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733040" ["articleid"]=> string(7) "734124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12111) "天没亮透沈牧就起了身。

韩幼薇拦了他三回,最后没拦住,从墙角找了根木棍塞他手里,又把那件破棉袄给他裹上。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棉花结成硬块,套在身上沉甸甸的。

"牧儿这是要出门啊?把衣裳穿厚实了!"李大娘隔着矮墙扯着嗓子喊。

"谢大娘。"沈牧冲她点了点头。

出了院门,他在墙根下站了一会儿,喘了两口气才缓过劲。腿脚发软,眼前一阵阵发黑,走几步就得扶着东西。这副身子骨比他想的还虚。

鸡鸣驿不大。说是驿站,其实就是北方山脚下的小村子,一圈黄土夯的矮墙围着,挡挡骑兵够用。驿路从北门进来,穿村而过,南头土墙断开留个豁口就算村口。北门是正经门,两扇木门关死了能顶一阵;南头连门框都没有。进了北门路东是百户所,几间破土屋,门口立着个没精打采的军汉。靠南头路西凑着三间铺面,杂货、粮店、铁匠铺。驿路往南二十里是安平县城,往北五十里是边墙。

沈牧顺着驿路往南走。

冬天的北方农村,灰扑扑一片。树全秃了,田里一片枯黄,远山头上还有没化尽的雪。空气干冷,吸一口进去肺管子发疼。

路上没几个人。一个老汉牵着头瘦驴晃悠过去,瞥见沈牧身上的青布长衫,原主仅有的一件体面行头,拱了拱手:"沈秀才早啊。"

沈牧回礼。

秀才这身份在这十里八乡算稀罕,走过去人人都要招呼一声。可招呼归招呼,没人会因此送他一袋粮食。

走了半炷香,到了杂货铺门口。铺子不大,木柜台上摆着针头线脑、粗盐、麻绳,掌柜的是个黑脸汉子,蹲在门口嗑瓜子。

"买啥?"黑脸汉子头都没抬,瓜子壳啪地吐在地上。

沈牧没接话,先进铺子转了一圈。盐、麻布、粗瓷碗、铁钉、火折子、草纸,还有几样零碎药材。墙上贴着张泛黄的告示。

他凑过去看。

告示是县衙出的:朝廷有意扩建鸡鸣驿马站,增置马匹粮草,以备北边军情。着令宣城府征发民夫三百,鸡鸣驿本乡征发五十,限于来年开春后一月内到位。

扩建马站。

沈牧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五十号人要吃要住要烧柴,马站增了马匹要吃草料,人来人往商铺跟着来,周边的地皮也得跟着值钱。这一串事,他脑子里一下子就串起来了。

"掌柜的,这告示贴多久了?"

黑脸汉子总算抬头,上下打量他两眼:"你是……沈秀才?嗐,贴了半个月了。县里要扩建马站,征发民夫呢。你秀才身份不用服徭役,操不着这份心。"

沈牧嗤了一声。他操心的不是徭役。

"扩建马站,木料石料从哪儿来?"

黑脸汉子被问愣了,嘴里瓜子忘了嗑:"自然是……县里采买,要不就从周边征。"

"周边?"

"就……附近山里砍木头,河滩上采石头呗。"

沈牧心里有数了。木料石料是本地采集,要么官府收购,要么强征。无论哪样,周边的木料石料价钱短期内一定往上走。

正想着,铺子外头一个沙哑嗓门嚷进来:

"老马!盐到没有?上次说好的二十斤!"

一个矮胖中年男人推着独轮车停在门口,车上堆着一摞麻布包袱。穿棉布短褐,腰间系着条花花绿绿的布带,带子上挂七八个鼓鼓囊囊的口袋,走南闯北的货郎打扮。

"周货郎,"黑脸掌柜翻了个白眼,"盐是到了,你钱呢?"

周货郎嘿嘿一笑,露出一口不太齐整的牙:"先欠着先欠着,老马你还信不过我?"

"我就是信不过你。"

沈牧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这位是跑货的?"

