，我引开他们。”
“不行。赤鸣哥哥” 赤恋立刻否决，“你有伤，他们人多，还有亡灵……”
“亡灵追不上我。” 赤鸣看她一眼，眼神很平静，却带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趁机毁了罗盘，断他们的传讯。”
他说完，不等赤恋再反驳，身形一晃，已经掠了出去。
他没走空地，专挑树影浓密的地方走，脚步轻点树干，悄无声息落到最外侧那座哨塔的阴影里。枯藤不知何时被他折在手里，藤尖淬着点冷光，他抬手一抽，藤条破空而出，精准缠上塔尖的铜铃，轻轻一扯。
叮 ——
铜铃响了一声，很轻，像风吹的。
两名修士立刻睁眼：“谁？！”
一具亡灵‘吱吱’的转着脖子，朝铃响的方向走去。赤鸣闪身躲到树后，指尖弹出去一小块石子，正中另一座塔的塔身。咚的一声闷响，剩下的三具亡灵齐刷刷转头，朝那边围了过去。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一人提着刀走过去查看，另一人留在原地，拿起罗盘准备探查。
就是现在。
赤恋和紫玉同时行动。
赤恋指尖赤色灵光一闪，北脉・寒锁顺着地面蔓延开去，薄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那名留守侍卫的脚踝，顺着灵纹往上冻。那人惊喝一声，催动灵力想要震碎冰层，紫玉的紫纹细线已经缠上了他的手腕，南脉困印发力，将他的灵力通路死死锁在腕间。
“你们是什么人！” 侍卫又惊又怒，张嘴想喊，赤恋已提升灵力，薄霜化作锁链，卡在他的脖颈。
人应声倒地。
另一边，前去查看的侍卫听见动静，心知不对，回头一看同伴已经倒下，当即掐诀：“召亡灵！回防！”
散开的亡灵嘶吼着往回冲，骨刀猎猎作响，带着腐臭的气息。赤鸣从树后走出来，正挡在它们回去的路上。
最前面的亡灵扬刀就劈，刀风带着橙雾，腐蚀性极强。赤鸣不闪不避，抬手一把握住刀身。枯藤一样的手劲，竟生生将骨刀攥得停在半空。亡灵眼眶里的鬼火忽明忽暗，像是懵了。
“散。”
赤鸣轻声吐出一个字。
青白碎光从他掌心漫开，像冰面裂开细纹。那具亡灵从接触他手掌的地方开始溃散，橙雾像被风吹散的烟，骨节寸寸碎裂，哗啦一声散了一地。
剩下三具亡灵顿了顿，随即扑上来。
赤鸣眉头微皱。「散」字诀好用，但耗得快，每用一次，体内的甘灵之力就感觉少一分，身体的麻木感就重一分。他侧身避开正面锋芒，枯藤在手里挽了个花，抽在最左侧亡灵的膝盖骨上，将它抽得跪倒在地。
可亡灵不知痛，断了腿还往前爬，橙雾顺着地面往他脚边漫。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是那名被赤恋打晕的侍卫醒了，正摸出哨子想吹。赤恋脸色一变，正要去拦，却见赤鸣掌心忽然泛起暗红色的光。
不是「散」的青白色。是沉凝的、像熔铁浇筑的暗红。
他掌心浮现出一个古篆字 —— 聚。
笔画沉厚，金石质感，像从地底烧出来的烙铁。字浮现的刹那，周围四散的橙雾、地上亡灵散逸的灵力碎末、甚至风里飘着的腐浊气团，全都像被无形的线拽着，疯狂往他掌心收拢。
四具亡灵还没冲到近前，身上的橙雾就被抽走了大半，骨节咔咔作响，动作瞬间慢了下来。那名吹哨的侍卫更是被一股巨力拽得往前踉跄几步，体内灵力翻涌，几乎要破体而出。
“这、这是什么术法！” 侍卫吓得脸都白了。
赤鸣没说话。他额角渗着冷汗，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带着白气。「聚」字诀比「散」更耗神，牵引灵力的瞬间，他浑身的血液都像冻住了一样，冷得发疼。但他没松手，反将五指一收。
轰 ——
收拢的灵力团被他狠狠砸在地上，炸开一个浅坑。橙雾散尽，四具亡灵彻底散了架，那名侍卫也被气浪掀飞，撞在树干上，晕死过去。
赤鸣垂下手，背在身后，指尖微微发抖。
冷。太冷了。像整只手插进了冰水里，连带着半边身子都麻了。
“赤鸣哥哥！” 赤恋快步跑过来，一眼看见他冻得发红的指节，心里一紧，“你怎么样？是不是灵力反噬了？”
“没事。” 赤鸣声音略有些哑，却还是摇了摇头，“小问题。”
