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80643" ["articleid"]=> string(7) "7337718"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33214) "柳四娘看了杜怀一眼。

“我为什么不说?”

程野忽然觉得杜怀被抓不全是李平川的功劳。

“石溪药栈在哪里?”

李平川问。

“西南三百多里。”

“杜怀知道吗?”

“我没说。”

柳四娘道,“他说不说便砍手。”

“后来为什么没砍?”

“我告诉他,砍掉手以后,鸽子更没人会放。”

杜怀闭上眼睛。

不想再听。

李平川看向他。

“你手上那张路线图为什么经过柳湾?”

“旧档只到这里。”

“西南后面没有地点?”

“没有。”

“所以你根本不知道罗闻在哪。”

“对。”

这解释了为什么杜怀明明昨夜已经离开青梧,却仍然停在柳湾。

也解释了路线图上为什么只有一条大致向西南的线。

他不是去一个确定地点杀罗闻。

他是来找柳四娘这张嘴。

李平川又问:

“西七仓里那六个人是谁?”

杜怀道:

“不归我管。”

“你认识吗?”

“不认识。”

“火是谁放的?”

“不知道。”

“丁绍呢?”

杜怀沉默片刻。

“他发现西七仓的人不是青梧分署的。”

“然后?”

“来问我。”

“你怎么说?”

“让他别管。”

“他听了吗?”

“看来没有。”

程野站起来。

“所以你让人杀他?”

“没有。”

“谁?”

“我不知道。”

程野一拳打在杜怀脸上。

椅子连人一起倒下。

柳四娘皱眉。

“别砸椅子。”

程野将椅子重新扶起来。

杜怀嘴角流血。

却没再解释。

李平川看得出来。

丁绍的死,杜怀确实可能不知道是谁动的手。

这反而说明青梧城内至少还有另一拨人。

他们比杜怀更直接地听命于总署。

杜怀封城。

烧仓。

截柳湾。

却连那些假校尉是谁都不知道。

一张网里,每个人只抓着自己那一段线。

这也是十年里真相始终没有被人完整掀开的原因。

李平川问最后一个问题。

“假顾长明是谁?”

杜怀愣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装的。

“什么假顾长明?”

程野也看向他。

杜怀显然不知道照骨狱中已经找到真正顾长明的尸体。

在他眼里,总署里那个司主就是顾长明。

至少过去这些年一直如此。

李平川没有继续问。

杜怀知道的已经到头了。

再往下问,他只能猜。

而一个被绑在椅子上的人,为了活命,会把猜测说得比亲眼看见还真。

李平川站起来。

“带回青梧。”

程野道:

“城还封着。”

“韩钧会想办法。”

柳四娘问:

“我的客栈怎么办?”

程野看着满地狼藉。

三张桌子坏了两张。

窗户破了。

算盘珠滚得满堂都是。

酒也洒了一地。

“镇武司赔。”

杜怀抬头。

“凭什么?”

程野道:

“你是副使。”

“我现在是犯人。”

“那更该赔。”

柳四娘觉得这个年轻校尉终于说了句顺耳的话。

她从柜台底下抽出账本。

当场开始记。

桌子两张。

窗框一副。

算盘一只。

酒六坛。

程野看了一眼地面。

“只碎了三坛。”

“另外三坛沾了血。”

“不能卖。”

“可以自己喝。”

“你喝?”

程野不说话了。

柳四娘又记了三坛。

杜怀坐在一旁。

第一次觉得被押回青梧可能没有那么糟。

至少不用继续看她算账。

— — —

客栈重新开火做饭时,太阳已经升起来。

柳四娘煮了一锅面。

程野吃了三碗。

李平川吃两碗。

杜怀没有。

不是不饿。

是双手绑着。

柳四娘没有喂犯人的习惯。

被捆在柱边的最后一名手下看了许久,小声问:

“我能吃吗?”

柳四娘道:

“有钱?”

