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733048" ["articleid"]=> string(7) "734124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9章" ["content"]=> string(11120) "县学回来之后连着刮了两天西北风,天冷得像要把地皮冻裂,眼看着就要下大雪。沈牧没再进城,每天在家劈柴、翻地,闲下来帮韩幼薇收拾院子腌菜的坛子。那三亩荒地在北门外驿路东侧,跟百户所只隔一道北墙,他抽了两个下午去翻了一遍,土硬得跟铁似的,翻出来满地碎石子。他攥着镐头刨了半天地,手掌磨出两个水泡。

韩幼薇给他挑水泡的时候没说话,挑完了从灶膛里掏了点灰抹上。

"你不是秀才吗,干这个?"

"秀才也要吃饭。"

她白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第四天头上风小了,沈牧去杂货铺买盐。

杂货铺在南头村口里侧路西,隔壁挨着铁匠铺和钱家粮店。铺子里冷清清的,掌柜老马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

"沈秀才,想买啥?"

"来包盐。"

老马称盐的时候,沈牧往南边看了一眼。钱家粮店门口排了七八个人,都是附近村子来买粮的。一个穿灰棉袄的老汉从店里出来,手里提着半袋粟米,边走边摇头。

"王掌柜又涨价了?"沈牧问。

老马"嗤"了一声:"涨了三文。一斗粟米四十五文,开春前还得涨。"

"县衙不管?"

"管啥呀。"老马把盐包搁柜台上,"钱家跟县丞是亲戚,谁管?再说整个安平县北边就他一家粮店,你不买他的买谁的?走二十里地去县城?来回一天,脚力钱都不止那三文。"

沈牧付了钱,拎着盐包往南边几步走到粮店。

粮店里头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这是钱家的掌柜王二。原主的记忆里有这号人。钱富贵的远房侄子,在鸡鸣驿开了五年粮店,秤上做手脚是出了名的。

柜台前正排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挎着个破篮子,从手绢里数了半天铜钱,数出四十五文递过去。王二接了钱,从后头的粮囤里舀了一斗粟米倒进布袋,拿提杆秤钩了一下。

"看好了啊,十斤,高高的。"

老妇人接过袋子掂了掂,嘴动了动,没敢说话,挎着篮子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绊了一下门槛,袋子一晃,沈牧看见袋口露出的粟米,量不对,一斗粟米该有十二斤半,那袋子撑死了十斤。

老妇人也感觉到了,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王二那张不耐烦的脸,把话咽了回去,低着头走了。

王二看见了沈牧,皮笑肉不笑地招呼:"沈秀才,买粮吗?"

"不买。我就看看。"

"看啥?"王二的算盘拨得噼啪响,"我这粮可金贵了,看又不能看饱肚子。"

沈牧没接话,转身出了店门。

---

下午周半城来了,推着辆独轮车,车上堆着两捆粗布和几包盐。这是他去县城跑货带回来的。

"沈兄弟,你那三亩地翻了?"

"翻了。"

"开春种啥?"

"还没想好。"沈牧给他倒了碗热水,"周哥,跟你打听个事。你每次去县城进货,粮价多少?"

周半城端着碗吹了吹热气:"县城粟米一斗三十文,好点的三十五。"

"钱家店卖四十五。"

"那可不。"周半城喝了口水,"运费、脚力、店租,加起来五文撑死了。他净赚十文。就这还缺斤短两,王二那杆秤,一斤只给十三两。"

"你下次去县城,帮我带两斗粟米回来。"

周半城愣了一下:"你家没粮了?"

"不是我一家。"沈牧说,"杂货铺老马、铁匠赵铁柱、隔壁张婶,还有村东头老刘家,我问过了,谁家都要买粮。你下次进货,多带点,按县城的价给大家,你每斗加两文脚力钱,比钱家便宜十文。"

周半城放下碗,眨巴着眼看他。

"你要跟钱家抢生意?"

"不是抢。"沈牧说,"帮左邻右舍带点粮,顺路的事。又不开粮店。"

"带一家两家行,带多了王二能不知道?"

"知道又怎么了?你跑你的货,他卖他的粮,谁管得着?"

周半城摸着下巴琢磨了一阵,手搓了搓膝盖。跑了十年货郎,受钱家的气不是一天两天了。每次进货钱家都压价,卖货钱家又抬价,他夹在中间两头受挤。

"……我试试。"

"别急。"沈牧说,"先带个三五家的,别声张。"

---

头一趟带粮回来是三天后。周半城用独轮车推了五斗粟米进村,按三十二文一斗给了沈牧说的那几家。比钱家店便宜十三文。

没想到第二天就有两户人家找上沈牧,问能不能帮着捎带。第三天又来三户。到第二趟的时候,周半城带回来十二斗,还没进村就被人拦住分了。

王二的粮店门口冷清了很多。

他一开始没当回事。穷酸秀才帮人带点粮,小打小闹,撑死了带个三斗五斗。可连着十天,每天店里的生意少了两三成,他坐不住了。

第十一天傍晚,周半城推着空车从南边回来,刚到鸡鸣驿南头的土坡,路边树后面出来两个人。

不是劫道的。劫道的不会穿绸面棉袄。

为首那个沈牧见过,上次在县城药铺门口碰到过,钱富贵身边的管事,姓钱,都叫他钱九。身后跟着个黑塔似的壮汉,袖子卷着,胳膊上刺着个歪歪扭扭的"忠"字。

"周货郎。"钱九似笑非笑,挡在路中间,"最近挺忙啊?"

