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728988" ["articleid"]=> string(7) "734087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7章" ["content"]=> string(8988) "三年级下学期,苏云织,应该说是锦素,第一次跟人打架。
准确地说,不是打架,是她单方面被推了一把,后脑勺磕在走廊的瓷砖墙上,嗡嗡响了好一阵。
推她的是隔壁班的刘浩,年级里有名的惹事精。课间的时候,他带着两个跟班在走廊上堵周子明,让他把新买的电子手表交出来。周子明不给,刘浩就把他推倒了,眼镜飞出去,镜片碎了一只。苏云织从教室里出来的时候,周子明正坐在地上,胖乎乎的脸上挂着两道眼泪,一只手在地上摸眼镜,另一只手还攥着那块电子表不放。刘浩弯腰去掰他的手指,掰一根他攥一根,像在掰一只顽固的螃蟹。
苏云织的第一反应是走开——丫鬟的生存法则第三条:别人打架,别掺和。脚步自动往旁边挪了半寸,但周子明看到了她,那双哭红的眼睛亮了一下,刘浩的两个跟班拽着周子明的手臂用力往外拉,但周子明就是不肯松手。
苏云织停住了,两条腿不知怎么的,几步就走到了刘浩面前。
“你放开他。”她对着刘浩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刘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个小个子女生,脸颊还是病后那种不健康的苍白,站在他面前说“你放开他”。“我就是想借他的手表玩儿一下,你别多管闲事。”他伸出一只手,推了苏云织的肩膀一下,她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撞上瓷砖墙,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苏云织眼前有一瞬间的发黑,但她没有倒,重新站直了。“你放开他!”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的更大。她盯着刘浩的眼睛,用那种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刘浩抢东西,我要告诉王老师。”王老师是他们年级的年级主任,刘浩上学期被王老师叫过家长,回家被他爸揍了一顿,这件事全班都知道。
刘浩的表情变了,“王老师”三个字就像一封执行通知,他一下就慌了,带着两个跟班拔腿就跑。
周子明看着苏云织,嘴巴微微张着,手还紧紧地攥着电子手表,“你没事吧?”
苏云织站在走廊上,后脑勺肿了一个包,还在隐隐作疼,她摸了摸头,笑了,“我没事,我很好。”
她没有说谎,此时此刻,苏云织感到前所未有的轻快,她在想刚才说的那句话——“你放开他。”在顾家那些年,她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说过话,从来没有为了保护别人而站出来。她会说“奴婢不敢”,“奴婢知错”,“请饶了奴婢”,她从来不会说“你放开他”。
但周子明不一样,他给她讲过四遍同一道数学题,他在见到她第一眼时说“你好了吗?”,他是她的第一个朋友。
周子明坚持要带苏云织去校医务室,边走边不停地问:“疼不疼?”苏云织摇了摇头,她觉得这点疼不算什么,就算再挨一次也值得。
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老师那里,第二天,各方家长都被请到了学校。办公室里,刘浩的母亲一直在赔礼道歉,刘浩耷拉着脑袋缩在椅子里,对着苏云织嘟囔了一句“对不起”,说完眼睛马上看向地面。苏云织看着刘浩,说:“你应该跟周子明道歉,而不是我。”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班主任推了推眼镜,说苏云织说得对。刘浩低着头,脸涨得通红,站起来又对周子明道了歉。自此,刘浩再也不敢来找周子明的麻烦,每堂数学课下课,周子明都会把自己的笔记借给苏云织抄写,圆圆的脸上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特别认真地说:“给你,有不懂的尽管问。”
其实她的数学已经好多了。第一次考试不及格的时候,她把卷子折成小方块塞进抽屉最里面,周子明看到,什么都没说,只是第二天把自己的笔记本放在她桌上,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她做错的那道题。
美术课她还是喜欢画花,美术老师说她的线条很稳,问她有没有学过素描,她说没有。她前世在绣架上练了十年的线条,每一针都要稳,但这件事没办法跟任何人说,只能在每次落笔的时候,把藏在指腹里的记忆一点一点释放出来。
