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733047" ["articleid"]=> string(7) "734124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8章" ["content"]=> string(10019) "十月里,日头短了,出来得晚落得早。山货也凑齐了:两张狍子皮晾透了,药材炮制好了,松蘑也干透了。沈牧挑了个日头好的日子,进了趟城。

两张狍子皮、一包药材、半袋松蘑,得送到安平县城换钱。周半城前天来串门,说药铺收药材,松蘑酒肆也收。

鸡鸣驿到安平县城二十里,走路大半天。天没亮他就起了,韩幼薇蒸了一锅粟米干饭,用油纸包了,又塞两个萝卜丝饼子。

"路上吃。"

"嗯。"

他刚跨出院门,韩幼薇追出来,把一件旧棉袄递给他:"天冷,穿上。路上手别揣怀里,揣怀里遇见狼跑不快。"

沈牧接过棉袄套上,走出十几步远,背后斧头声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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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不高,夯土包砖,城门口两个兵丁缩着脖子靠在墙根底下,袖着手。进了城,十字街口几间铺面,粮店、布庄、药铺、铁器铺、酒肆,人比鸡鸣驿多了几倍。

沈牧先去药铺。狍子皮和药材卖了一两二钱,松蘑送到酒肆换了三百文。药铺孙掌柜胖乎乎的,收药材时多看了他一眼:"沈秀才?鸡鸣驿的?你丈人韩猎户吧?他送来的货一向不赖。"

沈牧点了点头。又去杂货铺买了包盐、两尺粗布、一小盒冻疮膏,韩幼薇身上那件旧棉袄的袖口磨烂了,该补块新布;一到冬天她手上就裂口子,药膏用得着。

揣好东西,往县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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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学在县城东南角。一进门是照壁,转过照壁是明伦堂,堂前两棵老槐树,冬天秃着枝桠,戳在灰白的天上。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闹哄哄的。

"哟,许大才子,又啃窝头呢?分一口?"

"人家那是读书人的窝头,吃了长学问。"

"长学问?长学问怎么束脩还欠着?赵先生都说了,再不交滚蛋。"

沈牧停在明伦堂门口。

廊下四五个年轻学子,长衫比他身上这件体面,围成半圈。中间蹲着个人,膝盖抵着胸口,手里攥着半块窝头和一卷纸,指节发白。那件青布长衫洗得发灰,肘部磨出了洞,鞋尖露着脚趾,冻得发紫。

为首那个刘安世,原主的记忆里有。县丞的远亲,家里有几个钱,在县学横着走。他抬脚踢了踢蹲着那人手里的纸卷。

"赵先生今儿评文章了,你那篇论边防,赵先生批了四个字:狗屁不通。"

几个人笑出声。

蹲着的人没动,把纸卷往怀里缩了缩。

"跟你说话呢。"刘安世弯腰,伸手拍了拍那人的脸,拍得啪啪响,"装聋?"

蹲着的人猛地抬头。

瘦,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盯着刘安世,脖筋绷得发紧。

"把手拿开。"

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拿开?你算什么东西?"刘安世嗤了一声,转身对旁边的人说,"你们看他,啃窝头的命还横呢。许文清,我给你指条路,跪下来给我磕个头,叫一声刘爷,中午那顿我管了。"

许文清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站起来。蹲久了腿麻,晃了一下,扶着墙站住了。站直了比刘安世高半个头。

他朝刘安世脸上啐了一口。

"你!"

刘安世抹了把脸,恼羞成怒要动手,被旁边的人拉住。"算了算了,跟他一般见识干什么,赵先生待会儿过来。"几个人拽着骂骂咧咧的刘安世走了。

许文清站在原地,攥着纸卷的手在抖。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半块窝头,沾了土。他蹲下去捡起来,在袖子上擦了擦,塞进怀里,一瘸一拐地往后院走。

沈牧看着他的背影。那卷纸从怀里露出个角,上面写满了字。

进了明伦堂,赵守正在公房批改课业。看见他,笔顿了一下。

"沈牧?"

"学生沈牧,见过赵先生。"

赵守正上下打量他一眼。原主在县学属于那种考了秀才就再没冒过头的角色,病了大半年没来,人都快忘了。

"哟,活过来了?"

"大病初愈,特来销假。"

"嗯。"赵守正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端茶碗,"听说你最近跟货郎做买卖?"

"学生家贫,不得不想些活路。"

"活路?"茶碗往桌上一顿,"秀才宁可穷死,也不能丢身份。你出去跟货郎倒腾东西,传出去,整个县学的脸面往哪儿搁?"

"先生教训得是。"沈牧低头。

赵守正瞪他两眼,哼了一声:"罢了。大病初愈,先销假,功课回头补上。明年乡试……你还有脸去吗?"

