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80641" ["articleid"]=> string(7) "7337718"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2章" ["content"]=> string(31052) "青梧城真正不关的门只有一扇。
不在东南西北。
在西城墙脚下。
门只有半人高,平日用来往外运药渣、死蛇和泡烂了不能再卖的草根。城里人嫌它臭,官差嫌它矮,连狗从那里钻出去,都要先犹豫一下。
封城以后,许多人忽然觉得它眉清目秀。
韩钧站在门前时,守门的老卒正在用竹竿往外捅一筐烂药。
一股又酸又苦的味道扑过来。
程野抬手捂住鼻子。
韩钧看见了。
“镇武司也怕臭?”
“谁不怕?”
“死人不怕。”
“那你让死人追杜怀。”
“死人不会骑马。”
韩钧说完,看向李平川。
“你会。”
两匹马已经牵到城墙下。
不是驿站最快的马。
最快的马出城要有三道公文。
这是药市送活药用的马。
青梧城的规矩有时候很奇怪:一条快死的蛇,比一个急着救人的活人更容易拿到出城凭证。
韩钧没去改规矩。
只把凭证上的“赤鳞蛇两笼”改成了“赤鳞蛇两笼,已死”。
守门老卒看了一眼。
“死了还送?”
韩钧道:
“城外的人已经付钱。”
老卒顿时觉得合理。
买卖人的钱不能白花。
至于笼子里为什么钻出来的是两个大活人,不归他看。
小门打开。
李平川侧着身从门洞出去。
照夜刀背在身后。
刀鞘没了,只用厚布裹着。
程野跟在后面。
他出去时腰间的刀卡了一下门框。
老卒道:
“瘦点。”
程野回头。
“门做大点。”
“门又不吃饭。”
老卒道,“凭什么它长?”
程野没有找到合适的话。
青梧城的人说话常有这种本事。
道理不一定对。
却总像已经在这里用了很多年。
韩钧没有跟出来。
他必须留在青梧。
西七仓烧出了一本旧簿。
第七个人曹六的身份刚刚找回来。
义庄里还摆着六具新尸体。
沈云章下落不明。
杜怀又带着一张写有“第十九人”的路线图离城。
若韩钧也走,青梧县衙里剩下的人多半会做一件最符合官场习惯的事。
先把门关起来。
然后等上面的人决定什么是真的。
临走前,韩钧将一块县衙腰牌扔给李平川。
“沿路若有人拦,给他看。”
“有用?”
“对小官有。”
“大官呢?”
“你有刀。”
李平川收起腰牌。
“我爹那边。”
“我守着。”
“镇武司若来抢尸体?”
“先让他们写收尸文书。”
“写了呢?”
“再让他们写烧尸文书。”
韩钧道,“写完两份,天差不多亮了。”
李平川点头。
韩钧又看向程野。
“杜怀是你副使。”
程野道:
“我知道。”
“抓回来还是杀了?”
“能抓便抓。”
“不能呢?”
程野没有马上回答。
他在青梧分署待了七年。
杜怀是他的上司。
程野进镇武司第三年,因为擅自追一个私盐贩子掉进河里,是杜怀把他从水里拉上来。
后来杜怀骂了他半日。
最后还替他把湿透的案卷重抄了一份。
这些都是真的。
西七仓里的火也是真的。
一张标着“第十九人”的路线图,同样是真的。
人最麻烦的地方,便是真假从来不肯分两边站。
程野握住缰绳。
“先问清楚。”
李平川翻身上马。
“问不清呢?”
程野道:
“你是不是很喜欢把话问到最后?”
“赶路无聊。”
“那便赶快一点。”
两匹马沿着西路冲进夜色。
— — —
从青梧到柳湾,不算远。
慢车一天。
快马半夜。
如果路上没人想让你死,还能再快一点。
李平川和程野走到三更,前方出现一座小石桥。
桥边有间歇脚茶棚。
夜里已经关门。
棚前却拴着一匹马。
马还没完全凉下来。
刚跑过不久。
程野下马摸了一下马鞍。
“镇武司的。”
“怎么看?”
“鞍桥右边有一个铁扣。”
“分署统一制式。”
“杜怀的?”
“不是。”
程野翻开马鞍下方。
皮垫角落烙着一个小小的“丁”字。
“丁绍。”
“谁?”
“杜怀手下的校尉。”
“人呢?”
