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80647" ["articleid"]=> string(7) "7337718"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4章" ["content"]=> string(32550) "比真正的刀先到半瞬。

他向前一步。

侧刀从身后落空。

照夜反手向后。

刀尖从那人肋下刺入。

拔出。

再向前。

整个动作没有停。

白绳男人刚重新站稳。

照夜刀已经到了胸前。

他向后退。

脚下却正好踩到罗闻丢下的那只鞋。

鞋里全是血。

一滑。

只半步。

李平川没有给第二次。

刀锋进入胸口。

男人低头看着黑刀。

“你……”

李平川拔刀。

“认完就行。”

人倒下。

石室安静下来。

只剩三个人的呼吸。

李平川没有立刻靠近罗闻。

先把照夜刀上的血擦掉。

又将刀放回身侧。

罗闻一直盯着他。

目光先看脸。

再看刀。

最后停在李平川右手上。

李平川道:

“柳四娘让我带句话。”

罗闻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柳白石死了。”

这一次,罗闻整个人都没动。

过了很久。

他低下头。

像是早知道。

又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真的知道。

李平川没有问他谁杀了三十一人。

也没有问假顾长明是谁。

只是蹲下。

捡起地上那只沾血的鞋。

放到罗闻脚边。

“还能走吗?”

罗闻抬头看他。

随后点了一下头。

李平川道:

“那先出去。”

罗闻没有动。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木板。

又拿起地上的血。

用手指在木板上写字。

他的手很慢。

每一笔都在抖。

写完以后,把木板推给李平川。

上面只有一句话。

不是凶手的名字。

也不是顾长明。

写的是:

三十一人里,还有一个没死。

罗闻没了舌头以后,最讨厌两种人。

一种替他说话。

另一种看他写得慢,便先点头。

前一种让他觉得自己的话还没出口,便已经归了别人;后一种更麻烦,因为十有八九根本没看懂,只是不愿承认自己等得不耐烦。

所以李平川看见木板上那句——

三十一人里,还有一个没死。

没有点头。

也没有替他往下猜。

只问了一句:

“第几个?”

罗闻抬眼看他。

李平川把那块木板重新推回去。

“慢慢写。”

罗闻看了他一会儿。

低下头。

手指蘸着自己腿上的血,在木板上重新写。

他写字很慢。

不是不识字。

右手两根手指当年被人敲断过,虽然接了回来,阴雨天仍会发僵。

第一笔写得长。

第二笔停了很久。

最后只有两个字。

三一。

李平川问:

“第三十一个?”

罗闻点头。

矿洞里躺着两具尸体。

空气中有血味,也有潮湿石头长年不见太阳的霉味。

洞外,陶简还靠在石缝旁边。

伤得不轻。

这里显然不适合坐下来把十年前的事一笔一笔写完。

李平川伸手去扶罗闻。

罗闻没有让。

自己撑着石壁站起来。

左腿刚落地,身体便晃了一下。

李平川又伸手。

罗闻仍然躲开。

“你不喜欢别人扶?”

罗闻点头。

“能走?”

点头。

“那走。”

罗闻迈出第一步。

差点跪下。

李平川站在旁边看。

没有再扶。

罗闻咬着牙,重新站稳。

第二步比第一步好。

第三步又好了一点。

到了第四步,李平川才道:

“你若再摔,我就背。”

罗闻猛地回头。

眼神很凶。

“所以最好别摔。”

罗闻瞪了他片刻。

继续往外走。

走得竟真的稳了一些。

——

陶简还没死。

李平川从石缝出来时,他已经把自己的腰带解下来,死死勒住腹部伤口。

脸白得像矿洞里的石灰。

看见罗闻出来,他先松了一口气。

随后看见罗闻身后没人追,又松第二口。

等看见李平川手里沾血的照夜刀,他第三口气没松出来,先咳了半天。

“都死了?”

