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733058" ["articleid"]=> string(7) "734124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5章" ["content"]=> string(9306) "沈牧帮刘百户拟了战报。

刘百户提起笔就发愁。他当了十二年百户,战报写过七回,回回都是"击退北虏,驿所无损"八个字。今年年初那回,村里烧了四间房,死了两个人,他报上去的还是这八个字。不敢不这么写,窟窿大了,先拿他这个守土的问罪。

"今年照实写。"沈牧说。

"照实?"

"鞑子三十余骑夜袭,村丁军户协防,毙敌八名,缴获战马六匹、皮甲四副、弯刀七把。我方阵亡乡勇一名,负伤五名。"沈牧掰着手指头,"一匹不少,一个不多。"

刘百户捏着笔,犹豫了:"阵亡这个……写上乡勇,上官会不会觉得,我一个吃朝廷俸禄的武官,还要老百姓替我挡刀?"

"写上。"沈牧说,"刘百户,你想想,往年的战报为啥八个字就打发了?因为八个字没人信。三十骑鞑子打进来,一个人不死?那不叫打仗,叫赶集。你写上村丁军户协防,写上阵亡乡勇一名,再配上毙敌八名、缴获战马六匹。郡守一看就知道,这仗是真打了,而且百姓肯跟着你拼命。这本是你的能耐。"

刘百户想了想,提笔写了。写完吹干墨迹,装进驿筒,快马送出。郡守的巡边队伍这会儿应该刚到万全右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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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报送走的第三天,刘石头下葬。

全村都去了。棺材村里凑的薄板,老刘头不要钱,挨家挨户地拦,拦不住。李大娘把自家准备打寿材的两块板子扛来了,往老刘头院里一放,扭头就走。

坟地在村西坡上,向阳。

沈牧站在人群后头,看着黄土一锹一锹落下去。说亲的那个邻村姑娘也来了,穿着孝,跪在坟前烧纸,从头到尾没哭出声。

回村的路上,韩幼薇一路没说话。进了家门,她挽起袖子开始和面,擀面条,喂鸡,扫院子,手脚不停。

沈牧知道她这个脾气。天大的事,先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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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五天,郡守来了。

没有前呼后拥,几十骑,跟上次一样风尘仆仆。但这一回,队伍在鸡鸣驿停了整整一天。

他先看北墙。

墙上还有箭没拔干净,垛口的夯土上溅着石头砸出来的坑。他伸手抠了抠墙缝里钉着的一支鞑子箭,拔出来,看了看箭簇,又看了看箭杆上的刻痕,递给身后的随从。

"三棱透甲锥,白音部的东西。"他说,"遭灾的是白音部。"

随从里有人记下了。

他又看东墙。垛口的血迹铲过了,没铲干净。他站在墙头上往东坡望了很久,问:"第一声警报,是谁发的?"

"猎户韩铁山。"刘百户答,"他在东坡下的哨,挂的铃铛,养的鹅。"

"人呢?叫来。"

刘百户的脸有点挂不住:"回大人……他进山了。留话说山野之人不懂礼数,不敢见官。"

随从们的脸都沉下来了。郡守却摆摆手,嘴角动了动。

"不见就不见。"他说,"猎户有猎户的规矩。"

他又去看缴获。六匹马拴在马站新起的马厩里,皮甲弯刀堆在廊下。他拿起一把弯刀掂了掂。

查看完了,在百户所的院里论功。

县丞从县城赶来了,站在一边陪笑。赵守正也来了。沈牧站在人堆边上,跟上次一个位置。

"刘百户。"

"属下在!"

"战报我看了。"郡守说,"守土有功,临阵不退。你手下兵额缺多少,写个单子报上来,府里给你补。兵器钱粮,一并核给。"

刘百户的膝盖发软,差点跪下,硬生生撑住了,抱拳的手在发抖:"谢大人!"

十二年了。他当了十二年百户,头一回有上官跟他说"有功"。

郡守又转向村里人这边。

"阵亡乡勇一名,叫刘石头?"

"是。"

"抚恤十两,府里出。家里有未娶的亲,县里帮衬着办。"郡守顿了顿,"他的名字,记进府志忠烈栏。"

人群里,老刘头扑通跪下了,脑门磕在地上,磕出了声。

郡守没让他起来。有些头,得让人磕完。

"还有这个。"郡守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卷轴,展开,他亲笔写的四个字,笔力很沉:

保境安民。

"匾,挂百户所门口。"他说,"让来往的人都看看,大衍的边民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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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沈牧的时候,郡守看了他一会儿。

"沈牧。"

"学生在。"

"平价收粮,你出的主意。修墙备战,摆石悬铃,也是你张罗的。"

"学生是村里人。"沈牧说,"守的是自己家。"