那人摸了摸身上。

兵器已经被收走。

钱袋还在。

“有。”

“那能。”

她让伙计给他端了一碗。

程野看得目瞪口呆。

“他是犯人。”

“犯人吃面不给钱?”

“不是这个意思。”

“那便别管。”

柳四娘做的是客栈。

不是衙门。

人只要还没死,进门吃东西便按活人的价收。

这规矩与韩钧验死人差不多。

都不大。

却守得很认真。

李平川吃完以后,没有立刻回青梧。

他站在后院鸽舍前。

十几只鸽子正在木架上啄食。

灰的。

白的。

花的。

看起来都一样。

至少他看不出哪一只会飞到三百里外。

“你那封信多久能到?”

他问。

柳四娘端着一盆谷子。

“顺利的话,昨日傍晚便到石溪。”

“再往下呢?”

“不知道。”

“罗闻收到以后会回来?”

“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爹就是这么安排的。”

柳四娘道,“知道太多的人,通常活不久。”

“他知道很多。”

“所以死得也不算老。”

李平川没有接。

柳四娘把谷子撒进鸽舍。

鸽群扑下来。

翅膀拍得很响。

“你想去找他?”

她问。

“总署也在找。”

“所以?”

“总不能等别人先找到。”

柳四娘看着鸽子。

“罗闻不一定愿意见你。”

“为什么?”

“十年前他差点死在寒鸦渡。”

“李孤鸿也是那件事里的人。”

“他未必分得清谁该信。”

“那便见了再说。”

“若他不见呢?”

李平川道:

“至少先别让他死。”

柳四娘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继续说。

李平川和李孤鸿不太一样。

李孤鸿做事时,总像提前看了很远。

远到身边的人有时候不知道他为什么转弯。

李平川没有那么多秘密。

他只决定眼前哪件事最重要。

父亲要死,便先找药。

杜怀要找罗闻,便先回来找柳四娘。

至于找到罗闻以后,对方愿不愿意说话,那是找到以后才该烦的事。

这或许不算聪明。

却很容易跟。

柳四娘忽然道:

“其实我还留了一件事没说。”

“什么?”

“鸽子若有回信,不会直接飞我这里。”

“去哪里?”

“河对面的磨坊。”

李平川看向她。

“为什么?”

“如果有人盯着客栈,回信直接落这里,不等于告诉别人我有问题?”

“所以你现在才说?”

“你刚才也在怀疑我。”

“没有。”

“那你一直看鸽舍做什么?”

“看鸽子。”

“看得懂?”

“看不懂。”

柳四娘点头。

“那便是怀疑。”

她把谷盆塞给李平川。

“拿着。”

“做什么?”

“我要去磨坊。”

“我也去。”

“那你拿谷子做什么?”

李平川又把盆还给她。

柳四娘白了他一眼。

“有时候你跟你爹一样。”

“哪里?”

“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事情很多。”

两人刚走到后门。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鸽哨。

很轻。

三短一长。

柳四娘脚步停住。

脸上的神情变了。

“什么?”

李平川问。

“磨坊那边的。”

“有回信。”

— — —

河对面的磨坊已经废了很多年。

水车还在转。

却不磨面。

柳湾的人舍不得拆。

因为这座水车转得久了。

有人说拆掉以后,河水会不认路。

没人知道河水认不认路。

反正水车便一直留着。

柳四娘从磨坊后墙取下一只竹笼。

里面蹲着一只灰鸽。

右腿上绑着细管。

她看见鸽腿时,先松了一口气。

“是我们的。”

“回来的?”

“不是我放的那只。”

“石溪药栈转回来的。”

她打开细管。

里面卷着一张极薄的纸。

没有印。

没有名字。

只有三个字。

我回去。

李平川看了很久。

这三个字很简单。

简单得几乎没有答案。

“回哪里?”

他问。

柳四娘没有回答。

她把纸翻过来。

背面空白。

又对着光看了一遍。

仍然什么都没有。

“你不知道?”