茶棚里没有灯。
门却没有关严。
李平川推门。
一股血味先出来。
丁绍坐在墙边。
准确说,是被人摆成了坐着的样子。
后背靠墙。
两腿伸直。
双手放在膝盖上。
胸口没有明显伤口。
嘴角却流着一条发黑的血。
程野冲过去。
摸过颈侧。
已经凉了。
桌上摆着两个茶碗。
其中一只喝过。
另一只没有动。
茶壶里还有温水。
“中毒?”
程野问。
李平川没有碰茶。
“桑半夏不在。”
“我不是问他。”
“我也不会。”
程野看着他。
“你娘会。”
“她也不在。”
“所以?”
“先找别的。”
李平川蹲下看丁绍的手。
右手食指和拇指上有一点黑色污迹。
不像血。
更像墨。
腰间没有文书。
靴子内侧却夹着一小片揉皱的纸。
李平川用刀尖挑出来。
纸上只剩半句话。
“……柳湾之前弃官道。”
后面被撕掉了。
程野道:
“杜怀让他们改走小路。”
“为什么把丁绍留在这里?”
“也许不是留。”
李平川抬起丁绍右手。
掌心沾着一点湿泥。
泥里有细白沙。
石桥下面是一条浅河。
丁绍死前碰过河边的泥。
茶棚地上却没有这种泥。
他死前不是一直坐在这里。
有人从外面把他拖进来。
“看鞋。”
丁绍靴底同样沾着白沙。
只有左脚。
右脚很干净。
程野皱眉。
“什么意思?”
李平川走出茶棚。
河边月光很淡。
石桥下方有一道拖痕。
不深。
一直延伸到水边。
李平川沿着拖痕找到一片压倒的芦苇。
芦苇旁边还有几滴血。
不是黑的。
新鲜时应该是红色。
“他在这里跟人打过。”
程野道。
“然后中了毒。”
“可能。”
“谁杀的?”
李平川看向河对岸。
泥滩上有三组马蹄印。
一组往西南。
两组折向北。
杜怀的人在这里分开了。
丁绍可能想返回青梧。
或者被人发现想返回。
所以死在桥边。
程野沉默了一会儿。
“他跟我同一年进分署。”
李平川没有说安慰的话。
他问:
“丁绍平时听杜怀的吗?”
“听。”
“那为什么回来?”
“不知道。”
“所以去问活着的。”
李平川起身。
程野道:
“尸体怎么办?”
“留在这里会被野狗咬。”
“你想背?”
程野看了一眼丁绍。
“至少把门关上。”
两人将尸体重新放平。
程野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丁绍脸上。
离开茶棚时,他把门插紧。
那件外衣是镇武司的黑衣。
程野一路骑出去半里,才想起自己只剩里面一件灰色短衫。
夜风一吹,很冷。
李平川看了他一眼。
“后悔?”
“没有。”
“那你哆嗦什么?”
“冷。”
“我还以为镇武司不怕。”
“镇武司又不是死人。”
两匹马重新加速。
到了石桥后的岔路,李平川没有走官道。
根据丁绍留下的残纸,杜怀一行人在柳湾以前已经转入小路。
小路沿着山腰。
窄。
却能避开驿站。
程野跟上去。
“你信那张纸?”
“不全信。”
“还走?”
“杜怀若故意留下假话,至少说明他知道有人会看到。”
“若是真的呢?”
“便能追上。”
“假的呢?”
“也能知道他想让谁走错。”
程野发现李平川这种人很难一起办案。
因为他从不把一条线索当答案。
只能当下一步。
但至少这种人不会因为一张盖着大印的文书,便把事情算完。
— — —
天快亮时,柳湾到了。
客栈仍在原来的地方。
门前那棵歪脖子柳树也还在。
树枝被晨风吹动。
远远看去,一切都很正常。
李平川却没有直接过去。
“有几匹马?”
程野趴在山坡后看。
“后院看不全。”
“门口三匹。”
“还有两辆车。”
“客栈平时生意如何?”
“我怎么知道?”
“我来过一次。”
“那你问我?”
“看你会不会乱答。”
程野扭头。
“李平川。”
“嗯?”
“你在青梧城平时也这么招人烦?”
