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80637" ["articleid"]=> string(7) "7337718"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30333) "“你们是谁?”
黑衣男人没有回答。
刀已经完全出鞘。
他没有冲向李平川。
反而转身刺向刚进门的一名青梧分署校尉。
这一刀来得很突然。
校尉根本没有防备。
刀尖即将进入胸口时,一道黑光从侧面斩来。
照夜刀劈在刀身中段。
黑衣男人手臂一震。
长刀偏向旁边。
李平川没有让他出第二刀。
刀锋顺势向前。
从黑衣男人右肩斩入。
一直落到胸口。
鲜血溅在布帘上。
男人倒下。
其余四名假校尉同时拔刀。
药棚很窄。
人多反而施展不开。
李平川向前一步,堵在父母与四人之间。
第一柄刀从左侧劈来。
他抬刀斩断对方手腕。
第二人从右侧刺向腰腹。
李平川侧身避过,刀柄撞中喉咙。
骨裂声很轻。
那人却再也没能站稳。
另外两人没有继续向前。
一人扔出烟丸。
另一人转身冲向布棚后方。
桑半夏抬脚踢翻药桶。
热水泼在地上。
烟丸刚刚炸开,便被湿气压住大半。
宁照雪两根银针穿过薄烟。
一根刺进逃跑之人后颈。
另一根钉进最后一人的手背。
李平川从烟中追出。
没有留下活口。
照夜刀连续斩过。
两个人先后倒在药棚出口。
整个过程很短。
真正的青梧分署校尉站在外面。
谁也没有靠近。
李平川擦去刀锋上的血。
那道藏在黑色刀身中的银线泛起一层很淡的青色。
李孤鸿看见了。
“他们长期服过换骨药。”
李平川低头看向银线。
“刀能看出来?”
“以后再教你。”
李孤鸿说完这句话,重新闭上眼睛。
他刚解毒。
醒了不到片刻,已经耗尽力气。
青梧县捕头看向地上的假腰牌。
又看向那五具尸体。
“这些人拿着镇武司总署的文书。”
“却不是青梧分署的人。”
李平川道:
“所以你最好别把文书当真。”
远处城门方向忽然传来钟声。
不是开市钟。
是封城钟。
一道接着一道。
青梧城四门正在关闭。
桑半夏望向城墙。
“他们不是来抓人的。”
“是来封住青梧城。”
李平川问:
“封城做什么?”
桑半夏把柳家药刀重新放回木盒。
“你们到了。”
“李孤鸿也醒了。”
“寒鸦渡三十一具尸体的事,便有人能够重新开口。”
“他们怕的从来不是你们逃出青梧城。”
“是怕真话从这里传出去。”
同一日傍晚。
青梧城西南数百里外。
群山之间有一座很小的石寨。
寨外终年云雾不散。
一只灰白信鸽穿过细雨,落在一间木屋的窗台上。
屋里的人正在削竹篾。
他年近四十。
左耳只剩一半。
脸上纵横交错着许多旧伤,鼻梁也向一侧塌陷。
听见鸽爪敲击木窗,他放下手中的竹刀。
鸽腿上绑着一卷细纸。
纸上只有两句话。
李孤鸿尚活。
宁照雪已出寒鸦渡。
男人看了很久。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口中却没有发出声音。
舌头只剩下极短的一截。
他转身走到床下,拖出一只积满灰尘的木箱。
箱中没有金银。
只有一套已经发霉的镇武司旧衣。
一块边缘烧黑的腰牌。
腰牌正面刻着两个字。
罗闻。
背面刻着十九。
罗闻将腰牌握在掌中。
随后从箱底取出一卷油布。
油布里包着三十一张薄纸。
每一张纸上,都画着一具尸体。
第十九张纸没有画脸。
只在胸口写着一行已经褪色的小字。
我看见了杀他们的人。
罗闻把三十一张纸重新包好。
又取出笔,在柳四娘送来的纸条背面写下三个字。
我回去。
信鸽重新飞入雨中。
罗闻换上那套发霉的镇武司旧衣。
腰牌挂回腰间。
十年以后。
寒鸦渡第三十一具尸体中的一个活人,终于离开了西南。
青梧城一关门,最先忙起来的不是镇武司。
是卖草料的。
人被堵在城里,可以少吃一顿。马不行。马既不懂朝廷公文,也不体谅主人囊中羞涩,到了时辰只认草。