周半城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堆着笑:"钱管事,跑点小买卖,混口饭吃。"

"混饭吃好。"钱九点点头,"但饭不能乱吃,路也不能乱走。"

壮汉往前迈了一步,独轮车的车把被他一只手按住了,车往一边歪,周半城攥着车把想扶正,力气不够,车轮翘起来,整辆车往沟里翻,两捆粗布滚下去,盐包摔破了,白花花撒了一地。

"我家老爷说了,北边几处的粮,都是钱家的买卖。"钱九依旧不紧不慢,"别人的车,走这条道可以。带粮,不行。"

周半城脸色发白,蹲在沟边捡布。

"钱管事,我就带点杂货,没带粮"

钱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不重,周半城的腿却发软,差点跪下去。

"周货郎,聪明人不用我把话说两遍。"

他转身走了,壮汉跟在后头。走出几步钱九又回头,看了蹲在沟里的周半城一眼:"外面冷,早点回家。"

---

周半城连夜来找沈牧。

他进门的时候棉袄扯了个口子,脸上蹭着土,裤腿湿了半截,滚沟里了。韩幼薇吓了一跳,赶紧去灶房烧热水。

"他们怎么说的?"沈牧问。

周半城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捧着热水碗,碗在抖。

"沈兄弟,这事……咱算了吧。"

"他动手了?"

"没动手。"周半城扯了扯嘴角,"但那意图很明显了。车给我掀沟里了,话也撂下了,带粮不行。"

"你想算了?"

"我不想算能咋地?"周半城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压下去,"人家是钱家!宣城府的大户!我一个跑货郎的,老婆孩子都在县城里……"

他没往下说。

沈牧没劝。

"粮的事先停。"沈牧说。

周半城松了口气。

"不是不干了,是换个法子。"沈牧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钱家捏得住你,是因为你走驿路,他在明面上能堵你。但有一路粮,他不敢堵。"

"啥路?"

"马站的粮草。"

周半城眨了眨眼。

"马站扩建你知道吧?驿站要养马,要草料,要杂粮。马站是官府的差事,刘百户管着。刘百户要是觉得钱家的粮贵,从别处买,钱家管不着。"

"刘百户凭啥听咱们的?"

"他不用听咱们的。"沈牧坐回炕沿,"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从农户手里直接收粮草,比从钱家买便宜。便宜的事,谁不干?"

周半城捧着碗想了半天,摇了摇头:"刘百户跟钱家没仇没怨的,为啥要换?"

"不用他有仇。"沈牧说,"马站扩建的经费从府里拨,拨下来的钱是死数。钱家的粮贵,他买了粮就剩不下钱养马,马养瘦了上面来查他吃不了兜着走。他要便宜粮草,钱富贵要高价垄断,这俩本来就是对头,只是刘百户还没觉出来。"

周半城把碗里剩的水一口喝干了。

"你先回去歇着。"沈牧说,"这几天别跑粮了,照常跑你的杂货。"

"那刘百户……"

"我去找他谈。"

周半城看着沈牧,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他走的时候韩幼薇给他塞了两个窝头,他接过去揣怀里,低着头出了门。

门关上以后,韩幼薇没急着收拾碗,在炕沿上坐下来。

"你要去找刘百户?"

"嗯。"

她没说"别去",也没说"小心"。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橱柜里翻了翻,翻出一个小陶罐,里头是韩铁山走之前留下的半坛烧酒,一直没舍得喝。

"带上这个。"她把陶罐用布包好。

沈牧看着那坛酒:"给我喝的?"

"给刘百户的。"她把布包递给他,"去年他来咱家买鸡蛋,闻见爹的酒坛子,站那儿不走了。爹给他倒了一碗,他喝完了还舔了碗底。"

沈牧眼底有了点光。这人倒有意思。

"爹说他是个酒囊饭袋,但人不坏。"韩幼薇说,"你去找他,别空着手去,也别一上来就说事。先陪他喝两碗。"

"你怎么懂这些?"

她没接话,白了他一眼。

沈牧把陶罐放在桌边,伸手拉了她一把。她愣了一下,被他拉到身边坐下。两个人挨着坐在炕沿上,灶膛里的余火还亮着,映得屋里忽明忽暗。她坐了一会儿,脑袋慢慢靠过来,搁在他肩膀上,头发松松地挽着,有几缕散下来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

沈牧没动。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她往怀里揽了揽。她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松下来,整个人靠过来,额头抵着他的下巴。

两个人就这么坐了一阵子。灶膛里的火暗下去了,屋里越来越黑。外头风又起了,呜呜地刮过屋檐。

"冷不冷?"他问。

"不冷。"

"上炕吧。"

"嗯。"

她脱了棉袄,穿着中衣钻进被窝。沈牧吹了灯,也躺下了。她没往墙那边靠,往他这边挪了挪,侧身蜷着,一只手搭在他胸口上。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他锁骨上。

屋里很静,外头风呜呜地刮着屋檐。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慢慢收紧了,攥着他的衣襟,呼吸也变沉了。快睡着的时候,含含糊糊冒出一句:"灶上有两个鸡蛋……明早煮了带上……"

"嗯。"

她没再说什么,手松了松,没松开,就那么搭在他胸口上,呼吸慢慢匀了。沈牧听着外头的风声,理了一下头绪。

刘百户不是钱富贵的人,只是跟钱富贵没矛盾。只要让他看见好处,他没有理由帮钱富贵压自己。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韩幼薇睡得安稳,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在窗纸透进来的月光下投了一小片影子。

沈牧把被子往她那边掖了掖,闭上了眼。"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8129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