“两个。”

“里面三个。”

“第一个在路上。”

陶简明白了。

“你杀的?”

“有一个不是。”

罗闻坐到溪边。

用水洗手上的血。

陶简看了他一眼。

“他捅我那刀挺准。”

罗闻没有理。

“我救你。”

罗闻依旧不理。

“柳家的牌你也认了。”

罗闻继续洗手。

陶简有些恼。

“认牌不认人,你这脾气十年都没改。”

罗闻终于抬头。

伸出一根手指。

先指陶简。

又指自己的腹部。

意思很清楚。

你若不是冲上来挡着,我那一刀未必捅你。

陶简看懂了。

更恼。

“那我还得谢你?”

罗闻点头。

李平川发现,不会说话并不影响一个人气人。

有时候还更方便。

至少别人吵不过他。

“石溪药栈多远?”

他问陶简。

“往南二十里。”

“能骑马?”

“你问我还是问他?”

陶简指罗闻。

罗闻摇头。

他左腿旧伤又裂开,骑马颠簸未必撑得住。

李平川看向那匹右后腿受伤的马。

马也看他。

一人一马都有伤。

谁也不太适合嫌弃谁。

“你呢?”

陶简道:

“我若骑马,可能死在一半。”

“走呢?”

“死得慢点。”

“那便都不骑。”

陶简一愣。

“二十里。”

“嗯。”

“我肚子上有个洞。”

“看见了。”

“你就让我走?”

“你不是说走死得慢?”

陶简张了张嘴。

忽然不知道应该怪谁。

最后还是罗闻站起来。

走到马旁。

把自己的水囊挂在马鞍上。

随后抬手在陶简面前比了一下。

先指路。

再指马。

陶简皱眉。

“你让我趴马上?”

罗闻点头。

“你不骑?”

罗闻摇头。

“你腿也伤了。”

罗闻指了指自己的腿。

又指陶简腹部。

最后伸出两只手,一高一低。

意思大概是:

我这伤比你轻。

陶简看明白以后,神色安静了一些。

“行。”

他说,“算你还有良心。”

罗闻转头便走。

陶简在后面道:

“我还没上去!”

罗闻停下。

没有回头。

李平川过去把陶简扶上马。

三人沿着山路向石溪走。

——

走了不到两里,陶简便问:

“你刚才说三十一是什么意思?”

李平川看向罗闻。

罗闻没回头。

“他不想告诉你。”

陶简道:

“你怎么知道?”

“他没写。”

“也可能是没来得及。”

“那等他想写。”

陶简忍了半里。

又问:

“还有一个活人?”

罗闻脚步一停。

陶简立刻闭嘴。

“我猜的。”

罗闻回头看他。

陶简道:

“你刚才那块板我没看见。”

“真的。”

罗闻看了李平川一眼。

李平川道:

“我没说。”

罗闻继续走。

陶简等他走远几步,压低声音:

“真还有一个?”

李平川看他。

“你伤口不疼?”

“疼。”

“疼便少说话。”

“说话能忘一点。”

“那你自己说。”

陶简果真开始自己说。

石溪药栈不是客栈。

也不算药铺。

最早只是西南采药人修在山里的一间大屋。

采药的人进山十天半月,总要有地方晒药、换鞋、补水。

后来路过的药商越来越多,便有人在这里常住。

再后来,柳白石也来过。

他没出钱。

却救过两任栈主。

石溪药栈便欠下了一笔很难算清的账。

“柳白石到底救过多少人?”

李平川问。

“很多。”

“他治病不要钱?”

“要。”

“那怎么还欠?”

“有些人没钱。”

“他便记账?”

陶简道:

“你见过柳四娘?”

“见过。”

“那你应该知道。”

柳家的账有个毛病。

欠的人常常比收账的人活得久。

柳白石死了七年,许多账却还在。

有人每年送两筐药去柳湾。

有人替柳四娘修屋顶不要钱。

石溪药栈则负责一件最麻烦的事。

收信。

“你们知道罗闻住哪?”