“我不住青梧。”
“怪不得。”
柳湾客栈早上应该有炊烟。
上一次他们到这里时,柳四娘起得很早。
客人未必吃饭。
灶却总先烧着。
用她的话说,客栈如果连锅都不热,看起来不像做买卖,像等人死。
今日屋顶没有烟。
门却开着。
院中也有人扫地。
一个陌生伙计。
扫得很认真。
同一块地扫了很久。
地上原本就没多少落叶。
李平川道:
“不是客栈的人。”
程野问:
“你认识所有伙计?”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
“扫地的人鞋上没有灰。”
程野又看。
陌生伙计脚上穿的是软底快靴。
客栈伙计天天端菜搬酒,鞋底磨的是脚跟。
这个人的鞋,磨在前掌。
习武的人。
“杜怀到了。”
程野说。
“应该。”
“怎么办?”
李平川把缰绳绑在远处林中。
“你从后面。”
“你呢?”
“前面。”
“为什么?”
“他认识你。”
程野看着他。
“也认识你。”
“画像画得不像。”
程野想起海捕文书上的李平川。
眉毛比本人粗。
眼神比本人凶。
脸还画宽了一些。
“你就赌他没见过真人?”
“不是赌。”
李平川把照夜刀重新裹进旧布。
“他若认出来,省得我找。”
— — —
柳湾客栈的大门没有关。
李平川走进去。
扫地的“伙计”先看他。
目光在他肩后的布包上停了一瞬。
“住店?”
“住过。”
“掌柜的呢?”
“睡着。”
“她白天睡?”
“昨夜累。”
“做什么累的?”
伙计没有回答。
李平川已经进了堂。
堂里坐着五个人。
三张桌子。
只有一个人在喝茶。
另外四个面前的茶碗都是满的。
真正住店的人等早饭,会看厨房。
等赶路,会看天色。
这四个人只看门。
最里面那张桌子旁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脸瘦。
鼻梁很直。
左眉尾有一颗小痣。
没有穿镇武司黑衣。
只穿一身褐色长衫。
腰间也没有挂腰牌。
可他坐着时,右手习惯性地放在左侧腰间。
那里本来应该有刀。
李平川没见过杜怀。
程野却描述过这颗痣。
“柳掌柜不在?”
李平川问。
褐衣男人抬眼。
“你找她?”
“欠她一辆车。”
“这么快便还?”
李平川看着他。
褐衣男人笑了。
“李平川。”
四周的人同时站起来。
李平川也笑了一下。
“画像确实画得不好。”
杜怀道:
“刀画得好。”
他的目光落在李平川背后。
“照夜刀没有刀鞘。”
“最近烧掉的?”
李平川没有回答。
“柳四娘呢?”
“在后院。”
“活着?”
“暂时。”
“那就好。”
杜怀看着他。
“你来得比我想的快。”
“你走得比我想的慢。”
杜怀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他确实应该更快。
从青梧到柳湾只有半夜路程。
他昨夜便离开分署。
如今晨光已经照进客栈,却仍然待在这里。
不是走不了。
是还没拿到想要的东西。
李平川道:
“第十九人在哪?”
堂内安静下来。
杜怀的眼神第一次真正变了。
“你看过我的东西。”
“路线图。”
“韩钧搜的?”
“程野。”
杜怀看了看门外。
没有看见程野。
“他也来了?”
“没来。”
“他不会撒谎。”
“所以我替他撒。”
杜怀身旁一名汉子忽然向后门退了一步。
显然想去看。
杜怀抬手。
那人停住。
“你知道第十九人是谁?”
杜怀问。
“罗闻。”
这一次,杜怀没有掩饰意外。
他不知道李平川已经从桑半夏那里知道名字。
“桑半夏说的?”
“你猜。”
“柳白石当年确实留了很多麻烦。”
杜怀道。
李平川盯着他。
“你认识柳白石?”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是他留的?”
“旧案上写过。”
“什么旧案?”
“你若跟我回总署,我可以给你看。”
“你自己都不回。”
杜怀笑了一下。
“我在办事。”
“封城也是办事?”
“是。”
“烧西七仓呢?”
杜怀的笑消失了。
李平川知道。
西七仓的火不是他亲自放的,也与他有关。
“丁绍死了。”
李平川道。
杜怀右手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只有一下。
“在哪里?”
“石桥茶棚。”
“怎么死的?”
“你不知道?”
