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733057" ["articleid"]=> string(7) "734124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4章" ["content"]=> string(10445) "三更天,北墙上冷得站不住人。

刘石头把枪夹在胳肢窝里,两只手拢在袖筒里,跺着脚转圈。他是老刘家的大儿子。

跟他搭班的军户老佟缩在墙垛后头,抱着枪打盹。

"佟叔,你说鞑子真来吗?"刘石头问。

"来不来,班都得守。"老佟眼睛都没睁,"睡你的……哦不,站你的。"

刘石头嘿嘿笑了一声,往手心哈了口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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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坡上,韩铁山突然听见铃铛响了。

响声连成一串,在静夜里传得老远。紧跟着,两只大白鹅像炸了窝,嘎嘎地叫个不停。

他身边的猎户侄子一激灵坐起来,被他一把按住。

"别动。"韩铁山趴着没动,耳朵贴着地。

地皮在震颤。马蹄,不下二十匹,分两股。一股大点的往驿路去了,一股小点的,正往东坡这边来。

"去。"他推了侄子一把,"翻墙回村,报信。就说鞑子来了。"

猎户侄子猫着腰钻进林子。韩铁山从背上摘下弓,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

雪后的月亮不算暗。坡底下十几个黑影,牵着马,猫着腰,正往村东墙根下蹭。

今年年初他们就是从这儿进去的。

韩铁山拉开弓,对着领头那个黑影,松了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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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锣是后半夜敲响的。

沈牧其实没睡实。这半个月他每天都和衣躺着,刀就搁在枕头边上。锣一响他人就坐起来了,摸黑套棉袄。

韩幼薇也醒了,没点灯,摸着黑穿衣裳,动作比他快。

两个人在黑暗里撞了一下。她抓住他的胳膊,把一件东西塞进他怀里。是那条她絮了新棉的护腰。

"东墙。"她说了一个词,把墙上挂的弓摘下来,箭壶往背上一甩。

她爹在东墙。

沈牧张了张嘴,想让她在家待着。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贴着墙根走。"他说。

"知道。"

她拉开门,猫着腰出去了,一闪就没影了。

沈牧把护腰胡乱缠上,抓起刀出了门。街上已经乱了,各家的门一扇接一扇开,男丁们抄着枪往墙上跑,婆姨们往墙根搬石头。

梆子声急如爆豆。一波接着一波,把全村敲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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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墙上,刘百户已经到了。

他披着那副旧铁甲,甲叶子哗啦哗啦响。沈牧爬上来的时候,看见他手按在垛口上,指节攥得发白。

北边驿路上,一串火点。

十几个,二十几个,还在往外冒。马蹄声踩碎了夜,火光把半个北墙外头照亮了。

"多少人?"刘百户的嗓子发干。

沈牧数了数火点:"三十上下。"

刘百户的喉结动了一下。今年年初也是这个数,他们从东墙翻进来,烧了村里四间房子,抢走了两囤粮。

"关门的关门,上墙的上墙。"沈牧说,"大人,今年不一样。"

刘百户扭头看了他一眼,把刀抽出来了。

鞑子在墙外三十步停住了。一个骑马的往前凑了凑,举着火把往墙上看。墙上没人露头,沈牧早交代过,第一轮先看,不出手。

那骑马的看了一阵,回头吆喝了一声。

二十几张弓从火光里抬起来。

"趴下!"

箭雨泼上墙头,噗噗地钉在垛口上、土墙上、门板上。墙上的人全缩在垛口后头,一支箭从沈牧头顶掠过去,钉进身后旗杆,嗡嗡地颤动。

三轮箭后,马蹄声动了。十几骑冲到墙根,翻身下马,从马背上解下挠钩,甩上墙头。

"打!"

刘百户这一嗓子劈了。

墙上的人直起身,石头先下去了。囤在墙上的碎石,一筐一筐往下倒,劈头盖脸。墙根底下顿时滚倒一片,惨叫声、马嘶声搅在一起。弓箭手探出去放箭,放一箭缩回来,再放。

一个鞑子顶着石头爬到半截,被老佟一枪捅在肩窝,栽下去了。

"再来!接着砸!"刘百户眼红了,甲叶子乱响,来回窜着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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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墙这边没有火把。

十几个鞑子摸黑翻墙,挠钩搭上墙头的时候,墙里头蹲着的军户和猎户已经等了一袋烟的功夫了。

铃铛响的方向,鹅叫的方位,韩铁山全告诉了墙上的弟兄。黑灯瞎火,墙外的人看不见墙里,墙里的人听得出墙外。

第一个鞑子的脑袋探上垛口,三支箭同时到了。

后头的不管,踩着尸体往上翻。猎户的箭专往垛口招呼。鞑子也凶,有两个硬是冒着生命危险翻进了墙,弯刀抡开了,跟一个军户滚在地上。

韩铁山从墙上翻下去,人在半空,手里的猎刀已经捅进一个鞑子的后心。落地,拔刀,血都没甩,又扑向第二个。

第三个鞑子翻上了垛口。

他骑在墙头上,弯刀高举,底下是个吓呆了的年轻军户。

墙根底下的黑影里,弓弦响了一声。

那鞑子的刀没落下来。一支箭从他咽喉里穿进去,人往后仰,栽到墙外去了。

韩幼薇站在墙根的阴影里,弓还张着,第二支箭已经搭上了。

那个吓呆的军户瘫坐在地,扭头看她。

她没看他,眼睛盯着墙头,又放了一箭。墙外一声闷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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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头村口,四辆大车横在豁口上,车后头蹲着七八个村民,手里攥着枪,腿肚子直转筋。