陶简摇头。

“不知道。”

“那怎么送?”

“我们只知道下一站。”

“下一站知道吗?”

“不知道。”

“那信怎么到?”

陶简笑了一下。

“正因为谁都不知道,才到得了。”

柳家的信从柳湾出来。

到石溪。

石溪不问收信人住哪里。

只按纸上的药名,把信送到下一处。

下一处再换一种标记。

可能是药铺。

可能是寺院。

也可能只是山里一个卖盐的人。

一封信走到最后,经过五六个人。

每个人都只知道自己前一站和后一站。

真有人来抓,只能抓断一小截。

“柳白石安排的?”

“嗯。”

“他一个大夫,怎么这么会藏人?”

“因为他治过很多不愿让人知道自己受伤的人。”

陶简道,“人治得多了,秘密也会跟着多。”

“后来他发现,治伤最难的不是止血。”

“是什么?”

“让来杀病人的人找不到门。”

这个说法李平川第一次听。

却觉得很像柳白石会说的话。

罗闻走在前面。

忽然停下。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断树枝。

在泥地写:

三十一,不走这条路。

陶简立即闭嘴。

李平川走过去。

“为什么?”

罗闻继续写。

他没有死。

“你见过?”

摇头。

“怎么知道?”

罗闻写了很久。

他们问过我。

“谁?”

杀我的人。

李平川蹲下来。

没有催。

罗闻的手指停在泥地上。

过了一会儿,重新划动。

寒鸦渡之前,罗闻已经被抓。

他不是在寒鸦渡被打成重伤。

而是在另一个地方。

他醒来时,脸已经毁了。

舌头也没了。

双手被绑。

屋里一共来过三拨人。

第一拨问他见过什么。

第二拨问他把东西交给谁。

第三拨只问一句。

三十一在哪?

“一直问?”

罗闻点头。

“你知道吗?”

摇头。

“他们信?”

罗闻写:

不信。

所以他被打断手指。

被切舌。

脸上的伤也不是为了让他死。

是为了让他开口。

等确定他确实不知道第三十一个人在什么地方以后,才把他扔进寒鸦渡那批尸体里。

“第三十一个人是什么身份?”

罗闻写:

总署抄录房。

与西七仓烧残的旧簿一致。

“名字?”

罗闻摇头。

“你们没见过?”

点头。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三十一?”

罗闻又写了一句:

他给过我一张纸。

“什么纸?”

罗闻手停住。

这一次没有立刻写。

陶简也不再插嘴。

山间只有马蹄落地与虫鸣。

过了很久,罗闻写了四个字:

不要信印。

李平川想起曹六。

青梧南驿的赶马人。

同一份差事里,见到两枚不同的镇武司司主印。

所以被列为第七个人。

“第三十一个人也知道印有问题?”

罗闻摇头。

随后写:

他知道名单。

李平川目光停住。

“什么名单?”

罗闻指了指自己。

又在地上写了一个七。

再写三一。

李平川明白了。

“三十一人的名单?”

点头。

“是他列的?”

摇头。

“他见过?”

点头。

这便不同了。

三十一人各自握着一块证据。

曹六见过两枚不同的司主印。

罗闻见过杀人的人。

还有人可能知道药从哪里来。

有人知道文书什么时候开始变化。

有人知道照骨狱里关过谁。

可第三十一个人,看见的是把这些人串在一起的东西。

名单。

他知道为什么偏偏是这三十一人。

也可能知道,这三十一条互不相干的线,最后究竟会拼出什么。

所以清洗开始以后,他没有进入寒鸦渡。

他跑了。

“尸体呢?”

李平川问。

“寒鸦渡不是有三十一具?”

罗闻写:

假的。

“第三十一具是别人?”

点头。

陶简终于忍不住。

“柳白石没发现?”