“我昨夜让他回青梧送信。”
杜怀看着李平川。
“若死了,说明他没送到。”
程野在屋后听见这句话。
没有立即进去。
丁绍留下的残纸写着“柳湾之前弃官道”。
如果杜怀真让他回青梧,那张纸很可能是丁绍自己撕下来的。
他发现了什么。
所以想回去。
然后死在石桥边。
李平川问:
“谁杀的?”
杜怀摇头。
“不知道。”
“你手下的人死了,你一点不急?”
“急能让他活?”
李平川觉得这句话与自己有一点像。
区别是他说这句话时,一般已经杀了杀人的人。
杜怀却坐在这里喝茶。
“柳四娘为什么活着?”
“因为她还有用。”
“什么用?”
杜怀没有回答。
后院忽然传来柳四娘的声音。
“他想让我放鸽子。”
声音不大。
却很清楚。
杜怀旁边的人立即转身。
李平川已经动了。
他没有先拔照夜刀。
右脚踢起旁边长凳。
木凳横着撞过去。
最近一人抬腿挡。
长凳翻倒。
李平川借着木凳遮挡的瞬间贴近。
厚布落下。
照夜出鞘。
第一刀从肋下进入。
那人手里的刀还没有完全拔出。
便靠着桌沿倒下。
第二人拔刀横斩。
堂内桌椅太多。
他的刀必须抬高。
肩膀先动。
李平川低头。
刀锋从头顶掠过。
照夜刀没有斩人。
先斩桌腿。
圆桌向旁边一歪。
一壶热茶滑落。
第二人本能收脚。
怕踩翻茶壶。
李平川已经到了他身侧。
黑刀从腋下穿入。
第二个人倒下。
剩下两人一左一右。
没有再急着上。
杜怀已经拔刀。
他的刀比镇武司寻常佩刀短三寸。
刀背厚。
刀尖却细。
不像专门用来劈砍。
更适合狭窄处刺人。
“你比文书上写的厉害。”
杜怀道。
“文书还写我杀陈安。”
“那不是我写的。”
“谁写的?”
“总署。”
“谁?”
杜怀没有回答。
右脚已经向前。
李平川看见他的肩没有动。
腰也没有动。
只是右手刀尖略微向下。
不像要攻。
更像在等。
李平川没有抢先。
两人隔着一张歪倒的桌子。
杜怀突然踢桌。
不是踢向李平川。
桌子向侧面滑。
将左边那名手下完全挡住。
与此同时,他短刀从桌下刺出。
刀尖贴地。
直取李平川膝下。
李平川后退。
第二刀已经从桌面上方来。
杜怀的手很稳。
第一刀刺腿。
第二刀刺胸。
中间几乎没有收刀。
他用的不是两招。
是同一条线。
短刀刺出去以后,只改变高低。
不改变方向。
堂内桌椅越多,他反而越好打。
李平川连退两步。
后背已经靠近门柱。
杜怀第三刀来了。
仍是直线。
这一次刺咽喉。
李平川侧头。
刀尖贴着颈侧过去。
他的照夜刀同时向杜怀手腕斩下。
杜怀没有收刀。
左手从袖中滑出一根半尺铁尺。
尺身只有两指宽。
啪的一声卡住照夜刀背。
铁尺上有一道凹槽。
正好咬住刀身。
程野说过。
杜怀年轻时不是用刀的人。
他最早在镇武司做的是缉拿。
擅长用尺锁兵器。
李平川第一次不知道这一点。
照夜刀被卡住。
杜怀右手短刀已经回转。
直刺腹部。
李平川没有拔刀。
反而向前。
两个人距离骤然缩短。
短刀太长。
贴近以后,刀尖越过李平川腰侧。
杜怀立即抬肘。
想用刀柄撞太阳穴。
李平川左手已经按住他右肘。
膝盖撞向杜怀腿侧。
杜怀下盘很稳。
受这一撞,只退半步。
左手铁尺仍死死咬住照夜。
“你爹当年也喜欢近身。”
杜怀忽然道。
李平川眼神一沉。
“你见过?”
“没见过。”
杜怀笑道,“听说的。”
他故意说半句。
就是等李平川分心。
右肘骤然下沉。
短刀从反握变成正握。
刀锋贴着两人身体之间的空隙向上切。
李平川松开照夜刀。
杜怀没想到他会松。
铁尺带着刀身向外偏了一瞬。
李平川左拳落在杜怀鼻梁。
不是江湖招式。
就是一拳。
杜怀眼前一黑。
身体后仰。
李平川右手重新抓住刀柄。
照夜刀从铁尺凹槽里滑出。
杜怀退开三步。
鼻血流了下来。
“你爹教你打拳?”