半夜里有马蹄声在南头外头响了一阵,有两骑打着火把绕到土坡那边看了看。看见堵着的大车,听见村里震天的锣和狗叫,停了一袋烟的功夫,拨转马头走了。

蹲在大车后头的村民后来跟人吹: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吓退了两个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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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的时候,鞑子退了。

北墙下雪地里横着四具,东墙下两具。有两个重伤的没断气,被他们自己人拖回去了,死活不知。马也牵走了几匹,剩下六七匹丢在墙根下,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

墙上没人追。刘百户靠着垛口处溜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铁甲上全是霜。

沈牧沿着墙走了一圈。

北墙这边伤了三个,都是箭伤,不深。东墙死了两个鞑子在墙里头,军户伤了一个,胳膊被砍了一刀,见骨了。

马老六坐在墙根,左胳膊上插着一支箭,疼得龇牙咧嘴,嘴上还不闲着:"他娘的,老子当年在边墙都没挨过箭,今儿叫个鳖犊子射了个对穿……"

韩幼薇蹲下来,看了一眼伤口,一手攥住箭杆,一手按住他肩膀。

"哎哎哎!"

拔出来了。她拿撕好的布条给他勒上,勒得很紧。马老六疼得直抽气,硬是扯了下嘴角:"侄媳妇这手,比军营里的老医官还利索。"

她没接话,背起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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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石头是在北墙的垛口底下找到的。

人还站着,背靠墙,枪拄在地上,手里攥着。胸口钉着一支箭,是第一轮箭雨里中的。

谁都不知道他中了箭。三轮箭雨,两轮砸石头,他一直在垛口上,石头一筐一筐往下倒。鞑子退了,旁边的人碰了他一下,他顺着墙滑下去,人已经凉了。

老佟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半天,伸手把他眼睛合上了。

"这娃……"老佟的嗓音沙哑,"一声都没吭啊。"

沈牧站在旁边,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十九岁,彩礼都过了,就等开春办喜事。

他蹲下来,把刘石头手里攥着的枪轻轻抽出来,递给老佟。

"抬回家去。"他说,"用门板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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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点战场是沈牧领着人干的。

鞑子丢下的东西:六匹马,四副皮甲,七把弯刀,十几张弓,还有马背上褡裢里的干粮,肉干,硬得像石头。

沈牧掰了一小块肉干,放嘴里嚼。

嚼不动。拿口水泡发软了,咽下去,一股子腥膻。

马老六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马肉。入冬才宰的牲口……沈秀才,北边这是真遭大灾了,但凡还有一口吃的,他们舍不得吃这个。"

沈牧把剩下半块肉干攥在手里。

遭大灾了。遭大灾就意味着,开春雪一化,牲口吃完了,会成群结队地往南来。

今天来的这三十骑,是探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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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体拖到了北墙外,摞在一起,盖了层土。

村里人聚在驿路两边看。李大娘挨家挨户送热水,送到沈家门口,看见韩幼薇坐在门槛上,正在擦她的弓。

"幼薇哎。"李大娘把热水碗塞给她,"我老婆子活六十年了,头回见闺女家上墙放箭的。"

韩幼薇捧着碗,低着头。

"我爹教的。"

"教得好,教得好啊。"李大娘抹了把眼角,颤颤巍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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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牧后半晌才回来。

他先去老刘家坐了一坐,没说话,放下了一个小布包。里头是二两银子,他自己的。老刘头攥着布包,嘴唇哆嗦,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从老刘家出来,他又去了百户所,跟刘百户对了半天的词。战报怎么写,伤亡怎么报,缴获怎么处置。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院门开着,灶房里亮着灯,飘出小米粥的香味。韩幼薇在灶台边搅锅,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吃饭。"她说。

小米粥,贴饼子,一碟咸菜。两个人在灯底下吃,谁都没说话。

沈牧端碗的时候,勺子碰了一下碗沿,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白天没觉着。这会儿手哆嗦个不停。

他攥了攥拳头,压住了,继续吃。

吃到一半,他看见她拿勺的手。

虎口崩了一道口子,是弓弦勒的,血痂结了又裂开。白天射了太多箭,后来给马老六拔箭时攥得太狠,到底是裂开了。

他放下筷子,拉过她的手。她想抽回去,没抽动。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盒,上次进城买的冻疮膏,还剩小半盒。剜了一块,抹在她的虎口上,拿布条缠了两圈。

缠完了,他没松手。

她也由他攥着。

灯花爆了一下。锅里的小米粥在灶膛余温上咕嘟了一声。

"幼薇。"

"嗯。"

"今天那一箭,射得好。"

她低着头,半晌,往他这边挪了挪,脑袋靠在他肩膀上。

"我腿一直在哆嗦。"她说,声音闷闷的,"放完第二箭,我蹲那儿半天站不起来。怕人看见,扶着墙根假装揉脚。"

沈牧没笑。他伸手摸到她的头发,又停住了,改成拍她后背。

外头,梆子声又响起来了。一巡,两巡,穿过整个村子。

今晚守夜的人换了双班。"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8129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