罗闻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

柳白石与桑半夏接触尸体时,已经是寒鸦渡封锁后的第二夜。

他们并不知道三十一人的真实身份。

只能从伤口、泥土与身体特征判断问题。

如果第三十一号从一开始便被人用另一个身形相近、脸牙全毁的尸体替代,柳白石未必能知道。

李平川问:

“杀人的人知道三十一逃了?”

点头。

“所以拿别人补?”

点头。

“为什么还要凑够三十一?”

这一次罗闻写得很快。

因为名单是三十一。

三十一人一个都不能少。

不是为了好看。

是为了让后面检查此事的人相信:

名单上的人已经全部清干净。

三十一具尸体。

三十一张尸牌。

三十一名“镇武司校尉”。

再把所有人的真实身份抹掉。

一个没有缺口的结果,比留下一个失踪的人更安全。

陶简低声道:

“所以第十九也是一样。”

罗闻看向他。

陶简道:

“柳白石把你救出去以后,又补了一具。”

罗闻点头。

清尸的人认为三十一已死。

实际却至少跑掉两个。

十九。

三十一。

一个是从死人堆里被柳白石救出来。

另一个在清洗开始以前便逃了。

李平川道:

“你知道他去哪儿?”

罗闻摇头。

“十年里没有消息?”

摇头。

“那你为什么现在提他?”

罗闻慢慢写:

找我的人知道旧记号。

“所以?”

他们还在找他。

李平川想起土地庙里那张新纸。

十九道线。

第十九道被划断。

当年的清尸记号又重新出现。

也就是说,十年前那批负责清理名单的人,或者继承他们做法的人,再次开始核对活口。

十九既然出现。

第三十一自然也可能被重新翻出来。

李平川问:

“他比你重要?”

罗闻看着他。

没有写重要。

写的是:

他知道从谁开始。

一句很短的话。

却比“他知道凶手”更重。

三十一人为什么会成为三十一人?

第一条线是谁找到的?

第二条又怎么接上第三条?

是谁把散落在不同地方、不同行当的人连成了一张名单?

若第三十一个人知道“从谁开始”,他掌握的便不是某一件证据。

而是这场清洗的源头。

李平川没有继续问。

现在连名字都不知道。

问得再深,只会让罗闻把不知道的地方也硬填出来。

“先去石溪。”

他说。

“你腿要处理。”

罗闻用鞋底把地上的字一点点擦掉。

连“三十一”也没留下。

这动作做得很熟。

十年里,他大概写过许多不能留下的字。

——

石溪药栈建在两条溪交汇的地方。

远远看去,不像药栈。

像一座被药材埋了一半的大院子。

屋檐下挂着黄连。

墙边铺着陈皮。

院中支着十几排竹架,晒着李平川叫不出名字的草根。

最显眼的是门口一块木牌。

上面写着:

活人先喝水,死人先放阴凉。

陶简说,这是第一任栈主留下的。

后来有人觉得不吉利,要换。

第二任栈主不同意。

理由也简单。

山里抬出来的人,有时候刚到门口看着像死人,灌两口水又活了。

若先埋,麻烦。

所以规矩一直留到现在。

门口坐着一个胖男人。

年纪五十上下。

正拿小刀削一只烂梨。

一刀切掉烂处。

剩下不到一半。

他还挺满意。

看见陶简趴在马上,先看了一眼腹部。

“死不了。”

陶简道:

“你看都没看。”

“还能瞪我。”

“死不了。”

胖男人又看罗闻。

手中的梨停住。

“你回来了。”

罗闻点头。

胖男人把梨放下。

没有问他为什么回来。

也没有说十年不见。

只朝屋里喊:

“烧水。”

里面有人答应。

陶简从马上下来。

脚刚落地,整个人便向前倒。

胖男人伸手接住。

嘴上却骂:

“刚才不是挺能说?”