“街上学的。”
杜怀抹掉鼻血。
“哪条街?”
“很多。”
另一侧剩下两名手下重新扑来。
其中一人还没接近,后院忽然传出一声闷响。
一个人从门帘后飞出来。
准确说,不算飞。
是滚。
连续滚了两圈,撞在酒坛上。
程野随后走进来。
身上仍穿着那件灰色短衫。
没有镇武司黑衣。
看上去像刚从哪家粮铺搬完东西。
杜怀看见他。
神情终于真正沉下来。
“程野。”
“杜副使。”
“你穿成这样做什么?”
“衣服盖丁绍了。”
杜怀没有说话。
程野看着他。
“你说让丁绍回青梧送信。”
“是。”
“送什么信?”
“让分署继续封城。”
“为什么要封?”
“总署命令。”
“沈主事在哪里?”
杜怀沉默。
程野问第二遍。
“沈主事在哪里?”
“你没有资格问。”
程野握刀的手慢慢收紧。
“以前没有。”
“现在呢?”
“现在也没有。”
杜怀道,“程野,你进镇武司七年,该知道有些事不是你能查的。”
“西七仓呢?”
“什么?”
“烧了。”
程野盯着他。
“十年前的旧簿烧掉一半。”
“里面有三十一人的记录。”
杜怀眼中闪过一丝很轻的变化。
这一次连李平川也看见了。
他知道那本簿。
“你果然知道。”
程野说。
杜怀没有否认。
“知道又如何?”
“为什么烧?”
“旧档发霉。”
“发霉要倒油点火?”
“不是我做的。”
“那是谁?”
“我不知道。”
程野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有些难看。
“我以前觉得韩钧最烦。”
“现在发现他还好。”
杜怀道:
“什么意思?”
“至少他不知道时,会说不知道。”
程野拔刀。
“你说不知道的时候,我现在一句都不信。”
杜怀身边最后两名手下同时向程野扑去。
程野迎上。
客栈里顿时彻底乱了。
桌翻。
椅倒。
酒坛碎了一地。
柳四娘站在后院门边。
双手被绳子绑过。
手腕已经磨红。
脸上却没伤。
她身后还倒着一个人。
刚才便是这个人被程野从后院扔出来。
柳四娘看见李平川。
第一句不是问他怎么回来。
“我的车呢?”
李平川一刀逼开杜怀。
“换了。”
“换了?”
“换成轻车。”
“那我的呢?”
“在驿站。”
柳四娘脸沉了。
“我借你车,不是送你车。”
杜怀的短刀从旁边刺来。
李平川抬刀架住。
“现在说这个?”
“你若死了,我找谁赔?”
柳四娘说得很认真。
李平川觉得有道理。
所以这一刀没有退。
照夜刀沿着杜怀短刀向前滑。
杜怀左手铁尺再次扣来。
这一次李平川已经见过。
铁尺刚抬。
照夜刀突然停住。
杜怀的尺扣了个空。
李平川手腕一翻。
刀锋没有再走原来的线。
从铁尺下方切入。
杜怀左手腕立即后缩。
还是慢了一点。
刀尖从腕侧划过。
血一下涌出来。
铁尺掉地。
杜怀右手短刀趁机刺向李平川胸口。
李平川没有躲开整个人。
只转半步。
刀尖擦过肋侧。
衣服裂了。
没入肉不足半寸。
他左手已经抓住杜怀持刀的手。
两个人同时用力。
杜怀想抽刀。
李平川不让。
照夜刀横在两人中间。
杜怀看见刀锋。
突然松开短刀。
转身就走。
很果断。
他不是打不过便拼命的人。
从一开始,他要的便不是胜负。
是活着完成命令。
杜怀撞开侧窗。
刚翻到窗外。
柳四娘抄起桌上一只算盘,砸了过去。
算盘没砸中人。
砸中窗框。
珠子散了一地。
杜怀落地时脚下正好踩中两颗。
身体一滑。
膝盖跪下。
柳四娘道:
“我这算盘用了十三年。”
杜怀没时间回答。
李平川已经从窗内追出。
照夜刀斩向后颈。
杜怀向前扑。
刀锋只切开肩背。
没有要命。
他滚进院里。
右手抓起一把沙土撒向后方。
李平川侧脸。
杜怀趁机翻上院墙。
李平川没有追墙。
他看杜怀脚下。
墙边放着几只装酒的空坛。
刀背一扫。
最上面一只酒坛飞起。
撞向墙头。
杜怀抬手挡。
坛子碎裂。
酒水和碎陶同时洒下。
他身体慢了一瞬。
照夜刀脱手。
黑刀从院中飞出。
不是刺后背。
刀身旋转着撞中杜怀右腿膝窝。
这一刀用的是刀背。
杜怀整条腿失去力气。
从墙上摔下来。
落地时还想起身。
李平川已经到了。
右脚踩住他的手腕。
照夜刀抵在喉咙前。
杜怀看着他。
“为什么不杀?”