紫玉走过去，搜了那两名侍卫的身，摸出一块兽皮卷和半块青铜令牌。她展开兽皮卷扫了一眼，脸色微沉：“是北麓布防图。三座外围祭坛，一座主祭坛，呈品字形排布。三日后正午，用抓来的俘虏血祭，唤醒青元之力。”
赤恋的心猛地沉下去。
血祭。
她攥紧了拳，指甲嵌进掌心。“俘虏有多少人？”
“图上没写，但看囚牢标注，至少有三四十人。” 紫玉将布防图折好递给她，“苏云亲自坐镇主祭坛，身边还有多名青灵族的高阶强者。硬拼的话，我们三个不够。”
赤恋咬着唇，没说话。她低头看着布防图上的囚牢标记，又看了看主祭坛的位置，指尖在图上轻轻点了点。
就在这时，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兵刃交击声，夹杂着亡灵的嘶吼和人的闷哼。
一个人？被十几具亡灵围了。
赤鸣侧耳听了两秒，脸色微变：“有赤灵族的灵力波动。很弱。”
赤恋猛地抬头：“走！”
三人循着声音冲过去，穿过一片矮灌木丛，就见林间空地上，老者白发沾血，后背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指尖赤色灵纹明灭不定，显然他的灵力已经快耗尽了。
是赤风长老。
赤恋一眼就认了出来。小时候她偷跑出去摘灵果，被守山灵卫抓住，就是这位赤风长老替她求的情。他那时还笑着揉她的头，说 “小姐长大了，定是我族的骄傲”。
可现在，他背都驼了，一身灵袍破破烂烂，像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一样。
“赤风长老！”
赤恋想也没想就冲了出去。
七珠铃铛在她腕间骤然亮起，赤色灵光顺着铃身漫开，化作一道半弧形的冰墙，挡在众亡灵面前。北脉・寒锁全力催动，冰层顺着亡灵的脚往上爬，瞬间冻住了大半。
赤风愣了一下，回头看见她，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你是…… 赤恋小姐？！”
“是我。” 赤恋反手结印，南脉困印的紫线从指尖飞出，缠住最前面两具亡灵的脖子，狠狠一拽，将它们拽得倒飞出去，“长老，我来晚了。”
赤鸣和紫玉也相继出手。赤鸣专挑亡灵关节打，枯藤抽得精准，每一记都能拆碎一具亡灵的灵核。紫玉则辅助控场，紫线纵横交错，将亡灵困在中间，动弹不得。
十几具亡灵，片刻之间就被清理干净。
战场静下来，只剩粗重的喘息声。
赤风看着赤恋，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跪地：“属下无能，未能护住族长，未能护住族人…… 请小姐降罪！”
“长老快起来。” 赤恋连忙扶住他，鼻尖一酸，“事发突然……”
她话说到一半，哽住了。
赤风站起身，从怀里摸出半块令牌。令牌是赤羽纹，背面刻着个 “风” 字，断面整齐。赤恋也从衣襟里摸出另一半，两块令牌一凑，严丝合缝。
“当时族地被破，我故意切断令牌，假死脱身。” 赤风声音沙哑，“苏云拿着长老令牌追踪旧部，我断了令牌，他就找不到藏起来的族人了。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在寻找他们，想办法往极北撤，去寻蓝族长求援。”
赤恋恍然。原来不是她想象的背叛，却是忍辱负重。
“对了小姐。” 赤风忽然想起什么，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张泛黄的残图，“这是族长临终前交给我的，赤元碎片的残图。他说，青灵族要的不只是七彩通灵塔，还有酉山灵册和赤元之力。这张图，绝不能落到他们手里。”
赤恋接过残图。图很旧，边缘卷得厉害，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灵脉纹路，还有几个红色的标记点，其中一个，正标在酉山深处。
她想起赤水底下的溶洞，想起那本静静躺在祭坛上的古册。
原来，都是真的。
“长老怎么知道我们在这？” 紫玉忽然开口问。
赤风道：“我们收到了一封灵信，说是小姐在北麓现身，让我们往这边汇合。可走到半路，我们就觉得不对 —— 信上的灵力气息，不太像赤灵族的。现在看来，应该是苏云设的局，想引我们出来，一网打尽。”
赤恋和赤鸣对视一眼。