陶简靠在他肩上。

“说完了。”

“那便好。”

“免得死了以后还欠我话。”

胖男人叫潘有田。

石溪药栈现任栈主。

名字里有田。

实际上没种过一亩地。

他爹希望他一辈子守田。

结果潘有田年轻时觉得种田没出息,跑来跑去做药材生意。

三十年以后守着一屋草根。

有人问他后不后悔。

他说不后悔。

药材比庄稼轻。

搬着腰不疼。

这是他对年轻选择最大的肯定。

潘有田把陶简交给伙计。

又看李平川。

“你便是李平川?”

“你也见过画像?”

“没有。”

“那怎么知道?”

潘有田指罗闻。

“他只肯跟两种人回来。”

“柳家的人。”

“还有他认为暂时不用杀的人。”

“我不是柳家。”

“所以很好猜。”

李平川看罗闻。

“他以前也这么判断人?”

潘有田道:

“以前更麻烦。”

“有人给他送饭,他要先看别人吃一口。”

“有人送衣服,他先拆开夹层。”

“有一次我送双鞋,他把鞋底割了。”

“后来呢?”

“没有刀。”

“赤脚走了三天。”

罗闻站在旁边。

没有一点不好意思。

潘有田也不觉得他应该不好意思。

一个人被自己人装进死人堆一次以后,谨慎便很难算毛病。

“腿。”

潘有田道。

罗闻没动。

“你自己看?”

罗闻还是没动。

潘有田叹气。

“十年没见,还是这个德性。”

他指李平川。

“你按住他。”

罗闻立即瞪向李平川。

李平川道:

“我不按。”

潘有田问:

“为什么?”

“他会自己坐。”

罗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果然坐下。

把左腿放到矮凳上。

潘有田哼了一声。

“一个比一个难伺候。”

他剪开裤腿。

旧伤从膝上一直延伸到小腿。

这次又裂了两处。

不是刀伤。

是长途走路以后从旧疤内部崩开的。

潘有田用热水冲洗。

罗闻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右手却抓紧了凳边。

木头发出轻响。

李平川看见。

没有说疼就说。

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能赶路吗?”

“今天不能。”

“明天?”

“看他想不想瘸得更厉害。”

罗闻写:

能。

潘有田看了一眼。

“你写的不算。”

又在下面补两个字:

不能。

罗闻瞪他。

潘有田把木板收走。

“这是我的药栈。”

“这里我识字。”

李平川第一次看见有人能在写字上压住罗闻。

觉得很难得。

陶简的伤更麻烦。

刀口没有伤到肠。

却失血很多。

潘有田处理完以后,把人直接按在床上。

“睡。”

陶简问:

“有人追来怎么办?”

“醒了再死。”

“我睡不着。”

潘有田拿出一只药瓶。

陶简立即闭眼。

“睡得着了。”

——

午后下了一场小雨。

山里的雨来得快。

走得也快。

竹架上的药材刚收进去,太阳便又露出来。

石溪药栈的人习惯了。

连抱怨都懒得抱怨。

只把药重新搬出来。

潘有田坐在门口算损耗。

每下一场雨,药材便轻一点。

他说这不是因为被水冲掉。

是伙计搬来搬去,总有人顺手拿走一点。

伙计们一致认为他冤枉人。

潘有田便说:

“那就是药自己跑了。”

总之账不能错。

李平川坐在屋檐下。

照夜刀横在膝上。

他没有睡。

罗闻也没睡。

两人之间放着一张小桌。

桌上有纸。

墨。

还有一块木板。

潘有田给的。

比用血写字方便。

李平川问:

“十年前你见到杀你的人了吗?”

罗闻没有马上写。

“柳四娘说,别见面第一句便问这个。”

罗闻抬头。

李平川道:

“所以我等了半天。”

罗闻看了他很久。

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不算笑。

可能只是伤疤牵了一下。

他提笔。

写:

见了。

“认识?”

