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多少？”刘洋的声音从第三排窜出来，几乎是喊的。他转过身瞪着最后一排，脖子上的筋都绷起来了。王磊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啪嗒一声，滚了两圈停在课本边上，嘴巴张着，忘了合上。前排几个女生互相抓着胳膊，手指掐进对方的袖子里。后排有人站了起来，椅腿刮过地面，刺耳的一声尖响。
“一百四十八分。”周老师重复了一遍，“班级第一，年级并列第一。”
他把卷子举起来。正面朝着全班，反过来，背面也朝着全班。选择题全部涂满，填空题一行一行写着答案，计算题下面密密麻麻排着解题步骤。最后那道压轴题旁边画着三道辅助线，线打得笔直，末尾的结论用圆圈圈起来。
“这是杨博的卷子。你们可以传阅。”
卷子从第一排开始往后传。每经过一排，那一排的人就把脑袋凑过去。有人用手指头戳着卷面上的字一个一个地读，指甲在纸面上划出细微的沙沙声。有人把卷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翻到第三遍的时候，旁边的人把他的手按住了。然后他们转过头，盯着最后一排那张靠墙的桌子。
杨博坐在那儿，桌面上压着那本物理书。他没看那张卷子，也没看周围那些扭过来的脸。拇指拨过纸页，沙沙响。
卷子传到刘洋手里。他翻了很久，每一道题都看了，手指按在最后那道压轴题上，看了两遍。看完递给王磊，没说话。王磊从头翻到尾，从尾翻到头，翻到第三遍的时候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在嗓子眼里，旁边的人没听清。
卷子传遍全班，回到讲台上。周老师开始发其他人的卷子。压低的说话声从各个角落往外冒。
“不可能。”
“他以前考几分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一个月从倒数第一到年级第一？”
有人笑了，但很短，刚笑出来就收了。讲台上周老师的目光扫过来，很硬。
下课铃一响，消息传遍了整层楼。走廊里有人扒着三班的后门往里看，手指扣着门框，脑袋一个叠一个。有人跑到一班去通风报信，在门口就喊开了——“三班那个老考倒数的杨博，数学考了一百四十八，和你们班李浩然并列。”
一班的李浩然从高一到高三，数学成绩从来没掉出过年级前三。现在有人把“杨博”两个字和他的名字放在了一起。
下午第二节课前，校长办公室来了三个学生。李浩然走在最前面，年级第二的刘雨跟在他身后，年级第五的周川最后进门，顺手把门带上了。李浩然抿着嘴，嘴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白线。刘雨皱着眉，眉心挤出两道竖纹。
“校长，杨博的成绩不正常。他之前一直在年级垫底，这次突然和年级第一并列。我们要求彻查，并严加惩罚。”
刘雨在旁边点了点头。李浩然没说话，拇指在笔杆上来回搓着，笔帽上的夹子被他搓得微微发烫。
周川往前迈了一步，步子又急又重。“他上次模考数学才三十七分，这次一百四十八。一个月涨了一百多分，这根本不符合学习规律。如果他是靠作弊拿到这个分数的，对全年级所有认真备考的同学都不公平。”
校长拧开保温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他看着面前三个学生。
“成绩学校会审核。你们先回去上课。”
周川还想说什么，嘴张了一半，校长抬起手往下按了按。周川把话咽回去，喉结滚了一下，转身往门口走。刘雨跟在后面。李浩然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校长一眼。校长已经在低头翻文件了。李浩然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校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一个垫底的学生突然考到年级第一，最先坐不住的不是老师，是那些一直在高处站着的学生。
敲门声又响了。
教导主任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U盘，指甲盖大小，黑色的。“校长，月考考场监控调出来了。”
校长转过身，看着那个U盘。“放。”
教导主任把U盘插进电脑，点开文件。屏幕亮起来。视频里，杨博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从发卷到交卷，没有抬过一次头，没有看过一眼别人的桌子。手始终在卷面上移动，翻页，答题，画图。写到某一道题的时候，他停了两秒，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然后落下去，继续写。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异常。
教导主任把进度条反复拖了几遍。拖到杨博翻页的那个瞬间，他放慢速度，画面一帧一帧地跳。直起腰，揉了揉眼睛。
“一切正常。没看出异样。”
校长盯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杨博正低头写最后一道大题，阳光从窗户斜打在桌面上，笔尖的影子在卷面上一寸一寸地挪。
他沉默了一会儿，合上笔记本。
“那就按他说的来——让他再考一次。”
当天下午，学校公告栏上贴出了一张告示。白纸黑字，盖着教务处的红章。印章盖得用力，红印子洇到了纸背。
“兹定于今日下午放学后，高三年级杨博同学单独进行数学科目重考。地点：高三（三）班教室。监考人：李浩然，刘雨，周川。试卷由教务处另行命题，考试时间与高考标准一致。特此通告。”
下午第二节课间，校喇叭响了。教导主任的声音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在教学楼每一层走廊里回荡。
“下面播送一则通知。今天下午放学后，高三年级杨博同学将在高三（三）班教室进行数学科目重考。监考人：李浩然，刘雨，周川。考试全程公开，欢迎师生监督。”
喇叭里的声音停了一下，又从头开始。
第三遍播完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有人走动了。所有人都站在原地看着头顶那个喇叭，然后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把嘴里的口香糖忘了嚼。
高三（三）班教室里，有人回头看了最后一排那个靠墙的位置。
杨博坐在那儿，手里的物理书翻着。他把书脊上翘起的透明胶往下按了按，拇指在胶面上来回刮了两下，胶面被刮出一道浅浅的白痕。然后他继续往下翻了一页。"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76075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