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将试卷推至办公桌正中。
教导主任微微欠身，偏头凝神细看，嘴唇无声翕动，像是默读卷面文字。片刻后重新靠回沙发，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敲到第三下，动作骤然停住，视线从赵老师身上转向周老师。
“周老师，考试之前，你有没有泄露试题？”
周老师脖颈瞬间绷紧，耳根迅速泛红，血色一路蔓延至领口，衣领边缘的皮肤红得发亮。他向前迈一步，皮鞋碾过地板，发出咯吱一响。
“我问心无愧。试卷从印刷厂取回后，一直锁在我办公室铁皮柜，钥匙由我随身携带。直到考试当天清晨，才当众拆封。”
“有没有可能柜子被人提前开启？”
“绝无可能。”周老师音量稍稍抬高，又强行压稳。手指反复搓拭裤缝，那块布料被磨得微微发亮，“柜体完好，封条也没有破损。拆封全过程，考场所有人都亲眼见证。”
教导主任转头看向校长：“昨日考试的考场监控还留存着吧？”
校长点头：“还在，录像保存期限三十天。”
“那就调监控核查。”教导主任说道，“常年稳居倒数第一的学生，一夜冲到班级前列——要么是蛰伏的天才，要么就是……”
他没有说完后半句，话音悬在空气里，办公室余下三人都听懂了未尽的揣测。
校长抬手，轻轻向下压了压。
周老师闭上嘴，喉结滚动几下，将已经到嘴边的辩驳尽数咽下。教导主任放下翘起的腿，沙发弹簧发出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办公室格外清晰。
校长目光落回桌上的试卷。纸页边角微微卷起，他伸出手指按住，指腹轻轻压实纸面。
“这样安排。”他向上推了推眼镜，“成绩正式公示之前，赵老师找杨博谈一次。”
赵老师轻轻颔首。
教导主任嘴唇翕动，瞥见校长神色，又把话咽了回去，双唇抿成一道平直的线。
周老师静静立在原地，视线依旧锁着桌上的试卷。他松开反复揉搓裤缝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缩，仿佛依旧攥着什么东西。
上课铃声响起。
走廊传来桌椅挪动的动静，有人快步奔跑，鞋底拍打地砖，噼啪作响。赵老师拉开办公室大门，门外嘈杂的声响一股脑涌进来——脚步声、交谈声、课本拍击桌面的动静，又随着房门闭合，尽数被隔绝在外。
校长拉开抽屉，将试卷放入其中，缓缓推合。抽屉闭合的声响沉闷，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重重封存。“这份试卷先留在我这里。”
周老师视线从抽屉上移开，嘴唇动了动，最终一言未发。
教导主任起身，顺手提拉裤腰，皮带扣向上挪了半格。他走到办公桌前，低头望向闭合的抽屉，又看向校长。
“校长，倘若这份成绩确实是他真实水平……”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余下的内容含在口中，没有吐露。
校长抬眼看向他。
教导主任不再继续言语，转身走向门口。皮鞋踩踏地板，步伐平缓。行至门边，手搭上金属门把，又回头叮嘱。
“赵老师，谈话的时候把握好分寸。”
赵老师点头回应。
门锁咔嗒一声扣紧。
走廊已然空旷，上课铃早已停歇。赵老师在门口伫立两秒，手掌依旧搭在门把上，指尖触到金属表面淡淡的凉意。随后松开把手，转身走向走廊另一端。
脚步加快，皮鞋敲打地砖，节奏比平日里急促，哒哒作响。途经教师办公室，没有停留；路过开水房，同样径直走过。开水房内热水器持续嗡鸣，排风扇呼呼转动。
走廊转角堆放几套待维修的课桌椅，椅腿朝外摆放。他侧身穿行，肩膀蹭到墙面，一层白灰沾在衬衫袖口。他没有抬手掸去。
转过拐角，杨博所在的教室就在走廊尽头。
房门紧闭，玻璃窗映出讲台上老师来回走动的影子。赵老师走到教室门口停下，抬手看了眼手表，随即放下手臂。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向内扫视：物理老师握着粉笔，在黑板绘制电路图，粉笔摩擦板面，发出持续的吱呀声。台下不少学生低头记笔记，笔尖在本子上沙沙滑动；还有人指尖转笔，笔杆一圈圈旋动。
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杨博静静坐着，低头翻阅书本。桌面上原先画着歪嘴笑脸的痕迹已经擦除，只剩一小块被橡皮反复打磨的区域，纸面比周遭更浅，散落着细碎的橡皮屑。
赵老师收回搭在门把上的手，没有推门。他走到走廊窗台边站定，抬手整理被墙壁蹭歪的衣袖，拍落袖管上的白灰，指尖搓净残留粉末，细白碎屑簌簌往下飘落。随后双手插回裤袋，倚靠窗台，等候下课铃。
下课铃声响起。
赵老师直起身，理了理衬衫领口。教室里陆续有人走出，房门被推开，几名男生抱着篮球冲出来，见到赵老师，脚步猛地顿住，侧身从一旁快步走过，指尖转着篮球，没有脱手。后续出门的学生看见他，下意识收住说笑，绕开半步通行。
赵老师没有挪动，目光落在教室门口。
杨博走出来，腋下夹着那本物理书，书脊粘贴的透明胶带翘出一角。看见赵老师，他停下脚步。
“赵老师。”
“跟我过来一趟。”赵老师开口，声音不高，语调平淡。
杨博将书本夹稳，跟在赵老师身后。走廊行人渐渐稀少。王磊从两人身侧经过，先看了一眼杨博，又望向赵老师的背影，手肘碰了碰身边同伴，凑近低声交谈。那人回头瞟了一眼，随即被王磊拽着离开。
赵老师推开教师办公室房门。屋内没有其他老师，窗帘拉合一半，阳光在桌面切出一道清晰的明暗界线。桌上摞着几堆作业本，红墨水瓶盖子没有拧紧，空气里飘浮淡淡的墨水气息。赵老师走到自己办公桌前落座，抬手指向对面椅子。
“坐。”"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76075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