不认识脸。

“什么意思?”

罗闻写:

戴着顾长明的脸。

李平川没有继续往“第三个顾长明”上想。

第六章已经证明真正的顾长明十年前便死在照骨狱。

后来有人一直使用他的身份。

罗闻见到的,很可能正是那个冒用者。

“你怎么知道不是真的?”

罗闻写了一个字。

手。

李平川等。

罗闻继续写。

真正的顾长明左手食指有旧伤。

不是缺失。

而是年轻时练剑留下的筋伤。

天气冷时无法完全伸直。

这件事镇武司里知道的人不少。

但不会写进官档。

罗闻以前在分司当校尉,曾远远见过顾长明一次。

那年冬天。

顾长明接公文时,左手食指一直微屈。

后来杀罗闻的人,也顶着同一张脸。

左手却很正常。

“只凭这个?”

罗闻摇头。

又写:

鞋。

假顾长明走路时,右脚略轻。

真正的顾长明年轻时伤过左腿。

罗闻当时不敢确认。

直到自己被拖走以后,才知道不是一个人。

“谁告诉你真顾长明的左腿?”

罗闻写:

三十一。

李平川终于明白。

第三十一个人不是只看过名单。

他还在总署抄录房接触过真正顾长明的旧档。

伤情。

行程。

命令。

笔迹。

用印。

他可能是三十一个人里,最早发现“司主不对”的人。

其他三十人,是沿着他的怀疑逐渐被找到。

“名单也是他整理的?”

罗闻摇头。

不知道。

“他找过你?”

点头。

“为什么?”

罗闻写:

问我一个人。

“谁?”

罗闻停笔。

屋檐外雨水还在滴。

一滴。

一滴。

落进石槽。

他终于写出三个字。

何敬山。

李平川没听过。

“什么人?”

镇武司。

“哪里的?”

临江分司。

“也是三十一人之一?”

罗闻写:

第一。

李平川看着那一个字。

第一。

三十一具尸体中,第一个人。

西七仓残簿上写着:

北岭。

男。

左肩箭伤。

可那只是后来按编号整理出的第一具。

如今罗闻说的“第一”,似乎不是尸体编号。

“什么意思?”

罗闻重新写:

最先出事。

何敬山不是名单上的“一号”。

而是整件事最先出现异常的人。

十年前,他是镇武司临江分司的一名校尉。

负责押送一个犯人去总署。

人送到以后,照例应有总署回签。

回签迟了七日。

何敬山去问。

总署说从未收到人。

临江分司却有送达记录。

两个地方都有公文。

两份公文也都有司主房印。

“犯人是谁?”

罗闻摇头。

第三十一个人找罗闻,就是想查这个犯人的身份。

因为罗闻曾在寒山分司见过一次与那人描述相似的人。

“后来何敬山呢?”

罗闻写:

死。

“怎么死?”

坠马。

“然后?”

尸体没回家。

镇武司说,何敬山坠马后尸体摔入河中,被水冲走。

可几个月以后,罗闻在一处秘密转运点见过一个死人。

左肩有箭伤。

与第三十一个人描述的何敬山一致。

“所以你们开始查?”

罗闻点头。

事情最初并不是三十一人同时发现了什么。

只是一个人死得不对。

有人不相信。

去问第二个人。

第二个人手里又有一件解释不通的事。

再去找第三个。

线便越来越长。

最后成了三十一人。

李平川忽然问:

“你们三十一人互相都认识?”

罗闻摇头。

“那谁把你们串起来?”