“这不是给我的暗话。”

“那是谁写的?”

“罗闻。”

“怎么确定?”

“他以前只会这么回。”

李平川看向她。

“以前?”

“我爹还活着时,一年会给他送一次消息。”

“从不问住处。”

“也不让他回来。”

“罗闻若收到,只回两个字。”

“尚在。”

“七年里,一直如此。”

“后来呢?”

“我爹死后,我又送过三次。”

“仍然是尚在。”

柳四娘看着那三个字。

“这是第一次变。”

从“尚在”。

变成“我回去”。

他不只是告诉柳家自己还活着。

他要离开藏了十年的地方。

李平川问:

“回柳湾?”

“不知道。”

“青梧?”

“不知道。”

“寒鸦渡?”

柳四娘沉默了。

这是最像的一个答案。

罗闻从哪里开始逃了十年?

寒鸦渡。

他的身份在那里被抹掉。

他的同伴——如果那三十个人能算同伴——也在那里被写成了另一群人。

一个藏了十年的活人说“我回去”。

未必是回家。

也可能是回到自己死过一次的地方。

“他什么时候动身?”

“这张信能回来,说明他昨日便收到消息。”

“那现在已经在路上。”

“嗯。”

“总署的人呢?”

“也在找。”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水车在旁边缓慢转动。

木轴每转一圈,都会发出一声旧响。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门。

柳四娘忽然把纸递给李平川。

“你拿着。”

“为什么?”

“你要找他。”

“你不去?”

“我有客栈。”

“杜怀已经找到这里。”

“所以更不能走。”

柳四娘看向河对岸。

“我若走了,所有人都会知道这家客栈真的有问题。”

“我留着,他们反而要想,我是不是只知道这一点。”

她停了一下。

“再说——”

“什么?”

“你欠我的车还没还。”

李平川把纸收进怀里。

“记着。”

“最好记着。”

两人回到客栈时,程野已经把杜怀押上马。

一共只有三匹能快跑的马。

李平川一匹。

程野一匹。

杜怀与那名俘虏只能共用一辆客栈旧车。

柳四娘站在车边。

越看越眼熟。

“这不是我昨天借你的那辆?”

“不是。”

“哪里不是?”

“昨天那辆更旧。”

“旧在哪里?”

李平川看了半天。

没有找出来。

柳四娘冷笑。

“就是我的。”

原来驿站换轻车以后,旧车被人送回柳湾。

比他们还早半日。

李平川绕着车看了一圈。

“那算还了。”

柳四娘道:

“车轮少了一块。”

“本来就少。”

“胡说。”

“我赶的时候便响。”

“那是车轴。”

“有什么区别?”

“一个赔一两。”

“另一个赔三两。”

李平川终于明白。

有些账还是不问清楚比较便宜。

程野坐在马上。

第一次觉得回青梧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李平川翻身上马。

柳四娘忽然叫住他。

“李平川。”

“嗯?”

“若见到罗闻,别先问凶手是谁。”

“为什么?”

“一个人十年前被割了舌头。”

“脸也毁了。”

“藏了十年。”

“你们都想找他问一句‘谁杀的人’。”

柳四娘道,“可这十年里,未必有人问过他想不想回来。”

李平川握着缰绳。

“那问什么?”

“我不知道。”

柳四娘道,“你自己想。”

她转身回客栈。

走出两步,又回头。

“还有。”

“什么?”

“告诉他,柳白石死了。”

“这也要我说?”

“嗯。”

“为什么不写信里?”

柳四娘沉默片刻。

“纸上不好说。”

李平川没有再问。

有些死讯写在纸上,只是几个字。

从活人口中说出来,才像一个人真的不在了。

马开始向青梧方向走。

杜怀坐在车中。

双手被绑。

右腿也固定着。

他看着李平川背后的照夜刀。

“你们要去寒鸦渡?”

李平川没有回头。

“谁说的?”

