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733061" ["articleid"]=> string(7) "734124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6章" ["content"]=> string(7972) "鸡鸣驿击退鞑子的事,是顺着驿路传开的。
先是过路的驿卒带了口信,再是走方的货郎添油加醋,传到安平县城的时候,已经变了模样。说沈秀才夜里撒豆成兵,墙上站满了金甲神将,鞑子的箭射过去全变成了雪片子。
县城茶棚里说得唾沫横飞,听的人一愣一愣的。有那较真的问:"撒豆成兵?那不是戏文里的玩意儿吗?"
说书的不乐意了:"戏文咋了?鸡鸣驿百十来口子人,三十多骑鞑子愣是没打进去,还撂下八具尸首。你说没点邪性的,谁信?"
没人接话。这话没法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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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鸡鸣驿来的农户,打腊月二十头上就开始多起来。
先是邻村的,赶着驴车,车上堆着鸡蛋、干菜、冻豆腐,到了沈家门口就往院里搬。沈牧拦都拦不住。
"沈秀才,俺们村离你们这儿十五里,今年年初鞑子来的时候,全村跑反,粮食丢了一半。"来的是个黑脸汉子,搓着手,"今年你们守住了,俺们寻思着……能不能跟你们学学?"
"学啥?"
"学防鞑子啊!"黑脸汉子急眼了,"俺们村也有墙,就是没人会弄那个啥……铃铛、鹅,还有墙上堆石头那些个章程。"
沈牧没说话,请他进屋喝了口热水。
送走黑脸汉子,韩幼薇从灶房探出头:"今儿第三波了。"
"嗯。"
"都是来请教的。"她把一碗热汤搁他手边,"你打算咋弄?"
沈牧捧着碗,没急着喝。碗是粗瓷的,烫手,暖意顺着掌心往上爬。
"教。"他说,"但不能白教。"
韩幼薇愣了一下。
"不是要钱。"沈牧看出她的意思,"是要个章程。一个村会了没用,鞑子来了还是各跑各的。得把附近几个村子串起来,一家有事,八方来救。"
"那谁牵头?"
"我牵头。"沈牧放下碗,"但明面上不能是我。得让刘百户出面,官府的名义,各村出丁,联防互保。"
韩幼薇想了想:"刘百户肯吗?他上头还有卫所。"
"他会肯的。"沈牧说,"鞑子再来,他守土有责。多几个村子帮他看着,他睡觉都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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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百户果然肯。
沈牧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马站门口晒太阳,胳膊上还吊着布带。那晚上被石头砸的,不严重,但得养几天。
"联村互保?"刘百户眯着眼听完,喉结动了动,"这事儿……上头没这个章程啊。"
"上头没章程,但上头上个月刚给你补了兵额。"沈牧说,"大人,鞑子开春还得来,到时候不是三十骑,是三百骑、三千骑。你手底下三十个军户,守得住一个鸡鸣驿,守得住十里八村吗?"
刘百户没吭声。
"联村互保,各村出丁,平时各干各的,有事了敲锣为号,邻近的村子来援。"沈牧顿了顿,"名义上是乡勇协防,实际上……是给大人你添了几十双眼睛、几十条汉子。上了墙是兵,下了墙是民,不费朝廷一粒米。"
"几十双眼睛?"
