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728989" ["articleid"]=> string(7) "734087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8章" ["content"]=> string(8875) "四年级的秋天,苏云织已经很少想起前世的事了。
现在的她每天要背课文、做四则运算、记英语单词,周子明会在课间跟她分享新发现的科学冷知识,林听会在午休时拉着她去图书馆,塞给她一本《昆虫记》或者《海底两万里》,兴致勃勃地说“这本好看,不看后悔”,放学后三个人一起去校门口的小卖部,说笑玩闹。这样的日子过得太满了,满到她没有时间回忆顾家后院的青砖地,满到那些记忆像一本压在书包最底层的旧课本,她知道它还在,但她不想去翻。
直到那个周三的午休。
图书馆里很安静,阳光从高窗上斜斜地落下来,在木地板上切出一块一块明亮的方格。苏云织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纺织考古学概论》。林听坐在她对面,翻着一本《国家地理》,忽然压低声音说:“云织你看这个,海底火山爆发的时候岩浆遇到海水会瞬间凝固成黑色的石头,像外星一样。”苏云织凑过去看了一眼,确实像外星。林听又翻了一页,叹了口气,“可惜我们不能去海底看火山,不过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去敦煌,听说莫高窟的壁画特别震撼,你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苏云织想了想,说:“……博物馆。”
“哪个博物馆?”
“都行,有古代织物展的。”
林听“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为什么是织物展。她只是又翻了一页,看着一张北极光的照片说:“那我们就去博物馆,放假的时候。”
“好。”苏云织说。
周子明坐在她们旁边,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数学卷子,忽然抬起头来问:“你们谁知道‘向日葵为什么叫向日葵’?”
林听从杂志后面探出头:“因为它的花盘会跟着太阳转动,所以叫向日葵。这你都不知道?”
“我知道!我是在想——它一直跟着太阳晒,不会晒死吗?”
林听愣了一下,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她放下杂志,认真思考了片刻,“应该有防晒机制吧,植物的叶子表面有蜡质层,可能向日葵的蜡质层特别厚。”
“那它图什么啊?大热天的跟着太阳转,不累吗?”
“可能它喜欢太阳吧。”苏云织说。
林听和周子明同时转头看她。苏云织的目光还落在那本纺织考古的书上,手指压在明代蹙金绣的章节上,但她的视线已经散了焦。过了片刻,她轻轻合上书,起身说:“我去个洗手间。”
图书馆的走廊很长,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和方才的教室一样明亮。她推开洗手间的门,走进最里面的隔间,把门锁上,然后她靠着门板,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
向日葵,在她前世这种花不叫向日葵,那时候叫西番菊。沈家后院种过一排,小姐沈知意说是她爹从外省带回来的稀罕花种,春天种下去,夏天就开得比人还高。小姐喜欢站在花丛边,把金黄色的花盘掰下来数籽,小少爷沈子瑜蹲在旁边,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花,画完了问她:“锦素,你看我画得像不像?”她低头看了一眼——歪歪扭扭的,花瓣比花蕊还小。她说:“像一朵被踩扁的向日葵。”小少爷不服气,又画了一朵,这次更大,但还是歪的,小姐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小姐出嫁后,曾在顾家后院的空地也种了一排,姑爷说这花黄得太招摇,让人全拔了。小姐哭了一夜,从那以后再也不去那片空地了。
这些事她以为已经忘了。她在二十一世纪的小学里活了四年,会做四则运算,会背英语课文,知道了地球是圆的、水星没有水、火星也没有火。她以为自己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了一个现代小孩,把锦素的十九年封存在记忆最深处。
窗外传来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走廊尽头有人在喊“快上课了,别迟到”。这个世界一切都正常运转着,阳光很亮,辣条很辣,数学题很难。而她蹲在洗手间里,被一朵向日葵击穿了四年的伪装。
原来她没有忘,一点都没有,她只是假装忘了。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打开隔间的门,走到洗手台前,镜子里的女孩眼眶微红,但表情很平静。她把冷水拍在脸上,用纸巾擦干,然后深吸一口气。那些埋在最深处的记忆还在,但她早已不再是跪在顾家后院里等待命运判决的丫鬟了,也不是那个只会低头说“奴婢不敢”的锦素了,她是苏云织。