沈牧没辩解。

"学生知耻。"

赵守正挥挥手,意思是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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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牧没急着走。他绕到后院,沿着许文清刚才走的方向找过去。

巷子尽头有间矮屋,门虚掩着,门上贴了张纸写"文清书舍",纸边卷了,字倒写得硬朗。

沈牧敲了敲门框。

里面没人应。他推了一下,门开了。

许文清坐在板凳上回头,眼眶还红着,看见一个不熟的学生站在门口,手不自觉地把桌上的纸往怀里拢了拢。

"县学的沈牧。"沈牧没进屋,站在门槛外。目光扫了一圈,比他鸡鸣驿那间还小,破桌,薄铺盖,砚台干得裂了缝,桌上摊着论边防的稿子,墨迹深浅不一,改了又改,几处被圈了又圈:边军空饷、马政废弛、鞑靼若趁大雪封山前南下,鸡鸣驿首当其冲。旁边还搁着那沾了土的半截窝头。

"有事?"许文清的嗓音沙哑。

"没事。"沈牧说,"文章写得不错。"

许文清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沈牧已经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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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县学出来,城门口贴着新告示。郡守要巡视各县,重点巡北边驿站防务和马站扩建。

沈牧正看着,身后赵守正的声音响起来。

"看告示呢?"

"赵先生。"沈牧回头,"郡守巡视,要过鸡鸣驿?"

"嗯。各县都要走一遍。"赵守正站住了,也看了一眼告示,"你问这个做什么?"

"学生想问,俊才考的名额定了吗?"

赵守正瞥他一眼:"宣城府三个名额,安平县学一个。"

"谁去?"

赵守正没接话,那个眼神就是答案。

"许文清的文章,先生觉得比刘安世如何?"

赵守正沉默了一阵,叹了口气:"许文清是县学里写得最好的。但名额的事,我说了不算。"他顿了顿,"我跟他说过,写篇东西给县丞递过去,他不肯,说文章不是拜帖。"

"学生觉得他说得对。"

赵守正皱了下眉。

沈牧往前半步:"先生,如果郡守来时,有人能把好文章直接递到郡守面前呢?"

"胡闹。郡守面前是你能随便递东西的地方?"

"学生就随口一说。"沈牧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赵守正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又低头去批课业,笔尖在纸上顿了半天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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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里沈牧回到鸡鸣驿。院门口韩幼薇正踮着脚往驿路上看,看见他,转身跑进灶房。

推门进去,锅上汽了。

"回来了?饭好了,有腊肉。"

沈牧把东西搁桌上盐、粗布、一小包松子糖。韩幼薇回头看见糖,愣了一下。

"掌柜送的。你吃。"

她把糖搁在灶台离火最远的角落,端饭上来。粟米饭,腊肉炒萝卜丝,一碗野菜汤。

"山货卖了一两五,买盐扯布买药花了三百文。"沈牧从怀里掏出碎银子搁桌上,"孙掌柜说以后有货直接送过去。"

韩幼薇放下碗,把银子捡起来,用袖口擦了擦,一块一块码整齐。剩下一两二,不多,但这是他病好以后头一回拿回来钱。

"你收着。"沈牧说,"以后卖的钱都归你管。"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把银子拢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起身去灶台上找了个旧陶罐,把银子放进去,盖好,搁在橱柜最里头那层。回来坐下来继续吃饭,嘴角抿着,给他夹了三片腊肉。

吃完饭,她收碗去洗。沈牧烧了锅热水烫脚,她洗完碗把剩菜扣进碗橱,擦了手过来,蹲在他脚边,不由分说把他的脚按进盆里。

"我自己来"

"别动。"她攥着他的脚踝搓了两下,"走了一天,脚底都是泡吧?"

"没有。"

她按了按他脚底,他嘶了一声。她抬起头看他,嘴抿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洗。

洗完脚,她吹了油灯。

屋里黑下来,风把窗户纸吹得哗哗响。两人躺下,她习惯性地往墙那边靠了靠,躺了一会儿,又悄悄往中间挪了几分。沈牧没动。

沈牧把今天在县学的事跟她讲了,许文清、刘安世、俊才考的名额,三言两语带过去了。

韩幼薇听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个许文清,穷成那样还敢啐人?"

"嗯。硬气。"

"硬气能当饭吃?"她嘟囔了一声,往他这边挪了挪,"你少管闲事。县丞不是咱们惹得起的。"

"知道。"

"你就嘴上知道。"她哼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风把栅栏门吹得咣当响。

安静了一阵。黑暗里她翻了个身,一只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无意间碰到他的手背。沈牧翻了下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她的手顿了顿,没抽走。手指慢慢蜷起来,扣在他指缝里。她的手很小,指尖凉凉的,掌心有薄茧,天天握刀砍柴缝衣裳磨的。

握了一会儿,她大概困了,手指松了松,没完全松开,呼吸慢慢变沉。

"下次去县城带我。"她含含糊糊地说。

"嗯。"

"我想买点花线……"

"买。"

"还有胭脂……"说到这儿她好像醒了几分,声音小下去,"不要了,贵。"

"买。"

她没再说什么,往他这边又挪了几分,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呼吸暖暖的。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又松开,彻底睡沉了。

沈牧没动。她的手还扣在他手心里,头发蹭着他的袖口,散着皂角的味道。窗外风渐渐小了,月亮从云里出来,窗纸白了一层。

他握着她的手,慢慢闭上眼。"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8129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