"各村轮流放哨,发现马蹄印,先报百户所。"沈牧说,"大人,这不叫违制,这叫未雨绸缪。"
刘百户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沈秀才,你这脑子,不当官可惜了。"
"学生是布衣。"
"布衣好,布衣不背锅。"刘百户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这事儿我应了。但有一条,各村出丁,得自愿。强派出来的兵,上了墙也是软脚虾。"
"这个自然。"
"还有,"刘百户压低声音,"这事儿别报县里。县丞那老小子,知道了又要找由头卡你。"
沈牧拱了拱手:"大人放心,学生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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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村互保的章程,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就定下来了。
附近五个村子,鸡鸣驿、青石沟、杏花堡、赵家屯、柳树湾各派了管事的来,在百户所院里喝了顿酒,按了手印。
章程很简单:各村出五到十名壮丁,平时在家种地,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到鸡鸣驿会哨一次,学怎么挂铃铛、怎么在墙上堆石头。发现鞑子踪迹,各村以锣声为号,就近驰援。
粮食自备,兵器自备,百户所出教官,其实就是马老六和几个老兵,教教怎么握枪、怎么放箭。
按完手印,几个村子的管事的凑在一起嘀咕。
"沈秀才,这章程是好,可俺们村离你们十五里,跑一趟得一个时辰……"
"所以得放哨。"沈牧说,"各村轮流,每天两个人,在驿路沿线的制高点盯着。发现马蹄印,先放狼烟,再敲锣。狼烟一起,邻近的村子先动,远处的随后就到。"
"狼烟?那是什么玩意。"
"干柴堆上泼点水,点着了烟大。"沈牧说,"不用学,一看就会。"
管事的们对视一眼,都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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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来人是腊月二十六。
来的是个皂隶,骑着匹瘦马,到了沈家门口,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个红帖子。
"县丞老爷有令,闻鸡鸣驿击退北虏,特来慰问。"皂隶把帖子递过来,脸上堆着笑,"县丞老爷说了,沈秀才乃本县栋梁,守土有功,年后来县里一趟,老爷要亲自见见。"
沈牧接过帖子,没打开。
"回去禀报县丞老爷,学生乃一介布衣,守的是自家门户,不敢当栋梁二字。"沈牧顿了顿,"年后再说。"
皂隶的笑容僵了僵,但没敢说什么,拱手上马走了。
韩幼薇从门后出来,看着那皂隶的背影:"县丞这是……示好?"
"嗯。"沈牧把帖子搁在桌上,"郡守那天问了一句粮价,县丞吓破了胆。钱家把粮价降了,县丞也得找个台阶下。"
"那你去吗?"
"去,但不去他那儿。"沈牧说,"年后我去县城,先拜赵守正,再看许文清。县丞那边先晾着。"
韩幼薇没说话,转身回了灶房。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盘炒鸡蛋。
"今儿李大娘给的鸡蛋,说是谢你教他们村防鞑子。"她把盘子搁他面前,"吃吧。"
沈牧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鸡蛋炒得有点老,但很香。
"对了,"韩幼薇忽然想起来,"李大娘还说,想把她家那两只大白鹅送咱们一只,说是……说是鹅认人,跟着你,能报信。"
沈牧来了兴致:"鹅认人?"
"她说鞑子来的那晚,她家那鹅叫得比谁都响,全村都听见了。"韩幼薇也弯了下唇角,"她说那鹅有灵性。"
"那就收一只。"沈牧说,"正好马站那边缺个看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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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沈牧在灯下写东西。
韩幼薇凑过来看,见他在纸上画了一张图,鸡鸣驿在中间,周围五个村子,用线连起来,每条线上标着距离。
"这是啥?"
"联村互保的图。"沈牧说,"往后有事,按这个传信。"
韩幼薇看了一会儿,指着最远那个村子:"柳树湾,三十里,来得及吗?"
"来得及。"沈牧说,"鞑子骑兵快,但从边墙到柳树湾,得先过咱们这儿。咱们顶住了,他们就有时间跑。"
韩幼薇没说话,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说鞑子开春还会来吗?"
"会。"沈牧放下笔,"遭了灾,不抢就得饿死。开春雪一化,大军就来了。"
"那咱们……"
"咱们顶住了第一次。"沈牧看着她,"就能顶住第二次。"
韩幼薇沉默了一会儿,往他这边挪了挪,靠在他肩膀上。
"我不怕。"她说,"上次都没怕,这次也不怕。"
沈牧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他的小一圈,虎口的伤已经结痂了,摸起来有点硬。
"睡吧。"他说,"明儿还得去马站,看那只鹅。"
她"嗯"了一声,没动。
过了一会儿,呼吸声沉下去。沈牧把她抱起来,放到炕上,盖好被子。她没醒,往他怀里钻了钻,眉头舒展开。
沈牧坐在炕沿上,看着她睡着的脸。外头梆子声又响了一巡,远远的,穿过驿路,穿过那圈矮墙。
这个年,能过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8129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