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师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成绩单放在桌上。不是全班排名的总表，是杨博一个人的成绩明细。纸面上印着各科分数，旁边一栏是上次考试的成绩，再旁边一栏是差值。每一行差值都是正的——语文涨了六十二分，数学涨了一百一十一分。最底下是总分，上次两百九，这次六百九十七。
赵老师把成绩单转了个方向，让杨博能正着看。
“你先看看。”
杨博低头扫了一遍。看完抬起头，没说话。
“有什么想说的吗？”赵老师问。
“没有。”
“没有？”赵老师重复了一遍，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椅子发出咯吱一声。他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开口了，语速比刚才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
“杨博，你是从两百九十分考到六百九十七分的。一个月的时间。我教书教了十几年，没见过这种情况。上午校长把我叫到办公室，教导主任也在，周老师也在。他们看了你的卷子，问了我很多问题。你上次模考数学三十七，这次一百四十八，全年级就两个人做对最后那道压轴题——一个是一班的李浩然，每次考试年级前三，还有一个就是你。”
他把成绩单往前推了推。
“你不用跟我解释你是怎么学的。但有一句话，我得当面问你。”
他停下来，看着杨博的眼睛。
“这个分数，是你自己考的。”
不是问句，是平铺直叙。尾音压得很平。
杨博听完，没有低头，也没有犹豫。他把膝盖上的物理书放到桌上，书脊磕在桌面边缘，翘起的透明胶刮了一下桌面，发出细小的声响。他看着赵老师，声音不大，但很稳。
“赵老师，你是怀疑我作弊吗。”
赵老师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
“我没说。但其他老师估计有这个疑问。”
他把桌上的墨水瓶往旁边挪了挪，手指在空出来的桌面上点了点。
“一个一直倒数第一的学生，一次考试涨了四百分。换谁都会想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不是针对你——是这事本身就超出了所有人的经验。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定你的对错，是想当你面把这个事问清楚。你说了，我就信。”
办公室里很安静。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窗帘被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桌面上的光影跟着晃了晃。
杨博看着赵老师。赵老师的眼睛里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
“是我自己考的。”杨博说。
“好。”赵老师点了下头。他把成绩单翻到背面，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圆珠笔，写了几个字，字迹潦草，写完就把笔放下了。
“这话我问完了。其他的老师那边，我会去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开了一点。阳光涌进来，打在办公桌上，把那些作业本的封面照得发亮。
窗外是操场，体育课的学生在跑圈，有人在喊口令，声音远远的，隔着玻璃听不太清。
“你上次跟我说你要考班级第一，我没信。”赵老师背对着杨博，看着窗外，“我当时觉得你是在赌气，或者是被刘洋他们笑急了，说句大话给自己撑场面。现在我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他转过身，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但是杨博，分数涨得快是好事，也是麻烦事。你接下来会有很多人盯着你。同学，老师，学校领导，可能还有你爸妈。他们会问你怎么学的，用的什么方法，是不是上了什么补习班，看的什么参考书。你可以不回答，但你不能怪他们问。因为这件事本身就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
他走回办公桌前，把成绩单塞进抽屉里。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好了，你回去吧。”赵老师坐回椅子上，从桌上那摞作业本里抽出一本，翻开，拿起红笔。“下午还有两节课，别迟到。”
杨博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拿起桌上的物理书。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赵老师。”
赵老师抬起头。
“谢谢。”杨博说。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如果都不信，我愿意让他们围着我看单独考完另一套试卷。”
赵老师的红笔悬在作业本上方，没有落下去。他看了杨博几秒，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不是笑。
“这话说得硬气。”他把红笔搁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不过暂时用不着。先把下午的课上完。真要重考，也不是他们围着看你看，得学校按规矩来。”
他重新拿起红笔，低下头。
杨博拉开门，走廊里的光线涌进来，又在身后被门板隔断。物理书还在他手里，书脊上的透明胶翘起的那个角，他用拇指按了按。
赵老师敲了敲门。指节叩在门板上，笃笃笃三声。
“进来。”校长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闷闷的。
校长办公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左手边搁着保温杯，杯盖上冒着热气。校长抬起头，看见是赵老师，把文件合上了。
“谈完了？”
“谈完了。”赵老师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轻轻蹭了一下。“他说是自己考的。还说——如果都不信，他愿意让所有老师围着看他单独考完另一套试卷。”
校长的手已经伸到杯盖上了，手指停在半空，没有拧开。沉默了几秒。
“这小子。”
他伸手拿起电话，拨了内线。“周老师，成绩按正常流程公布，下午就贴出去。杨博的数学卷子，赵老师会带给你。”
挂了电话，校长拉开抽屉，拿出那份卷子。卷子边角微微卷着，他用手指按平了，递给赵老师。
“把它交给周老师。公布成绩的时候，注意观察学生反应。”
下午第一节，数学课。
周老师抱着卷子走进教室，往讲台上一搁，扫了一圈下面的人。
“这次模拟考的成绩出来了。先念一下分数。”
他拿起了最上面那张卷子。"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76075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