就这样,苏云织的小学生活过得愈发顺利,甚至好几次考试都考到了全班前十名,她看上去越来越像这个世界的小孩儿了。
学校图书馆是苏云织最爱去的地方之一,林听就是在图书馆认识的。
那天苏云织去找一本关于明代纺织的书,手指在书脊上划过,碰到另一只手,两只手同时缩回去,又同时伸过来。她转头一看,旁边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女孩,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她们谁也没说话,最后还是苏云织把书递了过去,“给你”,那个女孩笑了一下,说:“谢谢”。第二天,那本书出现在她的课桌上,扉页夹了张便签:你看完了借我。
后来她们就熟了。林听是隔壁班的,看书很杂,从《时间简史》到《红楼梦》到《如何养好一盆多肉》都看。她借书的频率很高,每周去图书馆三次,每次都抱走一摞,苏云织问她为什么看这么多书,她说:“眼睛已经这样了,脑子不能再这样。”
听到这话,苏云织笑出了声,这是她在周子明之后,交到的第二个朋友。
四年级开学,周子明终于发现了图书馆这个地方,这倒不是因为他突然爱看书了,是苏云织和林听都在那儿。他第一次跟着她们去的时候,在书架间转了一圈,抽出一本《恐龙大百科》,翻了翻,发现上面印的霸王龙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这张图画错了,”他指着书上的插图,压低声音说,“霸王龙的前肢只有两根手指,这画了三根。”
林听从书页上抬起眼,看了那幅插图一眼,又看了周子明一眼。“你看过多少本恐龙书?”
“……就这一本。”
林听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说:“这本书我以前也翻过,有几处印刷错误,霸王龙的前肢画错了,后来再版的时候改过来了。”
周子明嘴巴张着,呆呆地看着林听,大概心里在想,“她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从那以后,周子明也跟着她们泡图书馆了,他不太看书,但会带着作业来。图书管理员是个快要退休的女老师,架着老花镜在借阅台后面打毛衣,每次看到他们三个并排走进来,都会把眼镜往下拨了拨,从镜片上方看他们一眼,像在确认这三个小孩有没有在书架后面吃零食。有一次周子明确实偷偷带了一包辣条进来,被她当场抓获,罚他把“图书馆内禁止饮食”抄了十遍。
放学后他们一起去校门口的小卖部。苏云织最喜欢喝巧克力牛奶,周子明喜欢吃辣条,被辣得眼泪汪汪还要继续吃,林听不爱吃零食,总是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们。
周子明想把辣条分给林听,她摇了摇头,推了下眼镜,“辣椒素刺激的是痛觉神经不是味觉,吃辣本质上是一种受虐行为。”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用科学解释。”
“我还可以用玄学,你选一个。”
周子明觉得自讨没趣,嘟着嘴又拿出来一根辣条,苏云织偷笑了一下,继续喝她的巧克力牛奶。
有一天课间,林听在图书馆的书桌前找到苏云织和周子明,忽然问她:“你每天中午都泡在这里,看的书都是《明代松江府织造沿革考》《中国古代织物染色工艺》——你对纺织这么感兴趣,以后想做什么?”
苏云织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那些东西很好看。”她顿了顿,“小时候有人教过我一点针线,后来她不在了,我看到那些书的时候,就好像又看到她了。”
林听没有再追问,只是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然后从书包里抽出一本书递过来。“这本书你会喜欢的,给你。”苏云织接过书,是一本《中国纺织考古学入门》。翻开扉页,林听用那种工整的、一笔一划的字体写了一行字:给我的朋友云织——总有一天,你会在纺织考古的教科书里读到你的名字,我相信。
“给我的朋友云织……我相信”,苏云织看了那行字很久,“谢谢你。”
林听已经低下头继续看她那本《时间简史》了。“不用谢,”她头也不抬地说,“我只是把事实提前写下来了。”
“我也相信,云织,你肯定能行。”周子明在一旁说道。
苏云织看着他们俩,内心忽然升腾起一股强烈的念头,她确信自己已经得到了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之一,她说不清是什么,而这个东西是眼前这两个人带给她的。"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80625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