于是封城钟刚响完,北市一捆草便从三文涨到了十二文。
卖草的说,这是城门关了,货进不来。
买马的说,草明明还在你脚下,又没跟着城门跑出去。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
最后还是马先低头吃了。
青梧城的人从中又悟出一个道理:世上许多争执,并不是谁有道理谁赢,而是谁先饿了谁输。
桑半夏的药棚外也很热闹。
巷口躺着一个。
棚里躺着五个。
一共六具尸体。
第一个想毁赤鳞蛇,被李平川追到巷口,一刀穿胸。
后面五个穿着镇武司黑衣,拿着总署文书进棚抓人。衣服、腰牌、文书上的印,都像是真的。
可真正的青梧分署来了十几个人,围着尸体认了半天,没有一个认得他们。
为首的年轻校尉叫程野。
他把五块腰牌摆在地上。
看过正面,又看背面。
最后从头再看一遍。
仿佛看得够久,死人便会自己开口,告诉他平日在哪间值房喝茶,欠了哪个同僚的钱。
死人没有这么体贴。
程野只能站起来。
“尸体带回分署。”
青梧县捕头韩钧蹲在巷口那具尸体旁,正用一根细木条拨鞋底的泥。
听见这话,头也没有抬。
“先验。”
程野道:
“他们穿的是镇武司官服。”
“官服又没长在肉里。”
韩钧把木条上的泥刮进一张黄纸。
“人死在青梧县,先归县衙验。”
程野的脸色不太好。
他不到三十。
进镇武司却已有七年。
青梧城里的捕快见了他,通常会让路。药商见了他,会先看看自己的货里有没有违禁之物。即便县衙里的主簿,说话也比平时客气些。
韩钧却还蹲着。
像他面前这双鞋,比镇武司的脸面重要。
“韩捕头。”
程野压着声音,“总署文书在这里。”
韩钧终于抬头。
“总署文书还说陈安县令死了。”
“人真死了吗?”
程野没有回答。
临河县离青梧城不算近。
陈安究竟死没死,他们谁也没有亲眼看见。
可李平川、宁照雪和李孤鸿就在药棚里。
若文书上的第一句话可能是假的,后面的便不能因为盖了大印,忽然都变成真的。
韩钧站起身。
他四十来岁。
个头不高,肩膀却宽。
腰间没有悬官刀,只插着一把两尺长的铁尺。
铁尺一面量伤口。
另一面打人。
先用哪一面,要看对方躺着还是站着。
韩钧在青梧县当了十七年捕头。
县令换过三个。
主簿换过五个。
镇武司分署的主事也换过两回。
他的官一直没变大。
好处是上面的人见了他,不至于太防备;坏处是下面的人见了他,也不怎么害怕。
韩钧给自己留下的最后一点体面,是死人不能胡乱记。
活人能说谎。
公文能补。
腰牌也能换。
死人若再让人随便写,就实在没有地方讲理了。
他把那张包着泥的黄纸递给身后的差役。
“送去西平码头。”
“找老胡问问,这是哪里的土。”
程野皱眉。
“鞋底的泥能说明什么?”
“什么都说明不了。”
韩钧道,“所以才要查。”
“什么都说明不了便烧了,倒是省事。”
程野身后一个圆脸校尉道:
“谁说要烧?”
韩钧看向他。
圆脸校尉嘴唇动了动。
没再说话。
刚才他们赶来以前,分署确实传过一句话。
这六个人可能长期服用换骨药,尸身带毒,应尽快焚烧。
命令是副使杜怀传的。
主事沈云章从早上便称病,没有露面。
韩钧听说以后,只回了一句:
“换骨药若死了还能传人,镇武司的坟地早该长腿了。”
分署的人没有听懂他是骂药,还是骂人。
尸体便暂时留了下来。
药棚内,李平川将这些话听得清楚。
他坐在李孤鸿身旁。
照夜刀横放在腿上。
旧木鞘已经烧掉,刀身只用一块厚布包着。布边露出一小段黑色刀背,暗银色细线隐在里面,不见火光时几乎看不出来。
李孤鸿醒过一次。
喝了半碗水。
又睡了过去。
掌心的伤口已经不再流黑血,手臂上的黑线也退了。只是脸色仍白,呼吸比平时浅。
宁照雪守在旁边。
手指一直搭着他的脉。
桑半夏把柳家的药刀放进热水中洗净。
刀柄上的“柳”字被水一泡,颜色比先前更深了一点。
“这里不能留。”
他说。
李平川问:
“他现在能走?”