“罗闻。”

“你听见了?”

“客栈墙不厚。”

杜怀笑了一下。

“若我是你,不会去。”

李平川终于回头。

“为什么?”

“因为十九不是最重要的那个。”

“哪个最重要?”

杜怀没有马上回答。

他像是故意等李平川继续问。

李平川却转回去。

“算了。”

杜怀一愣。

“你不想知道?”

“想。”

“那你——”

“你现在想说的,多半是为了让我改路。”

李平川道,“等回青梧,让韩钧慢慢问。”

杜怀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程野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声。

“韩捕头确实有时间。”

马车继续向前。

走出柳湾不到二里。

道路旁出现一座废弃土地庙。

庙门前的泥地上有一串新马蹄印。

从西南而来。

到了庙前停过。

随后继续向东北。

李平川勒马。

“怎么了?”

程野问。

李平川下马。

土地庙前有一堆熄灭不久的火。

火灰仍有一点温。

旁边丢着半块干饼。

只咬了两口。

有人在这里停过。

时间不长。

应该就在一个时辰以内。

庙柱旁边还有一滴已经干了一半的墨。

李平川走进去。

土地神像下压着一小块纸。

纸上没有字。

只画着十九道短线。

前十八道都很直。

第十九道,被人从中间划开。

程野皱眉。

“什么意思?”

杜怀在车里看见。

脸色却变了。

李平川注意到了。

“你认识?”

杜怀闭嘴。

李平川走过去。

把纸举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

“不知道。”

“刚才韩钧还很远。”

杜怀抬头。

李平川继续道:

“这里没有桌子。”

“也没有椅子。”

“问话不方便。”

“你若不想说,我可以把你绑在土地爷旁边。”

“等我们从寒鸦渡回来再接。”

杜怀看着荒庙。

又看向远处。

这里离青梧半夜路。

腿又断了。

真留下,能不能活到晚上都不好说。

“这是旧案记号。”

他终于道。

“谁的?”

“清尸人。”

“什么叫清尸人?”

“三十一人被杀以后,负责核对尸体的人。”

李平川眼神慢慢沉下来。

西七仓旧簿里,每个人都记录着身体特征。

右食指缺一节。

铜牙。

旧伤。

那份簿本来就是为了确认:

目标真的死了。

杜怀看着纸上第十九道被划开的线。

“前十八道完整。”

“代表确认死亡。”

“第十九道断开。”

“代表人还活着。”

“谁留下的?”

“不知道。”

“现在还有清尸人?”

杜怀摇头。

“这是十年前的记号。”

李平川道:

“纸是新的。”

杜怀不说话了。

十年前的记号。

新纸。

说明这次寻找罗闻的人中,有人还在沿用当年的方式。

也可能——

当年负责核对那三十一具尸体的人,根本没有死。

程野走出土地庙。

看向那串从西南而来的马蹄印。

“这不是杜怀的人。”

李平川道:

“嗯。”

杜怀从青梧往西南走。

这串脚印却从西南往东北。

双方方向相反。

也就是说,在他们离开柳湾以前,另一拨人已经从西南过来了。

他们可能是去找罗闻。

也可能已经见过他。

李平川低头看那半块只咬了两口的干饼。

火还温。

人走不远。

他忽然抬头。

“程野。”

“嗯?”

“你押杜怀回青梧。”

程野一愣。

“你呢?”

“往西南。”

“你爹还在青梧。”

“所以我不能走太久。”

“那还追?”

李平川翻身上马。

“前面的人离我们不到一个时辰。”

“追上看看。”

程野看向杜怀。

又看李平川。

“一个人?”

“一个人快。”

“若是陷阱?”

李平川握住缰绳。

“那就出来。”

程野发现自己已经不太想劝他。

因为李平川决定追的时候,多说话只是耽误马。

“什么时候回青梧?”

“天黑以前。”

“没回来呢?”

李平川想了一下。

“告诉我爹。”

“说什么?”

