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733062" ["articleid"]=> string(7) "734124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7章" ["content"]=> string(8607) "腊月二十八,钱富贵来了。
三辆大车,车上堆着礼盒,红纸包着,在雪地里扎眼得很。钱富贵穿着件狐裘,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脚底下打了个滑,被随从扶住了。
沈牧正在院里劈柴,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没停手。
"沈秀才!"钱富贵隔着院门就喊,声音洪亮,"钱某特来拜访!"
沈牧把斧子搁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到院门口,没开门。
"钱东家。"他隔着门板说,"有事?"
钱富贵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堆起来:"沈秀才,开门说话,开门说话。这大冷天的,总不能让我在外头冻着吧?"
沈牧沉默了一会儿,把门闩拉开了。
钱富贵进门的时候,眼睛在院里扫了一圈,两间瓦房,一间灶房,院里堆着劈好的柴,墙角搁着几张弓,屋檐下挂着腊肉和干菜。
寒酸。钱富贵心里有了数,眼角的褶子又深了几分。
"沈秀才,久仰久仰。"他拱了拱手,"前些日子多有得罪,钱某特来赔罪。"
"赔罪?"沈牧没请他进屋,就站在院里,"钱东家言重了。"
"不言重,不言重。"钱富贵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礼盒,双手递过来,"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沈牧没接。
钱富贵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有点挂不住了。
"钱东家,"沈牧开口了,"有话直说。"
钱富贵把礼盒递给随从,拍了拍手,脸上的笑收了几分,露出几分商人的精明来。
"沈秀才爽快。"他说,"那钱某就直说了。"
"前些日子,是钱某不对。拦车、告状,都是钱某指使的。"钱富贵说得坦荡,"但沈秀才,生意场上,各为其主,你抢我的粮路,我断你的财路,天经地义。如今你守住了鸡鸣驿,郡守又给你撑腰,钱某再打下去,是自找没趣。"
沈牧没说话,等着下文。
"所以,钱某来求和。"钱富贵说,"粮价已经降了,三十五文一斗,往后随行就市,绝不哄抬。钱家的粮店照开,沈秀才的商队照跑,各挣各的钱,互不干涉。"
"就这?"
"还有。"钱富贵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沈秀才,你是个明白人。钱某在安平县经营二十年,县城、府城都有门路。你一个人做粮,能做到多大?不如合伙,钱某出本钱,你出脑子,粮食生意分你一份,如何?"
沈牧没急着答。
"钱东家,"他说,"合伙,我不需要。"
钱富贵愣了。
"但规矩,我可以立。"沈牧说,"粮价随行就市,不许缺斤短两,不许压级压价。农户手里收粮,一文不许压。钱家的粮店照开,我的商队照跑,各挣各的钱。"
钱富贵盯着他看了半天,唇角忽然勾起来:"沈秀才,你这是……给钱某立规矩?"
"不是给你立规矩。"沈牧说,"是给这一片的粮市立规矩。钱东家,你做了二十年粮商,应该明白,粮价稳了,农户才敢种粮;农户敢种粮,你才有粮可收。哄抬粮价,缺斤短两,那是杀鸡取卵。"
钱富贵没说话,手指在袖子里掐算着什么。
"沈秀才,"半晌,他开口了,"你这套说法,跟谁学的?"
"书上看的。"
"书上?"钱富贵哼了一声,"书上可没教你怎么打鞑子。"
"打鞑子是打鞑子,做买卖是做买卖。"沈牧说,"两码事。"
钱富贵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拱了拱手:"沈秀才,钱某服你了。"
"不敢当。"
"敢当,敢当。"钱富贵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对了,还有件事。"
"沈宗泉。"钱富贵没回头,"告状那事儿,是他递的状子,但状子是我让账房先生帮他写的。这人是个破落户,贪杯好色,沈秀才留着也是个祸害。不如……让他给你赔个礼,写个字据,往后不再纠缠,如何?"