"嗯,还是这句话。"郡守点了下头,"布衣不领军功,这是规矩,破不了。我给你三样别的。"

"其一,赏银二十两,府库出。"

"其二,战马六匹,四匹缴卫所,留两匹在马站名下,驿传公用。你的商队要跑驿路,去马站挂号调用。"

沈牧的心跳快了一拍。这个安排,名义上滴水不漏,实际上那两匹马就是给他用了。郡守知道他跟周半城的商队。这两匹马,明摆着给他留的。

"其三,"郡守看着他,"你北门外那三亩荒地,府里给你下个帖:准许起盖铺面,以资驿传。你那些打算,我知道。往后这铺子就是给驿路办差的,谁要动它,先问过府里。"

院里静了一瞬。

三样东西。二十两银子落兜里,两匹马拴进马站,铺面那张帖最重要。把他的家底跟官府绑在了一处。从今往后,钱家再想动他那三亩地,就要掂量掂量了。

沈牧深深作了个揖:"谢大人。"

"别谢我。"郡守转身往外走,"你自己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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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守临走前在村里打尖。

随从在杂货铺门口支了摊子,买了些干粮饼子。郡守蹲在路边吃饼,吃得跟个赶路的把式一样,随口问旁边卖饼的老汉:

"老丈,村里粮价多少?"

老汉不认识他,大着嗓门:"四十五文一斗!钱家店里就这个价,爱买不买!"

县丞的脸唰地白了。

郡守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看了县丞一眼。

就一眼,什么都没说。

县丞的汗顺着后脖颈往下淌。一斗粟米,府城官价二十八文,这地方卖四十五。他管着县里的钱粮,这个数意味着什么,郡守心里门儿清。

当天下午,郡守的队伍启程往北。走出二里地,他勒住马,对跟在身边的沈牧说了最后一句话。

"开春后,到府城来一趟。"

说完打马走了,没回头。

沈牧站在驿路边上,看着那几十骑卷起一溜黄尘,往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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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家粮店降价的消息第二天就传来了。

一斗粟米,从四十五文降到三十五文,挂出了牌子。王二站在店门口,见人就说"东家有令,平粜惠民",笑得比哭还难看。

周半城跑来报信的时候,沈牧正在马站看铁匠赵铁柱给那两匹马钉掌。

"三十五!"周半城眉飞色舞,"沈兄弟,四十五降到三十五,一宿降了十文!你说邪性不邪性,郡守大人就问了一句话,就一句话!"

"跟那一句话没关系。"沈牧蹲在边上,头都没抬,"钱富贵识相。郡守知道了四十五这个数,他要是不降,往后县里查他账、府里卡他引,有的是地方收拾他。十文钱买个平安,便宜他了。"

"那咱们……"

"咱们的粮照收,价照走。"沈牧直起腰,"他降他的,咱们不跟着降。农户手里收粮,一文不许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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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沈家。

匾挂出去的事、赏银的事、铺面帖的事,白天在村里传了个遍,来沈家道喜的人一波接一波,到天黑才清净。

韩幼薇闩了院门,烧水洗锅,收拾完,吹了灯。

黑暗里,两个人躺在炕上。外头梆子声一巡一巡地过,今晚守夜的换了双班,墙头上有人走动,低声说话,听得见。

"相公。"

"嗯。"

"府城……远吗?"

"七十里。马车一天。"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去吗?"她问。

"开春才去。"沈牧说,"去几天就回来。"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声沉下去。沈牧以为她睡着了,正要合眼,忽然发觉她的手伸过来了,攥着他的衣襟,攥得很紧,手指头一节一节收拢。

她没醒。眉头微微皱着,睫毛在窗纸透进来的月光下颤动了一下。

白天她张罗了一整天。给刘家帮丧,给道喜的人烧水,擀面,喂鸡,扫院子。谁见了他俩都道喜,她抿着嘴笑,应得周全。

到这会儿,睡着了,才把手伸过来。

沈牧把她的手握住,裹在掌心里。她的手比他的小一圈,虎口的伤还没好利索,缠着布条。

她没醒,往他怀里钻了钻,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呼吸慢慢又匀了。

沈牧睁着眼睛看房梁,听着外头的梆子声。

匾挂在百户所门口了,铺面帖揣在怀里了,两匹马在马站的槽上嚼着野草。村里死了一个人,坟头的新土还没干。北边五十里外,鞑子的大营扎在雪地里,这回来的只是抢粮过冬的小股斥候,等开春雪化了,大军才会来。

年关越来越近,村里已经有人家开始扫房子、蒸饽饽了。

他在这鸡鸣驿,总算是站住了。

他攥着她的手,闭上了眼睛。"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8129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