“就说我去找第十九个人。”

“他会不会出来找你?”

“桑半夏说他三日不能动武。”

“我问会不会,不是能不能。”

李平川沉默一下。

“那别告诉他。”

程野笑了。

“你也有怕的人?”

李平川一夹马腹。

“少废话。”

马向西南冲去。

土地庙很快被甩在身后。

路上的蹄印仍然清楚。

一个时辰以前,有人从罗闻藏身的方向出来。

他知道十年前“第十九未死”的记号。

还把它留在土地庙。

李平川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

也不知道罗闻是不是就在更前面。

但三十一具尸体的旧案,第一次不再只是从过去往现在追。

十年前留下的人,也开始迎面走来了。

西南山路有个毛病。

看着只有一条,走着走着便能生出三条。

当地人却从不迷路。

因为他们认的不是路。

认树,认石头,认哪户人家的狗最爱追马。

外乡人若问“前面往哪儿走”,十个人能给出十一种说法。有人让你见枯树左转,有人让你过水沟右拐,还有人会说:

“看见一条黄狗就别走了。”

你问为什么。

他说那狗咬人。

至于路对不对,已经不重要。

李平川沿着马蹄印往西南走了半个时辰。

他追的不是人。

人是往东北去的。

他追的是那个人从哪里来。

土地庙前留下的十九道线,是十年前“清尸人”核对尸体时用过的记号。

纸是新的。

墨也是新的。

一个知道旧记号的人,刚从西南方向经过。

既然追不上人,便去看看他来时走过什么地方。

有时候找一个人,不必一直跟在他屁股后面。

知道他从哪里出来,也一样。

山路越走越窄。

两边全是湿竹。

昨夜刚下过雨,马蹄印很清楚。

只有一匹马。

前蹄略重。

右后蹄却浅。

马应该伤过腿。

这种痕迹很好跟。

走到一处乱石坡时,马蹄印忽然没了。

前面是碎石。

不留印。

李平川勒住马。

没有急着往前。

他看两侧。

左边竹林很密。

右边是一条下坡小路。

路旁有座茶棚。

棚子只有四根木柱,一张歪桌。

桌旁坐着一个老头。

老头正在剥花生。

旁边还拴着两头骡子。

见李平川停下,他先看马。

再看人。

最后看李平川背后的刀。

“喝茶?”

“不喝。”

“问路?”

“问。”

老头把刚剥开的花生扔进嘴里。

“问路一文。”

李平川摸出一枚铜钱。

放桌上。

老头看了一眼。

“一个问题一文。”

“刚才有没有一个人骑马过去?”

老头伸手把钱收了。

“有。”

“往哪儿?”

“第二个问题。”

李平川又放一文。

老头指了指右边小路。

“下去了。”

“一个人?”

老头没说话。

只看桌面。

李平川又放一文。

“一个。”

“长什么样?”

老头依然看桌面。

李平川把钱收回。

“不问了。”

老头急了。

“怎么不问了?”

“太贵。”

“哪里贵?”

“我去下面看看,可能自己能看见。”

老头想了想。

觉得这笔买卖正在失去。

赶紧道:

“脸没看清。”

“戴斗笠。”

“灰衣。”

“马右后腿有点瘸。”

李平川停住。

与蹄印一致。

老头又道: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不是说一个人?”

“你问的是骑马过去几个。”

“还有一个走路的。”

李平川重新把铜钱放回去。

“什么时候?”

“比骑马那个早一炷香。”

“什么样?”

“没舌头。”

李平川眼神微微一变。

老头像是怕他觉得这条消息不值钱,赶紧补一句:

“真没舌头。”

“不是我看出来的。”

“他买水。”

“我问他要几碗。”

“他不说话。”

“拿手比。”

“我说一碗?”

“他摇头。”

“两碗?”

“又摇头。”

“三碗?”

