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733039" ["articleid"]=> string(7) "734124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9018) "半夜被冻醒了。
被子里外都透着寒气,翻个身,膝盖骨像两块冰坨子硌在一起。沈牧睁着眼躺了一会儿。风从窗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蹲在屋顶上吹一只破陶埙。他侧头看了一眼韩幼薇,她蜷在炕的最里头,整个人缩成一团,薄被裹得紧紧的,膝盖在被底下轻轻打颤。
被子太薄了。
沈牧坐起来,脚一沾地就缩了回来。土坯地冻得像铁,他在炕沿上坐了两秒,才趿拉上那双破布鞋,摸黑走到灶台边。
灶膛里一点火星都没了。角落里那几捆柴,最多再烧两天。又是两天。粮是两天,柴也是两天。
沈牧没再往下想。先烧了今晚再说。
他拎起一捆柴走到灶台前,摸了一圈,没找到火折子。
他不会生火。
"相公?"
黑暗里韩幼薇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刚醒的迷糊劲儿,软绵绵的。
"你……做什么呀?"
"冷。"沈牧实话实说,"想生个火,找不着火折子在哪?"
窸窣声响,韩幼薇从炕上起来,光着脚跑过来。沈牧刚想说"穿鞋",她已经蹲到灶台底下,摸出一块铁片和一块燧石,"咔咔"敲了两下,火星溅到干草上,低头一吹,一点橘红色的火光跳了出来。她把火苗凑到干草上,吹了两口气,干草呼地燃起来,塞进灶膛,又往上面架了几根细柴。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做了无数遍。
火光映在她脸上。沈牧低头,看见她光着一双脚踩在冻土上,脚趾蜷着,冻得通红。
"你鞋呢?"
"底子掉了。"她缩了缩脚趾,想把脚藏起来,"明天补。"
沈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他穿着双破布鞋,鞋面有个大洞,但至少还有底。他弯腰把鞋脱下来,放在她脚边。
"穿上。"
"那相公你..."
"我坐炕上,脚缩着,不沾地。"他把鞋往她脚边又推了推,"穿吧。"
韩幼薇犹豫了一下,把脚缩进那双鞋里。鞋太大了,像小孩套了大人的壳,但至少不挨冻了。
灶膛里的火烧起来了,柴禾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在屋子里跳跃,这间破屋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韩幼薇在灶台边蹲着添柴,沈牧回到炕上坐着,把脚缩进被子里。两个人隔着三四步的距离,在跳动的火光里对视了一眼。
"幼薇,跟我说说天下的事吧。"
韩幼薇歪了歪脑袋,似乎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天下?"她眨眨眼。
"年号是永宁?皇帝是谁?北边有鞑子?南边呢?"
韩幼薇又眨了眨眼,大概觉得丈夫大病一场后整个人都变了。以前那个成天只啃四书五经、连柴火都不问的人,怎么忽然关心起天下来了?但她没多问,老老实实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沈牧从她断断续续的叙述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天下图景:
大衍朝,开国两百年,传了十二帝。当今皇帝年号永宁,在位三年,三十好几的人,跟原主父亲差不多岁数,听说身子骨不算太好。北边有鞑靼部,韩幼薇叫"北虏",时不时南下劫掠。南边有海寇骚扰沿海,但跟他们这种北方小村庄八竿子打不着。
朝廷的架构跟明朝差不多,三省六部,科举取士,地方设省府县。北直隶下辖宣城府,府治在宣城,下面管着七八个州县。鸡鸣驿属于宣城府安平县,是个驿站兼百户所,既有邮传功能也有驻军。百户所的刘百户管着几十个军户,平时种地战时打仗。安平县城在鸡鸣驿南边二十里,府城在南边七十里。
"今年年初鞑子来的时候,百户所的人……跑了大半。"韩幼薇说到这里,声音平缓了些,"刘百户倒没跑,带着没跑的人守了东墙。我爹也来了。"她顿了顿,挺了挺腰板,"还杀了两个鞑子。"
沈牧注意到她说"我爹也来了"的时候,眼睛里闪了一下,有骄傲,也有心疼。
韩铁山。猎户。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人,十里八乡最能打的猎户,刀枪棍棒都使得,女儿也跟着学了些。乱世里有个能打的老丈人,比什么都管用。
"朝廷跟鞑靼打过?"