“你不是路上那个撑伞的。”
“有什么区别?”
“他没什么好问的。”
李平川道,“你有。”
— — —
堂里的另外四个人死了三个。
剩下一个被程野用绳子捆在柱旁。
程野自己左肩也挨了一刀。
伤不深。
柳四娘给他丢了一块布。
“自己缠。”
程野道:
“没有药?”
“有。”
“不给?”
“刚才砸坏我两张桌子。”
程野看了李平川一眼。
“他也砸了。”
“他欠得多。”
柳四娘道,“不差这一笔。”
程野觉得这家客栈做生意的方式与青梧县衙有些相似。
账只会越来越厚。
杜怀被绑在一把木椅上。
右腿伤了筋。
左手腕也在流血。
柳四娘给他止了血。
不是心软。
她说人若死在客栈里,地板不好洗。
李平川坐在对面。
没有急着问。
先把照夜刀上的血擦干净。
杜怀看了很久。
“这把刀果然一直在你手里。”
“十年。”
“那李孤鸿杀三十一人的公文,从一开始便是假的。”
“你现在才知道?”
“我以前没见过刀。”
杜怀道,“旧案里只写照夜遗失。”
李平川抬眼。
“谁写的?”
“十年前的总署案卷。”
“你看过?”
“一部分。”
“第十九人呢?”
杜怀沉默。
柳四娘从柜台后拿来一壶茶。
原本想倒。
看见地上碎了那么多碗。
又放回去了。
“你不说也行。”
她道。
“反正你在我这里待久一点,总署便会以为你说了。”
杜怀看向她。
柳四娘坐下来。
“是不是?”
杜怀脸色变了一点。
江湖上有很多逼人开口的办法。
刀。
火。
毒。
柳四娘这一句不算厉害。
却很适合杜怀。
他为总署做秘密的事。
这种人最怕的不是别人知道自己没说。
是上面的人怀疑他可能说了。
“我只知道代号。”
杜怀终于开口。
“十九。”
“罗闻这个名字,我今天第一次听。”
“谁让你找十九?”
“总署。”
“谁?”
“司主房。”
李平川道:
“顾长明?”
杜怀看着他。
“命令上没有名字。”
这反而比直接说顾长明更可信。
司主房发出的密令,可以不署个人名。
只盖内部印记。
杜怀接到命令是在三日前。
内容很短。
照骨狱有变。
宁照雪出狱。
李孤鸿可能尚活。
青梧封城。
柳湾截信。
若“十九”有动,立即断路。
“为什么是柳湾?”
程野问。
“旧案里写着。”
“写什么?”
“柳家知路。”
柳四娘没有意外。
她父亲当年藏罗闻,从来没有认为这件事可以永远瞒住。
只是把真正的去向拆开了。
有人知道人活着。
有人知道怎么传信。
没有人知道罗闻最后住在哪里。
杜怀继续道:
“总署这些年一直认为十九没有死。”
“为什么?”
“尸体数量不对?”
李平川问。
“数量对。”
“那是什么?”
“第十九具尸体有一处旧伤不对。”
桑半夏与柳白石当年用一具无名尸体替换罗闻。
他们毁了脸。
换了衣服。
甚至照着尸牌补了一些伤。
可真正的罗闻左肩有一道多年前留下的箭伤。
替换尸体没有。
“谁发现的?”
“后来的复检。”
“什么时候?”
“寒鸦渡事发一个月后。”
“既然知道,为什么没找到罗闻?”
杜怀道:
“找过。”
“柳白石呢?”