笔尖停住。

罗闻慢慢写:

不知道。

这反而是目前最大的空白。

第三十一个人见过名单。

却未必是列名单的人。

罗闻知道何敬山。

却不知道何敬山之后是谁找到了谁。

像一张网已经织好。

每个人只知道自己旁边的两根线。

李平川道:

“所以第三十一个人说‘不要信印’。”

点头。

“曹六看到两枚不一样的司主印。”

点头。

“何敬山押送的人,总署却说没收到。”

点头。

“你又见到一个手脚习惯不对的顾长明。”

罗闻握笔的手慢慢收紧。

这几件事放在十年前任何一个人的手中,都不足以证明什么。

印可能重刻。

公文可能出错。

人的走路姿势也会因伤改变。

可若三十一件这样的“小错”放在一起——

那便不是错。

是有人在制造另一个完整的镇武司。

一个能发令。

能用印。

能改档。

能把人从一个地方送到另一个地方以后,再让那个人从所有记录里消失的镇武司。

李平川没有继续往下问。

今日知道得已经不少。

再问便会把一章变成口供。

罗闻也显然累了。

他握笔的手开始发颤。

李平川把纸拿开。

“睡。”

罗闻皱眉。

“潘有田说你今天不能走。”

罗闻去抢纸。

李平川先收起来。

“这是他的药栈。”

“这里他说了算。”

罗闻指照夜刀。

又指自己。

意思大概是:

你有刀。

我有腿。

凭什么听他?

李平川道:

“因为他有药。”

罗闻找不到反驳。

只好闭眼靠在柱边。

没过多久,竟真的睡着了。

——

傍晚时,石溪药栈来了一辆车。

车轮很旧。

走起来每转一圈便响一次。

吱。

吱。

吱。

潘有田在屋里听了三声便道:

“不是我们的车。”

伙计问:

“你怎么知道?”

“我们的更响。”

“那要不要出去看?”

“你先看。”

伙计道:

“为什么我先?”

“你年轻。”

“年轻便不怕死?”

“死了可惜得少一点。”

伙计骂骂咧咧去了。

还没走到门口,车便停下。

外面有人喊:

“卖药吗?”

声音很普通。

西南各处都有这种口音。

潘有田却把手里的算盘放下。

“今日不卖。”

外面道:

“我买。”

“也不卖。”

“开药栈不卖药?”

“今日心情不好。”

“明日呢?”

“看今晚睡得好不好。”

对方笑了一声。

“潘掌柜还是老脾气。”

潘有田脸上的肉慢慢不动了。

他认识声音。

李平川已经站起来。

罗闻也睁眼。

刚才还像睡熟的人,手已经摸到桌边的小刀。

潘有田低声道:

“后门。”

罗闻摇头。

“你知道是谁?”

潘有田道:

“十年前来过一次。”

“谁?”

“说自己姓周。”

“名字呢?”

“不知道。”

“镇武司?”

潘有田摇头。

“没穿过官衣。”

“他来做什么?”

“问柳白石是不是带过一个毁脸的人来。”

罗闻的眼神变了。

十年前。

正是他刚被送走不久。

外面的人又道:

“潘掌柜。”

“十年了。”

“总不能连口水都不给。”

潘有田看向李平川。

“我真不想给。”

“那便不给。”

李平川起身。

“你做什么?”

“出去。”

“他若带很多人?”

“院里只有一辆车。”

潘有田道:

“车里能藏人。”

“药箱也能。”

“那你还有别的门?”

“后门。”

“罗闻不走。”

潘有田看向罗闻。

罗闻已经站起来。

左腿还缠着药布。

脸上却没有一点要躲的意思。

潘有田叹了一口气。

“一个比一个不听医嘱。”

李平川解开照夜刀外面的布。

“门别关。”

“为什么?”

“打坏了还要修。”

潘有田想了想。

把两扇门完全打开。

“那你出去打。”

——

院外只有一个人。

四十多岁。

灰白短发。

穿一件很普通的蓝布衣。

脚上是山里常见的草鞋。

没有戴斗笠。

也没有蒙脸。

手里甚至真拿着一只空水囊。

车夫坐在前面。

低着头。

车上盖着粗布。

看不出里面有什么。

蓝衣人看见李平川。

先看刀。

“照夜。”

“你认识?”