果然。后两封信是假的，是苏云仿造苏菲的笔迹写的。可第一封…… 第一封是从废墟里找到的，灵力温涩，收笔带钩，那才是真的。
苏菲是真的给她传过信。可她的信，被苏云截获了，甚至被利用了。
“藏书阁那边……” 赤恋顿了顿，“苏菲还在橙灵族？”
“在。” 赤风点头，“苏橙族长病了，族里的事大半由苏云做主。苏菲小姐被软禁在藏书阁，名义上是研习秘灵，实则是被看管起来了。她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偷偷传过几次消息出来，都被苏云截下了。”
赤恋心里一紧。
苏菲在找的，应该也是赤元碎片的线索。
“小姐，现在得抓紧时间做好准备。” 赤风长老声音低沉，“苏云的人很快就会追过来……”
赤恋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她眼神很亮，带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乘夜去偷袭祭坛。” 她说，“今夜子时，分两边。赤风长老去囚牢附近探查，视机而动，最好制造些响动。另一边，我和赤鸣、紫玉，去主祭坛，毁了青元碎片。”
“不行！” 赤风立刻反对，“风险太大！主祭坛有重兵把守，苏云亲自坐镇，你们三个……”
“正因为他觉得我们不敢去，才最容易得手。” 赤恋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青元碎片一旦被唤醒，整个北麓都会被青元之力侵蚀，到时候别说救人，我们谁都跑不掉。长老，救人是救一时，毁了碎片，是救更多人。”
赤风张了张嘴，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几岁的少女。眼底还带着未褪的青涩，却临危不乱，行事果断。
像极了当年的赤羽族长。
他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好。按小姐吩咐行事。”
暮色渐沉，一行人摸到了祭坛外围的山坡上。
向下望去，谷底灯火通明。三座副祭坛拱卫着中间的主祭坛，主祭坛高十丈，石柱上爬满暗青色的荆棘纹，柱顶悬浮着一块菱形晶石，泛着幽幽冷光。晶石周围，赤色的血气正一点点往上缠绕，像无数条细蛇。
那就是青元碎片。
赤鸣看着那块晶石，掌心的印记忽然灼烫起来。不是疼，是共鸣。像有什么东西在碎片底下沉睡，正顺着他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跳。
青元…… 赤元……
同根同源。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这句话，不知是谁说的，也不知什么时候听过。像沉在水底的石头，被浪一卷，就翻了上来。
“赤鸣哥哥？” 赤恋注意到他脸色不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没事。” 赤鸣回过神，压下掌心的烫意，“子时快到了。”
赤恋点点头，看向赤风。后者做了个手势，悄无声息往囚牢的方向摸去。
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灵力的躁动感。主祭坛上，苏云背着手站着，一身橙袍，正仰头看着柱顶的青元碎片，不知在想什么。
赤恋指尖凝起赤色灵光，屏息凝神。
只要子时一到，赤风那边闹出动静，苏云分神的瞬间，就是他们出手的时机。
可就在这时，赤鸣忽然脸色一变。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密林。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很多，很快，带着浓重的青灵气息。
不是苏云的人。
是…… 青灵族的主力。
他们被包抄了。
赤鸣攥紧了拳，掌心灵纹，在夜色里缓缓亮起暗红色的光。"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81769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