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遍遍地重复拳法，速度越来越快，直到双臂酸胀发颤，抬手时，小臂肌肉不受控地小幅跳动。汗水顺着脊背沟壑往下淌，积在腰窝，薄薄一层贴在皮肤上，带着凉意。
他站住喘气，双手撑住膝盖。汗珠从鼻尖坠落，砸在地板，晕出一小团深色湿痕。
喘息稍定，他伸手拿起枕边的物理书。
摊开书页。密密麻麻的公式符号，从前看得杂乱堆砌，一团模糊。此刻每一个字符都立在纸面上，位置规整，排布清晰，彼此的关联脉络一目了然。他顺着书页逐行往下看，全程没有停顿。指尖翻页，纸面摩擦出干燥细碎的声响。
从前卡住他四十分钟的力学大题，曾经反复涂改受力图，橡皮擦得纸面起毛、薄透，背面字迹尽数印透。如今目光扫过半页，完整的受力结构已经在脑中成型。
斜放的方块、倾斜的平面，重力竖直向下，支持力垂直斜面，摩擦力沿斜面向上。每一条力的箭头长短、角度、方向，分寸精准。闭眼回想，整套结构图依旧清晰定格在脑海里。
他继续翻到电磁学板块。
麦克斯韦方程组四个公式，从前是纯粹的难点盲区，看着就头皮发紧。此刻逐字读下，所有符号各归其位。变化、旋度、散度，倒三角的算子不再混乱，指向明确，逻辑通顺。
一遍读完，尽数通透。不是死记硬背，是完全读懂了内里逻辑。
整本书翻完，他合上书。封面轻磕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再度翻开，停在其中一页。纸上留着一道粗大的铅笔问号，占满两行行距，下笔极重。问号侧边，是他随手画的小人，眉眼耷拉成八字，嘴角下弯，头顶三道竖线，是叹气的模样。
是某次月考失利后画的。物理再次不及格，自习课上，他对着题目愣了很久，最后画下这个小人陪自己发呆。常年反复摩挲，铅笔线条已经发虚、模糊。
他拿起笔，一点点涂黑那枚问号。笔尖匀速滑动，细细沙沙声里，偌大的问号被涂成实心黑块，彻底遮盖干净。
翻至下一页空白处，他提笔落笔。
一行行公式整齐排布，每一道等号都压得平直。没有直尺，他就用书脊靠着比对，尽量对齐线条。推演到最后一步，写下最终答案，在下方画两道横线。第一道略有歪斜，他抬手补描一遍，线条落笔很重。
放下笔，他抬手摸向眉心。皮肤温热，皮下血管轻轻搏动，细微的跳动清晰可感。
那场梦境的真假，他依旧无法确定。
关灯躺下。吊扇缓缓旋转，扇叶影子在天花板上一圈圈轮转。晚风柔和，拂在脸上微凉。
丢人可以。
但不能等到年岁渐长，回头看向现在的自己，依旧只剩这两个字。
他翻身闭眼。枕套裹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着棉被晒过太阳的干净气息。
脑海里，灰黑人影再度浮现。出拳、收拳、斜步、转身。步法比先前更稳，脚掌落地，脚趾微微抓地，发力扎实。
敲门声骤然响起。
杨博睁眼。
“哥，起床了。”杨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闷闷的，“今天模拟考，我先走了，不等你了。”
杨博喉咙干涩，嗓音沙哑，低低应了一声。
门外脚步声渐远。
他撑着身子坐起，掀开被角。被褥间闷出一股酸汗味，混着隔夜潮气。床垫和被套上大片汗渍清晰分明，中间色深，边缘泛白，摸上去依旧潮湿。他低头嗅了嗅身上，眉头微蹙。
下床脱衣，光脚走进卫生间，拧开龙头。冷水冲在肩头，皮肉骤然一缩。洗过脸，发丝滴落的水珠坠在肩头，凉意浸肤。
他拆下被套，拖下床垫，一并团起塞进洗衣机。倒入洗衣液，拧动旋钮。机器嗡声启动，机身微微震颤。
换好干净衣物，背上书包。路过客厅时，他开口：“妈，等下帮我晾一下。”
厨房传来母亲模糊的应答，声音含混，他没听清具体字句，径直出门。
教室门口，早读的人声顺着门缝涌出来，嗡嗡连片。他抬手推门而入。
刘洋正趴在桌沿和后座闲聊，看、杨博进门，话音骤然截断。他歪头打量两秒，嘴角慢慢扬起弧度。
“哟，杨博来了。”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覆盖周边三四排座位。
王磊从课本后探出半张脸：“今天模拟考，你还敢来？”
周遭响起细碎的笑声。
杨博稳居班级倒数第一已经两年。每次成绩公布，班主任报出最后一个名字，全班无人回头。试卷从前排依次后传，落到他桌上，时常被随手一丢，轻飘飘落在地面，他只能弯腰拾起。
他径直走向最后一排。
靠墙的位置，角落堆着扫帚拖把，桌面坑洼粗糙。桌面上留着圆珠笔字迹，一行歪扭的“加油”，旁侧配着一个歪斜的笑脸，是上学期刘洋随手画的。
他把书包搁在膝头，取出物理书翻开。
刘洋转过身子，胳膊搭在椅背，下巴抵着小臂，目光从上至下扫过他全身。
“你脸上怎么回事？”
杨博抬眼。鼻梁那道结痂的伤痕清晰可见，暗红痂皮边缘微微翘起，一圈新生的淡粉嫩肉露在外头。
“摔的。”
“摔的？”刘洋挑眉，语气戏谑，“这是从倒数第一摔到倒数第零了？”
笑声瞬间炸开。
王磊笑得伏案拍桌，桌面震动，课本滑落落地，他全然不顾。前排女生纷纷回头，看了两眼，低头抿嘴，肩膀不住抖动。
杨博看着刘洋脸上没散的笑意，开口出声。
“这回不是倒数第一了。”
周遭笑声骤然一滞，众人面面相觑，场面安静半截。
杨博目视前方，语气平稳补了一句。
“是班级第一。”
场内死寂一秒。
下一刻，哄堂大笑彻底掀翻教室。
王磊最先爆出大笑，满脸涨红。刘洋整个人伏在桌面，肩膀剧烈抖动，手掌连拍桌面，啪啪作响。后排男生用笔杆敲桌，咚咚声杂乱不断，有人卷起课本捂在嘴边，发出刻意的起哄声。
前排学生尽数回头，先是错愕，随即跟着大笑。女生捂嘴忍笑，肩头起伏不停。男生笑得身体后仰，椅子前腿离地翘起，只靠脚尖抵着地面稳住重心。
“他说啥？班级第一？”
“杨博考班级第一？”
“上次物理选择全选C，一道没对的人！”
“这回是准备全选B冲第一是吧！”
有人笑着靠在同桌肩头，有人笑出眼泪抽纸巾擦拭。满教室的早读声彻底中断，只剩此起彼伏的哄笑与起哄。"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76075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