“见过。”

“什么时候?”

“十年前。”

李平川问:

“你姓周?”

蓝衣人笑了一下。

“潘有田记性不错。”

潘有田站在门里。

“我记账。”

“来过的人都算账?”

“不给钱的记得更清楚。”

蓝衣人把一枚铜钱抛过去。

潘有田没接。

铜钱落地。

“现在两清?”

“十年前水一文。”

潘有田道,“十年利钱,算你八文。”

蓝衣人又笑。

“还是没变。”

“你变老了。”

“你也一样。”

两个人说得像旧相识。

眼睛却没有一点旧情。

蓝衣人的目光越过李平川。

看见罗闻。

那一瞬间,他脸上第一次没有笑。

“十九。”

罗闻右手慢慢握紧小刀。

蓝衣人看了很久。

“真活着。”

李平川道:

“你来验尸?”

蓝衣人看回他。

“谁教你的?”

“死人。”

“好答案。”

“你叫什么?”

“周砚。”

“做什么的?”

“以前替人看尸。”

“清尸人?”

周砚沉默了一瞬。

“你连这个都知道。”

答案已经很清楚。

十年前负责确认三十一名目标是否真正死亡的人之一。

活到现在。

今日又来了。

罗闻突然向前一步。

潘有田伸手想拦。

没拦住。

周砚却没有动。

罗闻走到院中。

拿起地上一根树枝。

在泥地写:

三十一。

周砚看见以后,脸色彻底变了。

“谁告诉你的?”

罗闻盯着他。

周砚又问:

“他还活着?”

李平川注意到了。

周砚不知道第三十一个人的下落。

甚至十年来都不能确认他是不是活着。

“你找他?”

李平川问。

“找了十年。”

“想杀?”

周砚看着泥地上的“三十一”。

“以前想。”

“现在呢?”

“也想。”

“那你可以走了。”

周砚抬头。

“为什么?”

“我不知道他在哪。”

“你知道十九在哪。”

“现在知道。”

“所以不能走。”

李平川拔刀。

周砚叹了一口气。

“年轻人说话总省。”

“省什么?”

“省掉前面的废话。”

他的水囊落地。

右手同时向车后一抓。

粗布被掀开。

车上没有人。

只有一口长木箱。

箱盖弹起。

里面飞出三根铁杆。

不是暗器。

周砚抓住其中一根。

铁杆两端各有弯钩。

像验尸时翻动尸体用的长钩。

李平川看了一眼。

“你真拿验尸的东西杀人?”

“顺手。”

周砚向前。

钩子先到。

不勾人。

勾刀。

弯钩扣住照夜刀背。

李平川手腕转动。

刀锋立即贴向钩内。

周砚不与刀硬碰。

铁杆顺势向前一送。

另一端弯钩从下方挑向李平川手肘。

一根铁杆两头都能用。

前面锁刀。

后面锁关节。

这不是寻常兵器。

是长期处理尸体、捆绑活人以后慢慢改出来的东西。

李平川退半步。

铁钩跟进。

周砚的肩膀始终没有大动。

手腕也很稳。

力都在杆上。

第一招像勾。

第二招又变成撬。

第三招直接压向脖颈。

李平川连续让过三次。

没有急着反击。

周砚道:

“你爹以前比你快。”

“所以?”

“也比你容易中钩。”

李平川没有接。

铁杆第四次压来。

这一次他没有退。

照夜刀横过。

刀身与铁杆碰在一起。

周砚立即转杆。

弯钩又要扣刀。

李平川却提前松开一点力。

刀锋顺着钩口滑出去。

周砚右手跟着改变。

李平川已经看见。

每次他换弯钩方向时,左肩都会极轻地沉一下。

不是习惯。

是铁杆重心决定。

一头翻到前面,另一头便必须抬起。"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75804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