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
他换红笔，在这三个数字外面画了一个圈。圈画得不圆——左边歪了一点，右边收得太急。但笔画很重，重到墨水在收笔处微微洇开。首尾相连的时候停了一瞬，纸面上留下一个微微凹陷的笔痕，透过纸背也能看见。
周老师把卷子拿起来，走出教室。走廊里的人看到他手里的卷子，所有的声音都停了。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路。
他穿过人群，走到公告栏前。那张白底黑字的告示还贴在那里，“特此通告”下面空着一大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透明胶，拇指按住胶带头，往外扯了一截。牙齿咬住胶带，一扯，断口参差不齐。他把杨博的卷子贴在告示旁边，用手掌在卷面上来回按了两下，四个角各按了一次，中间又按了一次。
卷面朝外。选择题，全对。填空题，全对。计算题，全对。每道题的答案旁边都画着一道红勾，从第一题到最后一道压轴题，干净利落，一处涂改都没有。末尾黑色的“150”，被红圈完整圈住。
走廊里爆发出一种声音：几十个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又同时咽下去。
站在最前排的几个人伸长了脖子。后排的人推着前排的肩膀。有人从人缝里挤过去想凑近了看，肩膀侧着，一只脚还没落地，就被后面的人拽住了校服下摆。有个女生把两只手都捂在嘴上，指缝里漏出一声极低的惊叫。一个高个子男生扭头看旁边的人，发现旁边的人也在扭头看他，两个人的表情一模一样——嘴半张着，眼睛瞪得很圆。
不到十分钟，公告栏前面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有人踮着脚尖，小腿肚绷得紧紧的。有人扒着前面人的肩膀往上蹦，蹦一下看一眼，落下来又被人挤开。楼道那边还有人往这儿跑，跑步声咚咚咚地响过来，在拐角处差点滑倒，胳膊肘撞在墙上，没停，继续跑。
这时候有人喊了一声：“校长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后排的人踩了前排人的脚后跟，没人吭声。
校长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步伐不快，皮鞋底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节奏很稳。他走到公告栏前，站住。低头看了看那张贴在告示旁边的卷子，目光从第一道选择题扫到最后那道压轴题，然后在那个被圈起来的“150”上停了几秒。
他转过身，面对着走廊里密密麻麻的学生。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说点什么。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手，把那张卷子翘起的一角按平。拇指按在卷角上，来回刮了两下，压住了。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回过头来，对站在人群里的赵老师招了招手。手掌只抬到肩膀的高度，手指往里弯了两下。
赵老师走过来。校长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赵老师一个人听得见。
“把告示换成红底子。卷子重新贴，这次贴牢。”
赵老师点了下头。校长继续往前走，皮鞋声渐渐远了。
赵老师转身看着公告栏上那张白底告示，又看了看旁边的卷子。身后的学生还没散，说话声又渐渐起来了，比刚才更大，更杂。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截，走廊里的光线从橘红色变成了暗红，照在那张被圈起来的分数上。墨迹早就干了，黑色的“150”在红圈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杨莹放学后没有回去。
消息传到高一那层楼的时候，她正在收拾书包。同桌从外面跑进来，扒着门框喘着气说，你哥要重考了，公告栏上贴了告示，全校都知道了。
她手里的课本掉在桌上，书脊磕在桌沿，弹了一下，翻开的页面朝下扣在桌上。她没捡。抓起书包就往楼下跑。
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她个子小，从人缝里往前钻，肩膀被挤得左歪右斜，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挂在胳膊肘上，她也顾不上拽。
钻到最前面的时候，教室的门已经关上了。她趴在窗户玻璃上往里看，看见杨博坐在中间那张桌子前，三个监考的学生围着他，周老师坐在门口，背挺得笔直。
她想喊一声哥，嘴张开了，没喊出来。她怕自己的声音会从门缝里钻进去，打扰他答题。
后面的四十多分钟里，她没有离开那个窗户。
旁边的人挤过来又挤过去，有人踩了她的脚，有人把胳膊肘搁在她肩膀上借力往前探头，她都没有动。她的手指一直按在窗框上，指腹在铝合金框上来回搓，搓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夕阳照在她脸上，光越来越红，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教室里那张桌子，盯着她哥低着头的侧脸。
当周老师拿着卷子走出教室，把卷子贴在公告栏上的那一刻，她看见了。
满分。
那三个数字被红圈圈着，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热热的，把视线糊成了一片。她没有抬手去擦。泪水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颗接一颗，滴在校服领子上，洇开两团深色的湿痕。
她转身往人群外面挤。这次不是往里钻——她往外跑，跑得很快，步子小但频率极密，鞋底在地砖上啪啪啪地响。旁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扒拉开了，有个被她撞到肩膀的男生回头想说什么，看见她满脸的泪，又把话咽了回去。
杨博从人群里走出来的时候，迎面撞上了她。
她一头扎过来，差点没刹住。站定了，抬头看着他，嘴唇在发抖，眼眶里还在往外涌泪水，亮晶晶的。她张了几次嘴，最后说出来的话却是：
“哥，时间不早了，爸妈还等着吃饭呢。”
杨博看着她。她把袖子拉到手背，在脸上胡乱蹭了一把，蹭完眼泪又从眼眶里涌出来，索性不蹭了。就那么仰着脸看他，鼻尖红红的，眼睛红红的，嘴角使劲往上弯着，弯得两颊的肉都挤成了小包。
那本书还在他手里捏着。他没说话，只是抬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他先迈了步子，杨莹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擦眼睛。
杨博推开门的时候，杨莹已经从他身后钻进去了。她书包还没放下，一只手扯着书包带子，一只手指着杨博，脸涨得通红，是跑回来的。
“爸！妈！哥考了满分！一百五！学校贴了红榜！”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把客厅里那盏日光灯都震得嗡嗡响。
母亲正端着一盘红烧肉从厨房出来。盘子底烫手，她两手捏着盘沿，指腹被烫得发红。盘子刚落到桌面，手指还没从盘沿上松开，听见这话，整个人僵住了。
就那么弯着腰，手还搁在盘子上，扭过头先看杨莹，又看杨博。嘴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
围裙前襟沾着一片油渍，深黄色的，边缘早就干透发硬，中间一小块还凝着油光。她抬手在围裙上来回蹭着掌心，蹭了一遍又一遍，布料摩擦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两次，第一次没发出声音。
第二次，嗓子眼里的气顶上来，只轻轻吐出一个字。
“真——”
后面的话还没出口，父亲的吼声就从沙发那边炸过来了。
“臭小子！”
父亲从沙发上弹起来。屁股离开坐垫的瞬间，沙发弹簧嘣的一声。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几滴白酒溅在茶几上，顺着桌沿往下淌。他没管，大步朝墙角走去，拖鞋拍打地板，啪啪地响。
墙角立着根拖把，他一把抄起来，倒提在手。水渍顺着木杆往下渗，一滴滴落在裤腿上，晕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他把拖把掼在地上，拖把头磕在瓷砖上，闷闷的一声。又弯腰去翻鞋柜旁那根断了半截的晾衣杆。
指尖攥住竹竿，在掌心转了一圈。转身就朝杨博走过来。
“骗你妈就算了，还敢对你妹妹撒谎！你算男人吗？啊？考满分？你是那块料吗？我今天不好好教训你，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丢人现眼！”"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76075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