“也查过。”
“然后?”
“没有证据。”
“镇武司什么时候需要证据才能抓人?”
程野冷冷问。
杜怀看向他。
“你以为镇武司只有一拨人?”
程野不说话了。
这是杜怀第一次说出真正有用的一句话。
总署内部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寒鸦渡的真相。
有人参与。
有人执行。
有人只看到伪造后的案卷。
还有人可能一直认为李孤鸿真是叛徒。
如果当年直接公开抓捕柳白石,反而会让其他人注意到第十九具尸体有问题。
所以他们只能暗查。
柳白石也因此有机会把罗闻藏到西南。
“这十年为什么不继续找?”
李平川问。
“找过。”
杜怀道,“柳白石死后,线断了。”
“柳四娘?”
“盯过。”
柳四娘笑了一下。
“你们的人不太会住店。”
杜怀看她。
“你知道?”
“一个人在客栈住三个月。”
“每天只点最便宜的面。”
“却从来不问价。”
“不是官差就是傻子。”
“后来呢?”
“我给他面里多加了半年盐。”
杜怀没有说话。
柳四娘道:
“他后来走了。”
“我还以为身体受不了。”
程野低下头。
大概是在忍笑。
李平川没有笑。
“这次为什么突然急着找十九?”
“宁照雪出来了。”
杜怀道。
“李孤鸿也活着。”
“这两个人加在一起,意味着十年前的事可能重新有人开口。”
“十九便不能继续活着。”
屋里安静了一瞬。
柳四娘的神情终于冷下来。
“所以你来找我。”
“是。”
“要我放鸽子。”
“是。”
“放什么?”
杜怀没有回答。
柳四娘替他说。
“让我告诉罗闻,李孤鸿在柳湾等他。”
李平川看向她。
“你已经放过鸽子?”
柳四娘停了一下。
“嗯。”
“什么时候?”
“你们走以后。”
这件事李平川直到现在才知道。
那天他们离开柳湾客栈以后。
镇武司的追捕文书刚刚送到。
柳四娘烧了文书。
等所有人走远,她才去了后院。
放出一只灰鸽。
“写的什么?”
李平川问。
柳四娘看着他。
“李孤鸿尚活。”
“宁照雪已出寒鸦渡。”
“就这两句?”
“就这两句。”
“没有地点?”
“没有。”
“那鸽子怎么找到罗闻?”
“找不到。”
杜怀忽然抬头。
李平川看向柳四娘。
“什么意思?”
“鸽子飞的是石溪药栈。”
那是西南山中的一个小药站。
柳白石年轻时救过药站主人。
罗闻被送走以后,柳家若有消息,会先送到石溪药栈。
药栈的人再用自己的方法往下一站传。
一站接一站。
连柳四娘都不知道最后一只鸽子落在哪里。
“所以你不知道罗闻住哪?”
“不知道。”
“桑半夏说只有你知道怎么找。”
“知道怎么找,不等于知道他在哪。”
柳四娘道,“我爹没那么信我。”
“亲女儿也不信?”
“他活着的时候,连自己都不太信。”
这倒像柳白石。
一个敢把三十一具尸体真相拆成几份的人,不会因为是亲生女儿,便把所有秘密塞进她手里。
杜怀来到柳湾以后,也很快发现这一点。
他搜过鸽舍。
找过药账。
甚至把客栈后院那棵老柳树的树洞都掏了一遍。
什么也没有。
所以只能让柳四娘再放一只鸽子。
骗罗闻出来。
“你答应了?”
李平川问。
“答应了。”
程野一愣。
杜怀也看向柳四娘。
柳四娘道:
“不答应,他要砍我手。”
她把双手放到桌上。
“手留着还能切菜。”
“忠义不能。”
杜怀冷笑。
“你直到现在都没放。”
“鸽子没吃饱。”
“你说半个时辰。”
“它饭量大。”
柳四娘一本正经。
杜怀终于明白。
从他进客栈开始,柳四娘就在拖。
先说鸽子夜里不飞。
天亮后说鸽子没喂。
喂完又说第一只拉稀,换第二只。
第二只说认路的羽毛掉了。
杜怀不懂养鸽。
竟然让她拖到李平川赶回来。
“鸽子认路还看羽毛?”
程野问。
柳四娘道:
“当然不看。”
“那你——”
“他信。”"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75804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