“走不了。”
“那怎么离开?”
“死人怎么走,他便怎么走。”
李平川看向棚外。
“外面已经有六个。”
“多一个不显眼。”
桑半夏说得很平静。
宁照雪抬头。
“你准备把他装棺材?”
“青梧药市没有现成棺材。”
“只有运尸架。”
李平川道:
“区别很大?”
“棺材要付钱。”
桑半夏看了李孤鸿一眼。
“运尸架是县衙的。”
门帘恰好被掀开。
韩钧走了进来。
“县衙的也要付钱。”
桑半夏道:
“记账。”
“记谁头上?”
“柳白石。”
韩钧看见桌上的药刀。
脚步停了一下。
“他都死七年了。”
“死人又不会赖账。”
桑半夏道。
韩钧想了想。
觉得这话没有毛病。
只是不知道去哪里收。
他看向李平川。
“城门已经关了。”
“知道。”
“分署的人要把你们带回去。”
“你呢?”
“我想先看看死人。”
韩钧道,“活人太吵。”
李平川问:
“看出什么了?”
“巷口那人的鞋底沾了西城的药灰。”
“具体哪里,还没回来。”
“另外五个呢?”
“也有。”
“他们昨夜便在青梧城。”
“多半。”
“那张总署文书不是他们刚带来的。”
韩钧道,“是在城里等着你们来。”
这不算意外。
寻迹虫一路跟着照夜刀。
撑伞人又在山路上拦过一次。
有人知道他们会来青梧城找桑半夏。
先在城中安排人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对方不只准备杀人。
还准备了完整的镇武司身份。
一旦李平川死在药棚,文书便是真的。
一旦桑半夏死了,三十一具尸体上的刀伤也没有人再能说明。
真假从来不只看发生过什么。
还要看最后有几个人活着说话。
韩钧道:
“我可以把你们送去义庄。”
“理由?”
“李孤鸿中了不明毒。”
“你和宁照雪与死者接触。”
“桑半夏也一样。”
“在没查清毒性以前,全部隔离。”
李平川看了他一会儿。
“你信桑半夏说的话?”
“不信。”
“那为什么帮?”
“我也不信地上那些人。”
韩钧道,“两边都不信,事情反而好办。”
“先让谁也别把谁烧了。”
这是个捕头的道理。
不高明。
却很实用。
李平川点头。
“走。”
——
青梧县义庄建在药市西边。
离城隍庙不远。
有人说这地方选得好,死人走几步便能听见香火;也有人说不好,城隍爷每日一睁眼,全是来不及埋的人。
义庄的看门人姓姜。
大家都叫他老姜。
他年轻时卖过姜。
后来生意赔了,改来看死人。
有人问他为何换这份差事。
他说死人不还价。
这句话让他安稳做了二十三年。
老姜打开侧门时,先看见六具尸体。
再看见黄布盖着的李孤鸿。
“七个?”
“六个死的。”
韩钧道,“一个还没想好。”
老姜点点头。
“没想好的放东屋。”
“那里漏雨少。”
李孤鸿被抬进东屋。
六具尸体摆进正堂。
程野带着两名镇武司校尉守在门外。
他不同意韩钧把人全带走。
却也不肯让这几个人离开视线。
韩钧没有赶他们。
只让老姜在门口摆了一只装石灰的木盆。
“进去以前踩一下。”
程野问:
“为什么?”
“防毒。”
“换骨药不传人。”
“你们分署说传。”
程野一时不知道该听哪一句。
最后还是踩了。
他身后两个校尉也踩。
三双黑靴底下全沾了白灰。
老姜坐在门边看着,心中觉得镇武司的人与普通人也没多少分别。
进义庄都怕死。
正堂里摆着三张长木案。
六具尸体挤不开。
巷口那个只能暂时放在地上。
桑半夏换了一盆水。
把柳家药刀重新洗过。
韩钧看见。
“你用这把?”