周货郎转头打量他一眼,青布长衫虽破却干净,读书人。立刻拱了拱手:"正是正是,敝姓周。"他眼睛把沈牧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您是..."

"沈牧,本村的秀才。"

"哦!沈秀才!"周货郎的热情一下子蹿上来,满脸堆笑,"久仰久仰!"

沈牧没急着接话,先问了他几个问题。跑哪几条线,倒腾什么货,本钱多少,销路给谁。周货郎嘴皮子利索,问什么答什么,三两句就把底交了。名叫周半城,自己取的外号,意思想说半个城里的生意他都熟。常年在北直隶一带跑货,盐布铁药杂货什么都倒腾,赚的是差价。消息灵通,人脉广。

可生意做不大。本钱少,利润薄,地方上的肥肉又被大户占着,他只能捡些残羹。

沈牧听完,忽然问了一句:

"周兄,驿站扩建之后,木料会涨,你想过没有?"

周半城一愣,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木料?"

"官府要扩建马站,征发民夫五十。五十人要吃要住要烧柴。马站增置马匹,马要吃草料。驿站扩建后人流增加,商铺跟着来,周边的地皮也会值钱。"

沈牧语速不急,一句一句往外蹦。

周半城是个聪明人,低买高卖的道理他门儿清,可这几桩事从没串成一条线想过。他听着听着,听到"地皮值钱"那一句,猛地一拍大腿:

"沈秀才!木料要涨这个我隐隐约约琢磨过,可你这一拆,前前后后串成一串,我是真没捋清楚过!"

"你每天忙着跑货赚辛苦钱,哪有空想这些。"沈牧眉梢动了动,"我病了大半年,成天躺着没事干,就爱瞎琢磨。"

周半城哈哈大笑,笑完拿袖子擦了把眼角,认真看着沈牧:"沈秀才,你这是……有什么门道了?"

沈牧没急着答。他一个穷秀才,口袋里没一文钱,想跟人合作,得让对方先觉着他有用。

"周兄,我有个想法,但得借你的路子和人脉。"他压低了声音,"驿站扩建要木料石料,官府要么征要么买。征的话,周边山里的樵夫得砍木头送到驿站,可樵夫手上不一定有那么多存粮。买的话,你想想,现在山里的木头还是老价钱,可一旦动了工,五十号人加上马站的料,周边那点木料哪够使?到时候樵夫坐地起价,一根木头翻两番都不稀奇。谁提前囤了货,谁就坐等收钱。"

周半城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说,咱们提前收购木料石料,等官府来买?"

"对。但这只是第一步。"沈牧的目光往南边安平县城方向看了一眼,"第二步是粮。马站扩建,人要吃马也要吃,粮食需求短期内会涨。可你看这个村子..."

他指了指驿路两边的几户人家。

"种地的农民自己都吃不饱,有多少余粮卖?粮食不够,价钱就得涨。谁手里有粮,谁就说了算。"

周半城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圈。他做了十年货郎,低买高卖四个字刻在骨头里,可从没人帮他把这四个字拆成一条链子。

"沈秀才,"他往前凑了凑,"你说吧,怎么搞?"

沈牧伸出三根手指。

"一,你出人脉和劳力。你在这带跑货十年,谁家有木料谁有石料你清楚。提前低价收上来,找个稳妥地方存着。"

"二,我出脑子。什么时候买、买多少、存在哪儿、什么时候卖、卖给谁,我来算。"

"三,赚了钱,三七分。你七我三。"

周半城瞪大了眼。

"你只拿三成?"

"我出的是脑子,你出的是全部身家和劳力。"沈牧看着他,"风险你担得多,自然你拿得多。"

周半城沉默了几秒,上上下下又把沈牧看了一遍。

"沈秀才,不,沈兄弟。"他拱了拱手,语气认真多了,"我做了十年货郎,碰上的读书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头一回遇到像你这样说话的。那些读书人,眼睛长在头顶上,谁拿正眼瞧过我们做买卖的?你倒好,上来就跟我谈分成。"

沈牧摇了摇头,没接这茬。

"周兄,先吃饱肚子,才能谈别的。"

周半城重重一点头:"好!干了!"

