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信的是个驿卒，骑着快马，马屁股上挂着个驿筒，到了沈家门口，翻身下马，把驿筒递过来。
"沈秀才？府城来的信。"
沈牧接过驿筒，抽出信纸，扫了一眼落款。许文清。
"多谢。"沈牧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递给驿卒。
驿卒接了钱，拱手走了。
韩幼薇从屋里出来，看见他手里的信："许相公的信？"
"嗯。"
"快念念。"
沈牧展开信纸，念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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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兄台鉴：
别来无恙。弟于腊月二十抵府城，寓居府学旁之客栈，每日温书备考。俊才考已于腊月廿八放榜，弟忝列榜首，入府学就读。此皆沈兄当日举荐之恩，弟没齿难忘。
府城繁华，远胜安平。街市纵横，商贾云集，粮、盐、铁、布四大行，各有大商号把持。弟一介寒士，囊中羞涩，每日两餐，以咸菜下饭。然府学藏书甚丰，弟日夜攻读，不敢懈怠。
府城官场，弟略有耳闻。萧郡守治军严厉，府中官吏皆敬畏之。郡守之子萧定远，人称萧衙内，横行府城，无人敢惹。弟曾远远见过一回，鲜衣怒马，前呼后拥，甚是威风。弟观其为人，恐非善类，沈兄他日若来府城，须当心此人。
另，弟在府学时，曾闻郡守大人提及沈兄。郡守大人问：鸡鸣驿那个沈牧，是何许人也？府学教谕答：一介布衣，然有奇才。郡守大人点头，未再多言。弟观郡守大人之意，似对沈兄颇为看重。
开春后，沈兄若来府城，弟当扫榻相迎。府城虽大，弟只识沈兄一人耳。
弟许文清顿首
永宁四年正月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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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牧念完，把信纸折好，揣进怀里。
韩幼薇坐在他旁边，听完了，半天没说话。
"许相公考上了。"她说。
"嗯，榜首。"
"榜首是啥？"
"就是第一名。"
"第一名……"韩幼薇想了想，"那是不是，往后能当官？"
"能。"沈牧说，"府学毕业，可以考举人，举人考进士，进士就能当官。"
"那许相公往后就是官了？"
"还早。"沈牧声音松快了些，"府学只是第一步，后头还有乡试、会试、殿试，一层一层考上去，才能当官。"
"那也厉害。"韩幼薇说，"许相公是好人，好人有好报。"
沈牧没说话，把信纸又掏出来，看了一遍。
"咋了？"韩幼薇问。
"没啥。"沈牧把信收起来，"就是觉得，府城那地方，水挺深。"
"深啥？"
"萧衙内。"沈牧说，"郡守的儿子，横行府城，无人敢惹。这种人，要么是大靠山，要么是大麻烦。"
"那咱们……"
"咱们惹不起，躲得起。"沈牧说，"开春我去府城，办完事就回来，不招惹他。"
韩幼薇点点头，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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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沈牧在灯下写回信。
韩幼薇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在纸上写字，一个一个的，她一个都不认识。
"写的啥？"她问。
"谢他，祝贺他，让他安心读书，别操心别的。"沈牧一边写一边说，"再告诉他，开春我会去府城，到时候去看他。"
"就这些？"
"就这些。"
韩幼薇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相公。"
"嗯？"
"我也想认字。"
沈牧的笔停了一下。
"认字？"
"嗯。"韩幼薇低下头，"你写信，我看不懂；许相公来信，我也看不懂。往后你要是走了，我想给你写信，都不会写。"
沈牧放下笔，看着她。
"我教你。"他说。
"真的？"
"真的。"沈牧说，"从明儿开始，每天教你认十个字。"
"十个？"
"嗯，多了记不住。"
韩幼薇眉眼弯成月牙："好。"
沈牧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这是啥？"
"沈牧，韩幼薇。"他指着前两个字，"这是我的名字。"又指着后面三个字，"这是你的名字。"
韩幼薇凑过去，看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沈牧……韩幼薇……"她念叨着，眉头皱起来，"咋都长得一坨一坨的？"
"不一样。"沈牧嗯了一声，"你看，这个沈字，左边是三点水，右边是个冘；这个幼字，左边幺右边力，力气还小着呢，就是幼。"
"看不出来。"韩幼薇嘟囔着，"反正都是一堆横竖。"
"认多了就分得清了。"沈牧说，"明儿开始，先教你认数字。一、二、三、四、五，认会了，再认别的。"
"嗯。"
"再教你认柴米油盐酱醋茶。"
"嗯。"
"再教你认……"沈牧顿了顿，"再教你认夫妻。"
韩幼薇愣了一下，脸忽然红了。
"不认。"她别过脸去，"那俩字，不用认。"
"为啥？"
"反正……反正不用认。"
沈牧没再逗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
"明儿让周半城带县城去，托驿卒送府城。"他说。
"嗯。"
"睡吧。"
"嗯。"
沈牧把灯吹了，屋里黑下来。
黑暗里，韩幼薇忽然说："相公。"
"嗯？"
"府城远吗？"
"七十里，马车一天。"
"那你去几天？"
"办完事就回来，三五天。"
"嗯。"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声沉下去。沈牧以为她睡着了，忽然听见她小声念叨：
"沈牧……韩幼薇……"
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没醒，往他怀里钻了钻，眉头舒展开。
桌上那张纸还摊着，"夫妻"两个字，墨还没干。"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8129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