"打过。"她不太确定地挠了挠头,"听说打赢过几回,后来又输了。朝里大人们成天吵来吵去,打还是不打,定不下来。咱们这儿太远了,消息传过来,都不一定是真的。"
沈牧默默点头。
这跟明朝中后期的局面几乎一模一样:朝堂党争、北虏南倭、卫所败坏、土地兼并。如果这架空王朝参照明中后期的话,接下来大概率会是边防吃紧、财政困难、权臣当道、地方豪强崛起……走向他知道,但具体怎么演变,判断不了。毕竟不是真实历史。不过有一点他很确定:乱世将至,有钱有粮有兵才有活路。
"相公,你怎么忽然关心这些了?"韩幼薇添完柴,回头看他。火光在她脸上跳,把那双眼睛映得亮闪闪的。
沈牧想了想,没说实话。总不能说"因为我心里揣着另一世的见识,得看明白天下大势才能踩准路子"。
"做了个梦。"他说,语气认真得不像在编,"梦里有人跟我讲,要活得久,就得看得远。"
韩幼薇信了。古代人信梦,这年头做个梦都能写进县志当祥瑞,一个病了大半年的秀才做了个梦想通了些事,再正常不过。
灶膛里的火烧旺了,屋子暖起来。韩幼薇坐到炕沿上,离沈牧近了一些,但还是保持着一尺距离。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相公,"她犹豫了一下,手指头揪着衣角,"你……你还读书吗?明年可就是乡试了。"
乡试。三年一次。对秀才来说,这是通往举人、通往仕途的独木桥。
沈牧想了想原主的情况。原主十七岁中秀才,在鸡鸣驿这种地方算是凤毛麟角。但说实话,翻了翻脑子里残留的记忆,原主的学问也就那样,八股文章中规中矩,死记硬背多过融会贯通,考秀才是运气好赶上了题。乡试?以那水平,去了也是名落孙山。但秀才身份本身是值钱的,意味着免除徭役、减免田赋、见官不跪、有事可以直接找县太爷说话。这是一张阶层通行证。
"读。"沈牧说,"但光读书不行。"
"那还要做什么?"
沈牧看了看这间四面漏风的破屋子,嗯了一声。
"先把柴禾备足,把粮食备足,把日子先过起来。"他顿了顿,"书要读,饭也得吃。饿着肚子,考不了举人。"
韩幼薇想了想,点了点头。这话朴实,但以前没人跟她说过。原主一心扑在书本上,不管家里的事;她也不敢多嘴,只知道闷头干活。现在丈夫说了这话,她忽然觉得这半年多受的苦都值了。
她又去添了根柴。火光跳了跳,她偷偷看了一眼丈夫的侧脸。瘦,白,但眼睛里有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韩幼薇不太会形容,如果非要形容的话:以前那个丈夫像一截枯木,现在是个活人了。
灶膛里最后一根柴烧过半,火焰矮了下去。韩幼薇把灶膛口用石头堵上,留住余热。屋里的温度在慢慢散去,但至少这一小会儿还暖和。
"睡吧。"沈牧说,"明天我去村里转转,看看能做点啥。"
韩幼薇点头,回到炕里头躺下。这次她睡的位置比刚才近了两寸。
他也躺下来,闭着眼睛。脑子里几件事转来转去:
这个朝代不是真实历史,但跟明朝中后期高度相似,天下大势大概率走向边防吃紧、财政恶化、地方豪强崛起的路子。鸡鸣驿是个驿站兼百户所,北边紧邻鞑靼,军事地位不低,一旦边防吃紧,这里要么是前线要么是后方补给站。原主的秀才身份是张通行证,可以利用,但光靠考科举太慢,以原主的水平两三年内考不上举人。四亩山田是目前的全部资产,不能丢,但光靠种地活不了,得想办法搞钱。韩铁山是武力资源,但目前只是个猎户,帮不了太多。最关键的,得先活过这个冬天。
沈牧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最后给自己的处境做了个总结:
地狱难度,但不是死局。
门外风声呜咽,吹得木栅栏门咣当咣当地响。韩幼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呼吸轻而均匀。沈牧在黑暗中睁开眼,看着屋顶的破洞。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从云缝里露了个边,一道清冷的光穿过屋顶破洞,落在那口棺材上。
棺材还没搬走,斜靠在墙角,像一个沉默的提醒。
沈牧盯着棺材看了一会儿,目光柔和下来。
"老兄,"他在心里对原主说,"你这副身子我接了。你媳妇我帮你照顾,你的日子我帮你过好。"
没人回应。棺材斜靠在墙角,影子投在土墙上,一动不动。
沈牧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干活。"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8129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