她推开图书馆的门。林听看到她,举起手里的杂志:“云织快来,这里有座头鲸!”周子明在一旁奋笔疾书,大概是那道数学应用题还没解完。苏云织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笔,“哪道题?我也看看。”周子明愣了一下——平时都是他教她的。他看了她一眼,然后嘿嘿笑起来,把卷子推过来。
窗外的阳光依然明媚,照在他们的笑脸上,把三人的脸照得发亮。
之后不久,苏云织照例进行每半年一次的心脏复查,母亲帮她跟老师请了半天假,带她去医院。
和之前的一样,陈医生让她躺在检查床上,用听诊器贴着她的胸口听很久,然后做心电图、心脏彩超,再抽一管血。最后,陈医生看着报告说一切正常的时候,随口加了一句:“捐献者的心脏在你身体里适应得非常好。”
捐献者。
这个词她不是第一次听到,复查时也模糊地听见过。那次她问母亲“捐献者是什么”,母亲说“就是有人把心脏送给你了”,话音还没落,人已经转过身去拿包了。苏云织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再开口。
但这次,苏云织无论如何也想弄明白。
她趁母亲去药房取药时,推开了诊室的门,走了进去。陈医生正在写病历,看到她进来,停下笔。“你妈妈呢?”
“去取药了。”她站在陈医生的办公桌前,把那个憋了多年的问题说了出来,“陈医生,我的心脏——是谁给我的?”
陈医生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十岁的孩子。他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笔,用平稳的、医生特有的那种语气说:“是一个比你大几岁的女孩,她已经不在了,但她的心脏在你身体里活了下来。”
大几岁,不在人世了。
苏云织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她听到自己说:“她是怎么……”
“具体的情况按规定我不能告诉你,捐献者和受捐者之间的信息是双向保密的,但你可以给她家人写信,信由医院伦理委员会转交,对方可以选择回复,也可以不回复。”陈医生停了停,“你还小,不用着急。等你长大了,如果想写,随时可以来找我。”
她点了点头,走出了诊室。
母亲刚好取完药回来了,看到她出来,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药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牵起她的手,问她饿不饿,她说还行,母亲说那先去吃午饭,下午送你回学校。
她跟着母亲往电梯走,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母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望着自己的影子,一时出了神,胸腔里那颗心还在跳,一下,一下,和她在ICU醒来那天听到的一样有力,一样稳定。
她以前只是觉得幸运——她活下来了,有了新的身体,新的父母,新的朋友。现在她知道,那是一个人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给了她,她胸中的每一次心跳都是另一个人生命的回响。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把手按在胸口,心跳很稳,和每一个寻常的夜晚一样。
她想起那个雪夜,她靠在歪脖子槐树上,雪花落下来,一切都变轻了。她本来应该死在那里的,但她没有,她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里醒来,头顶是雪白的天花板,耳边是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一个女人握着她的手说别怕,妈在这儿,一个男人焦急地喊,爸去叫医生。四年后,她有了周子明,有了林听,有了过去从来不敢想象的生活。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把心跳送给苏云织的女孩,即使她们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她想到前世含恨而死的母亲,受尽委屈的小姐,无法再相见的小少爷,每一个她都无力去守护,她甚至连自己都无法保护。胸腔里的这颗心现在猛烈地跳动着,这一次,她要去做前世不敢做的事,去学前世没机会学的本领,去成为一个可以保护别人的人,这才是对这份馈赠最好的回答。
她会写完那封信的,不是用一个小时,也不是一年两年,是用一辈子。
(第八章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80625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