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728983" ["articleid"]=> string(7) "734087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6813) "后来的日子像一场荒诞的梦。

她从病房的电视里,从人们的只言片语中,一点一点拼凑出这个世界的样子。

这里有四个轮子的铁壳子在街上跑,不用马拉,自己会动;有巨大的铁鸟从天上飞过,翅膀不扇,却能载着几百人穿云越海,一切都让人难以置信。

她前世见过最稀罕的东西,是沈家老爷从省城带回来的一座自鸣钟。每到整点,钟顶上会开一扇小门,钻出一只木雕的布谷鸟,叫两声又缩回去,小姐拉着她看了好多遍,说这辈子要是能去省城看一眼真正的钟楼就好了。后来小姐嫁进了顾家,再也没提过省城,锦素不知道小姐最后有没有看到钟楼,但她知道,如果小姐活在这个新世界,她哪儿都能去。

说话是最大的技术难点。

在沈家和顾家当了八年丫鬟,有些东西早已刻进了骨头里。术后第三天,护士来换药,她在病床上欠了欠身,脱口而出:“有劳姑娘。”护士的手顿了一下,茫然地看着她。之后护士再来,她只是点头,死活不再开口。

出院后她把电视机当成语言老师。母亲说她刚出院时说话像个古人,她默默记住了“谢谢”、“不好意思”、“麻烦你了”,而不再是“有劳姑娘”。有一天父亲下班回来,她说了句“爸,辛苦了”,父亲换鞋的动作停了一拍,嗯了一声,走向洗手间时嘴角有一个压不下去的弧度。她想,原来讨好这个世界的人这么容易,不对,这应该不叫讨好,叫什么她还没学会。

现代物品是最令人头痛的,不能问——一个土生土长的现代人怎么会问手机怎么用呢?只能偷师。

在医院里她就注意到,几乎每个人手上都捧着一个会发光的方盒子,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有时候划着划着突然就笑起来,有的还会哭。她忍不住想,难道这里的人都有癔症?直到后来她也有了自己的手机,那叫一个不能自拔,害得母亲不得不安装了一个防沉迷软件。

第一次看到护士按墙上的电灯开关,她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一按就亮,再一按就灭,比任何油灯都稳定,不会忽明忽暗,不会冒黑烟。她偷偷伸手靠近灯泡,感觉到了热度,心里反而踏实了些——原来这个世界的灯也是会发热的,只是不用火。

遥控器是趁父亲看球赛睡着时偷学的。她等到父亲打鼾,从他手里抽出遥控器,对着电视按了一下,屏幕突然变蓝,她差点把遥控器扔出窗外,连按了七八下才把画面调回来。

最让她困惑的是马桶。那个白瓷的东西像一个洗脚盆,但太高了;如果说是一口井,又太小了。里面还有干干净净的水——没有水桶,没有井绳,水是从哪里来的?她站了很久没敢碰,只好退了出来,那天下午就一直憋着,直到看见有人按了水箱上的按钮,水“哗”地冲下来,她才恍然大悟——那是茅厕。不用出屋,不用蹲坑,用完按一下就干净了,简直就是新世界最伟大的发明,没有之一。

总的来说,在这里生活比当丫鬟容易多了——当丫鬟要看人脸色,当女儿只需要接受好意;但也更难——当丫鬟有规矩可循,当女儿没有。原来的苏云织怎么笑、怎么说话、怎么撒娇,她一概不知。

因此,出院第一天就翻了车。

母亲做了一大桌子菜,满脸期盼地望着她,说:“在医院待了这么久,都没有合你胃口的菜,今天出院,多吃点。”她夹了一块红烧排骨,咬了一口,眼圈就红了,太久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了——前世她是丫鬟,肉是主家桌上的。

“怎么了?”母亲疑惑地问。

“没什么,”她说,“太好吃了。”

吃完饭,母亲在厨房洗碗,忍不住问父亲:“孩子现在怎么爱吃红烧排骨了,她以前碰都不碰。”“可能大病初愈,口味变了。”父亲像是在替她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后来,她从父亲口中得知,原来的苏云织最不爱吃的就是红烧排骨,嫌太甜,这其实是父亲最爱吃的菜。

出院后第二周,母亲在客厅里缝扣子,眯着眼睛,把线头在嘴里抿了又抿,对着灯光穿了三次都没穿进去。苏云织坐在旁边,余光一直瞟着母亲的手——前世母亲教她蹙金绣,第一课就是穿针。手不能抖,心不能急,线头要抿得尖,对准针眼一口气穿过去。

“我试试。”她看着现代的母亲第五次穿针失败,忍不住说道。

母亲看了她一眼,把针线递过来。她把线头在指尖捻了捻,对着光,一穿而过。

她把穿好的针线递回去,母亲没有接,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你什么时候会穿针的?”

她心里一紧。“……电视里看的。”

母亲没有追问。但那天晚上她路过主卧,听见母亲在跟父亲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她今天一下就穿过去了,以前连针都不敢碰。”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这次回家,女儿长大了。别多想了,孩子好好活着最重要。”“……嗯,不想了。”

她站在门外,水杯握得很紧。回到房间后,她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句“好好活着最重要”,可她是锦素,一个丫鬟,一个占用他们女儿身体的冒牌货。

一天晚上,母亲在客厅看古装剧,小丫鬟跪在地上被主母扇了一巴掌。她看了片刻,说:“她这一巴掌挨得不冤,跪的时候膝盖应该并拢,不能分着,分了说明心不诚。”

母亲转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随即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不是紧紧的拥抱,是轻轻的、松松的,像抱一只随时可能会飞走的鸟。“看电视就看电视,别总研究这些,你这孩子,什么时候懂的这些。”

她把脸埋在母亲肩头,母亲的手掌贴在她背上,柔软的,温暖的,和前世母亲的手不一样,但落在身上的感觉是相同的。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对着天花板张开五指,这双手细嫩白皙,没有任何茧子,全是父母宠爱的痕迹。

前世她每天都要跪,跪着敲腿,跪着挨打,跪着求饶,膝盖压在青砖地上的冷,低头时发髻蹭到地面的触感,都在提醒她学会做一个不会犯错的人。但在这里,她可以犯错,可以说不会,可以被原谅,甚至,几乎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指尖,又快又深。

她把手收回来,压在被子底下,闭上眼睛,不再去想。"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80625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