“它薄。”
“自己的刀呢?”
“太厚。”
“切肉还分厚薄?”
桑半夏道:
“你量人伤口,用铁尺还是扁担?”
韩钧不问了。
他做自己的事时,也不喜欢别人站在旁边教。
桑半夏先验五名假校尉。
李平川坐在东屋门口。
既能看见父亲,也能看见正堂。
宁照雪留在屋里。
李孤鸿没有醒。
呼吸却一直平稳。
桑半夏剪开第一具尸体的衣袖。
手臂内侧有几个很淡的小孔。
不是新伤。
至少已有半年。
他又翻看第二具。
同样位置也有。
五个人全部如此。
韩钧问:
“针孔?”
“不是。”
“取血留下的。”
桑半夏用药刀沿着其中一个旧孔切开。
皮下有一层极淡的硬结。
“他们长期有人定期取血。”
“做什么?”
“不知道。”
宁照雪在东屋内道:
“服过换骨药的人,需要验血。”
“换骨以后,皮肉与药性不合,血里会有沉渣。”
“沉渣太多,人会烂。”
韩钧听了半天。
“所以他们真服过换骨药?”
“服过。”
“分署说要烧尸体,也不是全错?”
“理由是真的。”
宁照雪道,“目的未必。”
韩钧记下。
他写字不快。
一笔一画都很方。
像生怕字在纸上逃了。
桑半夏继续验。
五个人年纪不同。
最小的不过二十七八。
最老的接近四十。
他们手上都有练兵器留下的茧。
身上也有旧伤。
不是临时找来的街头亡命徒。
可五个人的耳后,都有一道极浅的切痕。
切痕藏在发际里。
若不剃开头发,很难看见。
桑半夏用指腹摸过。
“脸动过。”
程野站在旁边。
“换过脸?”
“没有完全换。”
“削过骨。”
“垫过皮。”
“眉眼做了改动。”
韩钧问:
“还能查原来的样子吗?”
“活着时可以慢慢看。”
桑半夏道,“死了以后,肉会塌。”
“很难。”
程野的手按住腰牌。
这五个人穿镇武司衣服。
脸却被人改过。
他们究竟是谁,连尸体都未必能说明。
李平川忽然道:
“鞋脱了。”
桑半夏看他。
“为什么?”
“脸能改。”
“脚很少有人改。”
老姜在旁边听见,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死人进义庄,最先丢的往往是鞋。
不是脚不重要。
是活人觉得死人不再走路,好鞋留着可惜。
五双靴子脱下。
脚掌宽窄不同。
有一人右脚第二趾弯曲。
是长年穿窄鞋挤出来的。
另一人脚背上有烫伤。
还有一个人的小腿内侧沾着几粒干硬黄色粉末。
韩钧捻起一点。
“雄黄。”
青梧城卖雄黄的地方多。
能让粉末混进裤脚,并在鞋底积成泥的地方却不多。
差役正好从门外跑进来。
“韩头儿。”
“老胡认出来了。”
“哪里的土?”
“西七仓。”
韩钧看向李平川。
西七仓在青梧城西墙下。
原本是官药仓。
多年前存放过雄黄、砒石等有毒药材。
后来墙体返潮,药材搬走,仓房便逐渐废弃。
只有药市繁忙时,偶尔用来堆放空箱。
“昨夜有人见过他们吗?”
韩钧问。
差役道:
“附近的更夫说,昨夜西七仓亮过灯。”
“有车?”
“两辆。”
“什么时候走的?”
“没看见。”
韩钧让差役先回去。
程野道:
“西七仓归分署与县衙共管。”
“钥匙在谁手里?”
“分署有一把。”
“县衙也有一把。”
韩钧问:
“你们那把在哪里?”