“还摇。”

“后来我才知道,他想买水囊。”

老头说到这里,有些不满。

“不会说话也该比清楚。”

“害我白问三遍。”

李平川问:

“脸呢?”

这一次老头主动说了。

“有伤。”

“很多。”

“左耳少一块。”

罗闻。

李平川没有见过他。

但桑半夏说过。

脸毁了。

舌头被割。

左耳也缺了一半。

那个从寒鸦渡三十一具尸体里活下来的人,真的已经回来了。

而且就在前面。

李平川问:

“他往哪里走?”

老头指向下坡。

“石溪方向。”

“骑马的人也是?”

“是。”

“后来呢?”

老头停了一下。

花生也不剥了。

“后来山下响了一声。”

“什么声?”

“像人摔东西。”

“我没下去。”

“为什么?”

“我老。”

“年轻时呢?”

“也不下。”

老头说得理所当然。

“山里听见不该听的声音,跑过去看的人,一般活不到我这个岁数。”

李平川看了一眼他花白的头发。

“有道理。”

“这句不要钱。”

老头说。

李平川把马拴在茶棚旁。

“帮我看一下。”

“马钱另算。”

“多少?”

“一文。”

“比问路便宜?”

“马不会问第二个问题。”

李平川又放下一文。

沿着坡道走了下去。

——

下坡以后是一片竹林。

地上全是落叶。

走出百余步,他便看见血。

不多。

只有两三滴。

落在竹叶上。

血还没完全干。

再往前十几步,出现一只水囊。

水流了一半。

旁边还有一根断掉的麻绳。

李平川蹲下。

麻绳很新。

断口却不是刀割。

是被人硬生生挣开的。

罗闻被人拦过。

至少有人试图捆他。

前面传来水声。

一条小溪从山里流下来。

溪边躺着一匹马。

正是那匹右后腿受伤的马。

马没死。

肚子还在起伏。

只是右后腿上多了一道刀伤。

马鞍已经空了。

骑马的人不见。

李平川继续往前。

水边有两组脚印。

一组鞋底很平。

另一组明显拖着左腿。

拖腿的脚印属于罗闻。

桑半夏说过。

他当年胸口被刺穿,身体虽然救回来,左腿一直不太利索。

两组脚印从溪边一路向上。

到了山壁前。

没路了。

李平川抬头。

山壁中间有一道很窄的石缝。

刚够一个人侧身进去。

石缝前躺着一个人。

灰衣。

斗笠掉在旁边。

正是从土地庙经过的骑马人。

人还活着。

左腹中了一刀。

鲜血已经浸透衣服。

右手却还死死握着一柄短剑。

李平川走近。

那人立即睁眼。

短剑刺来。

动作已经很慢。

李平川用刀背拨开。

“别动。”

灰衣人看着他。

“李平川?”

“认识我?”

“画像。”

“画得不像。”

“刀像。”

灰衣人目光落在照夜上。

“罗闻呢?”

李平川问。

灰衣人笑了一下。

嘴角立即流出血。

“你来晚了。”

“死了?”

“不知道。”

“谁伤的你?”

“罗闻。”

李平川皱眉。

灰衣人腹部的刀伤很深。

若罗闻已经被追上,还能将一个骑马赶来的武人伤成这样,说明他并不是一个只能逃命的残废。

“你追他?”

“找他。”

“找和追有区别?”

“有。”

灰衣人喘了一口气。

“我要他活。”

“别人呢?”

“要他死。”

李平川握刀的手没有松。

“你是谁?”

“石溪药栈。”

“名字。”

“陶简。”

“柳白石的人?”

灰衣人摇头。

“药栈的人。”

“区别?”

“柳白石死了。”

“药栈还在。”

这句话倒很清楚。

李平川问:

“土地庙的十九道线是你留的?”

陶简点头。

“为什么?”

“给后面的人看。”

“谁?”

“本来是柳家。”

“现在可能是你。”

“你知道我会来?”