两只手啪地击在一处。

两人就站在杂货铺门口,在冬天的寒风里把这桩空口白牙的买卖定了下来。

---

周半城推着车走了,沈牧继续在驿路上转。脚步迟缓,看得仔细,哪家铺子卖什么,驿路上多少车马经过,百户所营房什么状况,路边田地是谁家的。

走到百户所门口,腿已经打颤了。他扶着墙根喘气,刚要往里瞧,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脚底下传上来。

"沈秀才?没死啊?"

沈牧低头一瞧,一个穿旧军袄的老兵靠在墙根晒太阳,手里捏着个酒葫芦,眯着眼像只偷腥的猫。原主记忆里有这人,马老六,百户所的军户,平时在驿路上帮着跑马递信,闲下来就喝酒吹牛。

"马六哥。"沈牧拱了拱手。

马老六嘿嘿一笑,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嘴:"前儿还听说你死了呢,今儿就在街上溜达了?哟,你这命够硬的啊。"

沈牧淡淡应了一声,在他旁边坐下来。墙根底下避风,太阳晒着,居然有点暖和。

"六哥,最近有啥消息没有?"

马老六拧开酒葫芦灌了一口,咂了咂嘴:"消息?你是说北边儿的?"

沈牧心里一动。

"北边怎么了?"

"鞑子今年好像不太安分。"马老六压低了嗓门,虽然周围根本没人,还是往两边瞄了瞄,"上个月走马的兄弟说,边墙外头鞑子的营帐多了不少。今年年初来过一趟,眼下入冬怕是还要来。谁知道呢。"

沈牧默默记下。鞑靼不安分,边防吃紧,鸡鸣驿作为北边驿站首当其冲。扩建马站大概就是为了应对这个。

"刘百户不管这些?"

马老六嗤了一声:"刘百户?他管个屁。百户所就剩三十来个军户,一半老弱,兵器都生了锈。真要鞑子来了,能跑就跑呗。"说完又灌了口酒,眼睛眯着看天。

沈牧没再问。但马老六这条线,他记下了。

回家的路上,沈牧走得比来时还慢。一趟出门,几件事都在心里有了数:扩建马站是实,木料石料粮食短期会涨;周半城可用;马老六能听北边的风;百户所兵力空虚,真有事顶不住。

他站在自家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驿路。黄土路在冬日阳光下泛着灰白,一路往北延伸,消失在远山的豁口处。那豁口外头,就是草原。

沈牧收回目光,推门进去。

韩幼薇正在院子里劈柴。

她把一根粗柴竖在石墩上,双手举斧,那斧柄比她小臂还粗,对准了咔地一劈,柴应声裂成两半。动作干净利落。

沈牧在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这丫头瘦瘦小小的,力气倒不小。

她听到脚步声回头,看见他,斧头一丢就小跑过来,一串连珠炮似的:"相公!你走了这么久?累不累?饿不饿?我给你热点..."

"不累不累。"沈牧看着她,眼底有了点笑意,"幼薇,你力气真不小啊。"

韩幼薇脸腾地红了,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接什么,低头去捡劈好的柴禾,耳朵尖都红透了。

沈牧走过去,蹲下来帮她捡。两人的手在柴堆上碰了一下,韩幼薇像被烫了似的缩回去,柴禾差点掉了。

"我帮你抱进去。"

"不用不用,相公你身子刚..."

"这点活还干得动。"沈牧把一捆柴禾抱起来,比他想的沉。他咬牙撑着没露馅,稳稳走进灶房搁下。

韩幼薇跟在后头,看着他放下柴禾,又看着他扶着门框喘气,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转身去灶台忙活了。

沈牧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她弯腰添柴,火光把她半边脸照得发亮。

今天这一趟,门道有了。剩下的,就是一步步把这事做成。

他转身回屋,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韩幼薇正把一瓢水倒进锅里,蒸汽腾起来,模糊了她的侧脸。她像是察觉到什么,抬起头瞄了他一眼,耳尖微红,又低头去弄锅里的水。

沈牧喉间一声低笑,进屋去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8129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