程野没有立刻回答。
分署钥匙一直由副使杜怀保管。
今日主事沈云章称病。
杜怀从封城以后,也一直没有露面。
程野的脸色变得更难看。
“我回分署查。”
“等等。”
桑半夏忽然说。
他没有看五具假校尉。
而是走向巷口那具尸体。
这人没有穿镇武司官服。
肩上挑过药筐。
手指间还留着草药汁液。
他死得最早。
也最像一个普通药商。
桑半夏割开他的裤脚。
左边小腿露出一块陈旧咬伤。
半月形。
上下各有几处不整齐的齿印。
韩钧原本正在收笔。
看见那块伤疤,忽然不动了。
“翻右手。”
桑半夏照做。
尸体右手食指完整。
韩钧抓住手指,仔细看了一会儿。
“假的。”
指尖比其他手指颜色略白。
指甲边缘也没有活人长年积下的细纹。
桑半夏用柳家药刀沿着指节侧面划开。
一层薄皮被揭起。
下面的右食指少了最前面一节。
韩钧的脸色彻底变了。
“嘴。”
桑半夏撬开尸体下颌。
右侧最里面一颗牙不是牙。
是用黄铜补上的。
铜已经发暗。
韩钧站在那里。
许久没有说话。
程野问:
“你认识?”
韩钧看着尸体。
“有一个人。”
“十年前在青梧南驿赶马。”
“右手食指让马咬掉一截。”
“左腿也被咬过。”
老姜道:
“同一匹马?”
“不是。”
韩钧说,“第一匹咬手。”
“第二匹咬腿。”
老姜觉得这个人不太招马喜欢。
没有说出来。
韩钧又道:
“他右边有颗烂牙。”
“没钱换银的,找街口铜匠补了一颗黄铜。”
“叫什么?”
李平川问。
“曹六。”
韩钧的声音很低。
“他失踪十年了。”
正堂外吹进一阵风。
门上的白纸轻轻响。
桑半夏看着木案上的尸体。
脸上的皱纹慢慢收紧。
“不是他。”
韩钧抬头。
“我认得这些伤。”
“这具尸体只有三十上下。”
“曹六十年前失踪时便三十五。”
桑半夏道,“而且他刚死不到两个时辰。”
韩钧看着那张经过改动的脸。
终于明白过来。
这不是曹六。
有人把一个活人的脸改成普通药商,又给他接上假指,遮住缺损。
那道马咬伤和铜牙,却是真的。
可世上不会有两个同样被马咬过手、咬过腿,又补了同一颗铜牙的人。
“他不是曹六。”
李平川道。
“但他用了曹六的身份。”
桑半夏点头。
有人掌握曹六身体上的细节。
甚至知道他哪根手指缺失、哪颗牙补过铜。
这些不是看一张旧档案便能知道的。
必须见过尸体。
或者亲自处理过。
李平川问桑半夏:
“十年前三十一具尸体里,有没有这样的人?”
桑半夏没有立即回答。
他闭上眼睛。
像是重新回到寒鸦渡那间点着白灯的仓房。
三十一具尸体一字排开。
衣服被血浸透。
脸上蒙着布。
他与柳白石从第一具开始清洗。
十年过去。
许多人的声音已经记不清。
尸体却没有声音。
伤在哪里,骨头如何,指甲里夹着什么,一旦记住便很难混在一起。
“第七具。”
桑半夏睁开眼睛。
“右食指缺一节。”
“左腿有旧咬伤。”
“右后牙补黄铜。”
韩钧喉结动了一下。
“第七具是谁?”
“当时的尸牌写着镇武司校尉。”
“名字叫孟启。”
“假的。”
韩钧道。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沉。
“那是曹六。”
正堂里一时没有人说话。
三十一具尸体第一次有一个,从寒鸦渡那片混乱的血与泥中,被重新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孟启。
也不是镇武司校尉。
是青梧南驿的赶马人曹六。
韩钧年轻时见过他。
曹六每次到县衙送公文,总要先去后院水缸旁洗脸。
不是爱干净。
是怕带着一身马味进前堂,被主簿嫌弃。
他写字不好。
签收时只会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六”。
有一次画得太像蛇,账房不认。
两个人吵了半日。
最后曹六牵来一匹马,让马在文书上踩了一只蹄印。
他说:
“它与我一起送的,也该有个名字。”
那张文书后来被主簿骂着重写。
曹六却在南驿吹了半年,说自己是青梧县第一个与马共同署名的公差。
韩钧那时只是个年轻捕快。
觉得这个人嘴碎。
十年以后才发现,能听人嘴碎也是一件有期限的事。
“他怎么失踪的?”