“不知道。”

陶简靠着石壁。

脸色越来越白。

“只是留下。”

“有人看便看。”

“没人看,雨一来便没了。”

李平川问:

“清尸人的记号,你怎么知道?”

陶简沉默了一会儿。

“柳白石教的。”

“他为什么会清尸人的记号?”

“因为三十一具尸体进寒鸦渡以前,不是没人查过。”

“谁查?”

“送尸的人。”

陶简道,“每一具尸体到一处中转点,都要有人核对。”

“确认是目标。”

“确认死了。”

“然后留下记号。”

“十九后来被救走。”

“所以柳白石把十九那一道划断。”

这与杜怀说的一致。

可有一件事不一样。

杜怀说清尸人是负责核对尸体的人。

陶简却说:

清尸不是一个人。

是一整套做事的方法。

“十年前的人还活着?”

李平川问。

“有的。”

“谁?”

陶简摇头。

“不知道。”

“我只知道记号。”

“谁教柳白石?”

“不知道。”

李平川没有继续问。

陶简知道的有限。

再问下去,只会开始猜。

“罗闻为什么伤你?”

“他不信我。”

“你拿什么证明?”

“柳家的东西。”

陶简摸向怀里。

手抖得厉害。

取出一小块木牌。

牌子不大。

只有两指宽。

正面刻着一个“柳”。

背面却不是名字。

而是三个很小的孔。

一上一下。

中间偏右。

李平川见过这种排列。

柳四娘交给桑半夏的药刀刀柄上,也有三个极小铜钉。

位置一样。

“他不认?”

“认。”

“那还捅你?”

陶简苦笑。

“认牌。”

“不认人。”

“有什么区别?”

“他说柳白石已经死了。”

“死人的东西,谁都可以拿。”

这句话很像一个藏了十年的人的想法。

他能活到现在。

靠的可能就是谁也不信。

“后来呢?”

“我告诉他柳四娘传了信。”

“他信了?”

“信一半。”

“然后你们打起来?”

“后面有人来了。”

陶简抬眼。

“不是我们的人。”

李平川看向石缝。

“几个?”

“三个。”

“罗闻进去?”

“嗯。”

“你为什么躺外面?”

“我替他拦了一下。”

“拦住了吗?”

陶简低头看了看自己腹部。

“你觉得呢?”

李平川道:

“至少你还活着。”

“暂时。”

石缝里忽然传出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

李平川立即站起。

陶简抓住他的裤脚。

“别进去。”

“为什么?”

“里面有旧矿洞。”

“路很多。”

“他们故意赶罗闻进去。”

“为什么?”

陶简呼吸已经开始发虚。

“死人最好认。”

“活人会跑。”

这句话听起来古怪。

李平川却明白了。

对方不是单纯来杀罗闻。

他们还需要确认。

确认这个人真的是十年前的第十九个。

毁容可以假。

哑巴也可以装。

只有一些身体上的旧伤,或者只有罗闻自己知道的东西,才能证明。

十年前清尸的人就是这么做的。

十年以后,他们还在这么做。

“他们要抓活的?”

“先活。”

陶简道。

“认完再死。”

石缝里再次传来声响。

这一次更近。

像有人踩碎石头。

李平川拔出照夜刀。

“你在这里等。”

陶简笑了一下。

“我若等不到呢?”

“那就别等。”

“你说话一直这么不吉利?”

“赶时间。”