沈牧沉默了一会儿:"让他来吧。"
"好。"钱富贵上了车,"沈秀才,年后钱某在县城摆酒,还望赏脸。"
沈牧没答应,也没拒绝。
钱富贵的车走了,雪地里留下两道车辙,很快被风吹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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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宗泉第二天就来了,一个人,缩着脖子,站在沈家门口,不敢进门。
"牧……牧儿……"他搓着手,脸上堆着笑,比哭还难看,"我来给你赔罪了……"
沈牧正在屋里写字,听见动静,放下笔,走到门口。
沈宗泉"扑通"一声跪下了。
"牧儿,我错了,鬼迷心窍,听了钱家的挑唆,写了那劳什子状子……"他一边说一边磕头,"我不是人,是畜生,你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一回……"
沈牧没扶他,也没让他起来,就站在门口看着。
沈宗泉磕了十几个头,抬起头,额头上沾着雪和土,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牧儿,你要打要骂,我都认了。只求你别……别把我赶出沈家……"
"赶出沈家?"沈牧开口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赶你出沈家?"
沈宗泉愣住了。
"你是沈家族人,这一点,我改不了,也不想改。"沈牧说,"但有一条,往后沈家的族产,你一分一毫都别想碰。"
"不碰,不碰!"沈宗泉连连点头,"我再碰,就是狗娘养的!"
"还有。"沈牧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这是字据,你看看。"
沈宗泉接过来看,脸色越看越白。
字据上写的是立据人沈宗泉,因听信外人挑唆,诬告族人沈牧,今悔过认罪,甘立此据。自今往后,不得再行告讦、挑唆、滋扰沈牧及其家眷,亦不得干预沈家族产分拨。若有再犯,任凭沈牧持此据告官,逐出沈族,所分族产充公,绝无异言。
"牧儿,这……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要命?"沈牧嗤了一声,"堂伯,你告状的时候,想过要我的命吗?"
沈宗泉不说话了。
"按手印。"沈牧说,"按了,这事儿就了了。不按,我现在就去县里,找赵守正先生,把这字据给他看。"
沈宗泉的手哆嗦了半天,终于从怀里掏出印泥,按了个手印。
沈牧把字据收回来,看了一眼,折好,揣进怀里。
"起来吧。"他说,"回去过年。"
沈宗泉爬起来,腿打颤站不住,扶着门框,半天才站稳。
"牧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沈牧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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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韩幼薇在灶房做饭,沈牧坐在灶膛前烧火。
"钱富贵今天来了。"沈牧说。
"嗯,我看见了。"韩幼薇往锅里下了一把面条,"三辆大车,红纸礼盒,村里人都看见了。"
"他想跟我合伙。"
韩幼薇搅了搅锅,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那钱,烫手。"
沈牧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我不懂生意。"韩幼薇把面条盛出来,搁在他面前,"但钱富贵那种人,笑里藏刀。今天能给你甜头,明天就能给你下套。"
沈牧接过碗,吃了一口。面条是手擀的,劲道,汤里搁了葱花和猪油,香。
沈牧从怀里掏出那张字据,搁在灶台上。
"沈宗泉的。你收着。"
韩幼薇拿起来看了一眼,折好,塞进灶台边那个装针线的竹筒里。
"字据拴不住人。"沈牧说,"但往后他再闹,有凭据。"
韩幼薇没说话,低头吃面。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头:"对了,李大娘今天送来一坛酸菜,说是谢你教他们村防鞑子。"
"又是谢礼?"
"嗯。"韩幼薇弯了弯唇,"咱家现在,鸡蛋、干菜、冻豆腐、酸菜,堆了一屋子。我想着拿去送人,马老六家、老佟家,都送点。"
她顿了一下:"老刘头家也送点。刘石头没了,老刘家这年,不好过。"
沈牧放下碗,看了她一会儿。
"看啥。"韩幼薇白了他一眼。
"老刘头家,多送点。"
"我知道。"韩幼薇低头继续吃。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锅里的热气往上冒,把两个人的脸都熏得红扑扑的。
"对了,"沈牧忽然想起来,"钱富贵说年后来县城摆酒,请我去。"
"你去吗?"
"不去。"沈牧说,"他的酒,喝了胃疼。"
"那院里那些礼盒呢?"
"明儿让周半城拉走,卖了换钱。"
韩幼薇笑出了声,给他夹了一筷子面条:"吃吧,吃完睡觉。"
沈牧低头吃面。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锅里的热气往上冒,把两个人的脸都熏得红扑扑的。
外头雪又下起来了,簌簌地落在屋檐上。"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8129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