李平川问。
韩钧没有马上回答。
程野仍站在一旁。
韩钧看了他一眼。
“这件事当年归县衙查。”
“案卷上写的是携公文逃驿。”
“为什么?”
“他与一匹驿马一起失踪。”
“还少了一封送往寒鸦渡的急件。”
“家人呢?”
“有妻子。”
“没有孩子。”
韩钧停顿了一下。
“县衙让她赔马。”
老姜忍不住道:
“人都没了,还赔马?”
“当时说人是跑了。”
“跑了便要赔。”
“后来赔了吗?”
“赔了七年。”
韩钧道,“第八年,县令换了。”
“新县令嫌旧账难看,便把剩下的抹了。”
这不是翻案。
只是嫌账放得太久,碍眼。
曹六的妻子仍然是逃卒家眷。
曹六自己,仍然是偷走公文和驿马的人。
直到今日,他的尸体才从另一具死人的皮肉下面露出一点痕迹。
李平川问:
“他妻子还在青梧城?”
“在南驿旧街。”
“做什么?”
“卖马料。”
韩钧收起案册。
“我要去一趟。”
程野道:
“西七仓怎么办?”
韩钧看着木案上的假曹六。
“先去找活人。”
“仓库不会长腿。”
李平川道:
“人会。”
韩钧看向他。
“你想先去西七仓?”
“想。”
“你爹怎么办?”
“我不离开太久。”
李平川看向桑半夏。
“这里守得住吗?”
桑半夏道:
“门外有镇武司。”
程野的脸色又沉了一点。
桑半夏接着道:
“所以未必。”
宁照雪从东屋走出来。
“我留下。”
她的袖中藏着银针。
正堂角落还放着几只桑半夏带来的药瓶。
青梧城内没有风。
义庄门窗一关,这里对宁照雪而言,比山路安全得多。
李孤鸿忽然咳了一声。
他已经醒了。
靠着墙坐起。
“先去曹家。”
李平川走过去。
“为什么?”
“仓里的东西可能烧。”
“曹家的人也可能死。”
李孤鸿道,“十年前,已经晚过一次。”
李平川看着父亲。
“你知道曹六?”
“不知道名字。”
“那你知道什么?”
“知道有人从青梧南驿送过一封急件。”
“送给谁?”
“陆九成。”
李孤鸿呼吸有些急。
宁照雪把药碗递给他。
他喝了一口,继续道:
“寒鸦渡出事前五日,陆九成收到过总署急令。”
“命他将照骨狱里的全部人犯转往别处。”
“第二日,又收到一封命令。”
“让所有人犯原地不动。”
“两个命令,都是顾长明下的。”
“哪一个是真的?”
“当时分不出来。”
“现在呢?”
李孤鸿摇头。
“也分不出来。”
“送信的人是曹六?”
“第一封是。”
“第二封呢?”
“没人知道。”
同一个司主。
两封相反的命令。
其中至少有一封是假的。
送第一封信的曹六,在五日以后成了寒鸦渡第三十一具尸体中的第七个。
有人不仅要杀掉他。
还要抹去他曾经送过什么。
李平川道:
“你为什么以前没说?”
“我只知道驿卒失踪。”
“没有见过尸体。”
李孤鸿看向木案上的人。
“也不知道他被放进了三十一人里。”
这一次不像推脱。
三十一人被换了衣服。
毁了脸。
尸牌也全部伪造。
李孤鸿从未有机会逐一辨认。
他的罪名却因此传了十年。
李平川没有再问。
他背起照夜刀。
“去曹家。”
韩钧也站起来。
程野道:
“我跟你们一起。”
韩钧看了看他脚下的白灰。
“先把鞋拍干净。”
“曹嫂看见镇武司,脾气不会太好。”
“她敢对镇武司动手?”
“十年前不敢。”
韩钧道,“如今卖草料。”
“手里有草叉。”
——
南驿旧街离义庄不远。
城门一关,街上的马车少了。
人却多起来。
许多外地商队无处可去,只能牵着马在街边等消息。
草料铺前排起长队。
卖草的坐在秤后。
一边收钱,一边说自己也难。
仿佛十二文一捆的草不是他卖的,是从别人手里抢来以后替大家受苦。
曹家的马料铺在街尾。
门面很小。
屋檐下堆着七八只麻袋。
袋口露出切碎的麦秆和豆饼。
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站在秤边。
头发已经花白。
袖子挽到手肘。
她用一根长木棍压秤。
每称完一袋,都会把秤砣翻过来给客人看。
有人问为何。
她说秤砣与人一样,背后那面最容易藏东西。
韩钧走到铺前时,她正在与一个药商争两斤豆饼。
药商说少了。
她让药商自己坐上去称。
药商不肯。
她便说:
“你连自己几斤都不知道,怎么知道我的豆饼少?”