李平川侧身进入石缝。

——

石缝后面果然是废矿。

青石山很久以前挖过铜。

矿脉枯了以后,洞便废掉。

里面的木架大多腐烂。

地上散着旧矿筐和断绳。

光只能照进前面一小段。

再往里便全黑。

李平川没有点火。

火光能让自己看见路。

也能让别人看见自己。

他站了一会儿。

先听。

水滴。

风。

远处还有一点呼吸声。

不止一个人。

前方出现岔路。

左边地上有血。

右边没有。

李平川却走了右边。

血太明显。

罗闻若在逃命,不会一路流得这么整齐。

有人故意留下。

右边通道很窄。

走出二十步,前面突然传来脚步。

一个人从黑暗中冲出。

刀先到。

李平川只看见刀光。

肩膀已经向后。

照夜刀贴着对方刀身擦过。

没有硬碰。

他右脚向前。

两人距离瞬间缩短。

对方显然没想到他会迎上来。

左手立刻抓向李平川手腕。

李平川转刀。

刀背撞在对方指节。

骨头发出一声轻响。

那人闷哼。

刀势却没有乱。

反而用肩撞来。

矿道太窄。

谁都没地方绕。

李平川被撞得后退半步。

对方趁机刺向心口。

李平川看见的不是刀。

是脚。

那人左脚一直不敢完全踩实。

刚才冲出来时也只用前掌落地。

腿上有伤。

他向左让开半步。

故意露出右侧。

对方果然追。

左腿一蹬。

身体却慢了一瞬。

照夜刀已经落下。

斩中持刀手腕。

刀掉地。

那人转身想退。

李平川第二刀横过咽喉。

血溅在石壁上。

没有问话。

前面还有人。

这不是该坐下来聊天的时候。

他继续往里。

第二个人没有出现。

只有一盏熄灭的灯。

灯旁边躺着一只鞋。

鞋里有血。

左脚的。

李平川想起陶简的话。

罗闻左腿一直不好。

这是他的鞋。

人还在前面。

矿道尽头出现一间稍大的石室。

三个人。

准确说,两个站着。

一个坐着。

坐着的人背靠石壁。

头发已经花白。

脸上的疤纵横交错。

左耳缺了一半。

嘴唇紧闭。

左脚赤着。

裤腿上全是血。

罗闻。

李平川终于见到了第十九个人。

站着的两个男人一前一后。

前面那个手里没有刀。

只有一根白色细绳。

绳上打着一个结。

两股互相穿过。

越挣扎,收得越紧。

正是寒鸦渡第十九具尸体上留下的那种绑法。

男人蹲下。

将绳结举到罗闻面前。

“认得吗?”

罗闻盯着他。

没有动作。

男人又问:

“十年前是谁给你绑的?”

罗闻仍然不动。

另一个人道:

“割开衣服。”

李平川站在黑暗里。

没有立即出去。

他们果然不是马上杀人。

是在验。

先验这个人是不是罗闻。

男人伸手抓向罗闻衣领。

罗闻忽然抬头。

右手从身后抽出一片薄铁。

不是刀。

像是从矿筐上拆下来的铁片。

直接划向男人喉咙。

男人向后。

白绳同时甩出。

缠住罗闻手腕。

罗闻左腿受伤。

身体失去平衡。

另一个人已经按住他肩膀。

“胸口。”

“看旧伤。”

衣襟被撕开。

罗闻胸前露出一道十年前留下的长疤。

从左胸一直斜到肋下。

白绳男人看见以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是十九。”

李平川从黑暗中走出来。

“现在认完了?”

两人同时回头。

照夜刀也同时出鞘。

黑色刀身中的银线,在矿洞微弱的天光里亮了一下。

白绳男人盯着刀。

“李平川。”

“看来画像确实传得很快。”

“你不该来。”

“很多人这么说。”

男人手中的白绳慢慢绷紧。

“来了便一起——”

他没有把话说完。

罗闻突然一口咬在按住自己肩膀那人的手腕上。

没有舌头的人,一样有牙。

那人吃痛。

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

李平川已经冲到。

第一刀斩向白绳。

绳不断。

刀锋却将它压向地面。

男人手腕跟着下沉。

李平川第二刀直接变线。

从绳上滑过。

斩向喉咙。

男人抬臂挡。

袖中藏着一片铁护腕。

刀锋撞出火星。

另一人拔刀从侧面攻来。

李平川没有回头。

先看石壁。

刀光在湿石上闪了一下。"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75804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