药商想了半天。
竟没找出话来。
只好提着豆饼走了。
妇人抬头看见韩钧。
脸上的神情立即淡了。
“又来收马钱?”
“早不收了。”
“官府不收,马便活过来了?”
韩钧没有接这句话。
十年前,曹六被定作逃卒以后,是他带人来牵走曹家最后一匹马。
也是他将赔银文书放在桌上。
那时曹嫂没有哭。
只问:
“马赔了,人归谁?”
韩钧回答不出来。
十年过去,仍然回答不出来。
“我来问曹六。”
他说。
曹嫂手中的秤杆停住。
“他死了?”
韩钧看着她。
“你以前不是说他跑了吗?”
“现在有别的线索。”
“什么线索?”
韩钧没有直接说尸体。
他问:
“曹六右手食指,是不是缺了一节?”
“你见过。”
“左腿呢?”
曹嫂眼神变了。
“怎么了?”
“是不是让马咬过?”
“黑耳咬的。”
“哪一年?”
“他二十九岁。”
“右后牙是不是补过铜?”
曹嫂手中的秤杆落在地上。
她没有去捡。
“你在哪里见到他了?”
韩钧道:
“十年前寒鸦渡的尸体里。”
街上人声仍然很吵。
有人在讨价。
有人牵马。
木轮碾过石板,发出干涩声响。
曹嫂却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站了很久。
才问:
“哪一具?”
“第七具。”
“脸呢?”
“毁了。”
“衣服?”
“镇武司。”
“他不是镇武司。”
“我知道。”
曹嫂看着韩钧。
“你现在知道了?”
这句话没有喊。
比喊更重。
韩钧没有躲开。
“现在知道。”
“十年前怎么不知道?”
“我查错了。”
程野站在一旁。
他是镇武司校尉。
平日里即便犯错,也不会有人当街问他为何不知道。
可韩钧只是个县捕头。
他能做的事不多。
其中一件,是被人问到脸上时,不能假装没听见。
“是我查错了。”
他又说一遍。
曹嫂低头捡起秤杆。
“错了便回去改。”
“来我这里做什么?”
“他失踪以前,有没有留下东西?”
“没有。”
“有没有说过那封急件?”
曹嫂的手又停了一下。
李平川看见了。
“有。”
他说。
曹嫂抬头看他。
“你是谁?”
“李平川。”
“海捕文书上那个?”
“嗯。”
“说你杀了县令。”
“县令还活着。”
“文书还说你杀了七个镇武司校尉。”
“那七个也活着。”
曹嫂看向程野。
程野很不情愿地点了一下头。
至少临河县那七个校尉尚未确认死亡。
曹嫂又问:
“你爹是李孤鸿?”
“是。”
“寒鸦渡那个人?”
“是。”
“他们说曹六也是他杀的。”
“不是。”
曹嫂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
“照夜刀一直在我家。”
李平川把厚布掀开一角。
黑色刀身露出。
周围原本排队买草的人立即向旁边退开。
不是每个人都认得刀。
却都看得出,这不是拿出来切豆饼的。
曹嫂看了片刻。
“进来。”
她关上铺门。
门外排队的人不愿意。
有人拍门。
曹嫂在里面喊:
“草卖完了!”
外面的人道:
“明明还有六袋!”
“那是我自己的!”
“你家又没马!”
“我留着防涨!”
外面一片骂声。
曹嫂没有理。
青梧城里的人都知道,卖草料的不一定养马,卖棺材的也不急着死。
生意与自己用不用,没有关系。
铺子后面是一间小屋。
墙上挂着一副旧马鞍。
皮已经裂了。
铜扣却擦得很亮。
曹嫂搬开盛豆饼的木柜。
从墙缝里取出一只扁木盒。"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75804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