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80634" ["articleid"]=> string(7) "733771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9章" ["content"]=> string(31269) "“那三十一具尸体,是我亲手洗的。”
桑半夏看着李平川身旁的照夜刀。
“他们身上的刀伤,没有一道是它留下的。”
李平川没有去拿刀。
“先配解药。”
桑半夏抬眼看他。
“你不想知道你爹有没有杀人?”
“他活下来以后,我自己问。”
“他若活不下来呢?”
“那我现在听完,也只是多知道一件没地方问的事。”
李平川说得很平静。
右手却始终压在李孤鸿肩上。
赤鳞蛇刚替李孤鸿引出一部分毒,手臂上的黑线已经停在肘下,不再向心脉延伸。
可李孤鸿依旧没有醒。
呼吸时有时无。
桑半夏摸了一下他的脉搏。
“把人抬进棚里。”
“药已经让人煎上了。”
李平川背起父亲。
药车后方搭着一座灰布棚。
棚里堆着药箱、陶罐、晒干的草根和几只蒙着布的木笼。最里面用厚布隔出一间小屋,地上铺着干净草席,旁边架着两只炭炉。
一个年轻伙计正往药锅下面添炭。
另一个把乌骨藤切成薄片。
药材一半浸在冷水里,一半放在铁网上慢慢烘烤。
李平川将父亲放到草席上。
宁照雪看了一眼两口药锅。
“冷浸引毒,火烘护脉?”
桑半夏道:
“你还记得。”
“七步枯是我配的。”
“你配的七步枯里面没有镇脉金。”
桑半夏取出那只盛过毒血的白瓷碗。
黑血沉在碗底。
水面浮着一层极淡的金色药油。
“镇脉金先把毒锁在血里。”
“等毒进入心脉,再一次化开。”
“换成普通七步枯的解法,乌骨藤一下去,反而会把所有毒同时逼进心口。”
宁照雪盯着碗中的金色药油。
“所以无面楼当时没有立刻杀他。”
“他们想让他把毒带出寒鸦渡。”
“等你们找到解药,自己把人毒死。”
桑半夏将碗放回桌上。
“至少下毒的人是这么想的。”
李平川问:
“解药还缺什么?”
“蛇胆。”
“蛇已经在外面。”
“刚吸过毒,不能立刻取。”
桑半夏道,“要等毒血沉进蛇身,再取胆中没被染透的那一部分。”
“多久?”
“半个时辰。”
“配药呢?”
“再一个时辰。”
李平川看了一眼昏迷中的父亲。
“他能撑一个半时辰?”
“不能也要撑。”
桑半夏走到旁边药箱前,从里面翻出一卷银针。
“你娘守着脉。”
“黑线越过手肘便叫我。”
宁照雪在草席旁坐下。
她从桑半夏手中接过银针,依次扎进李孤鸿肩下、肘内和腕侧。
李平川仍站在旁边。
桑半夏看了他一眼。
“你站在这里也不能替他中毒。”
“我知道。”
“那便把柳家的东西给我。”
李平川这才想起柳四娘交给他们的长木盒。
木盒一直放在车中。
从柳湾赶到青梧城,途中遇见寻迹虫和撑伞人,随后又连夜换马。
所有人的心思都放在赶路与李孤鸿的毒上。
那只木盒始终没有打开。
李平川走出药棚,从轻车里取回木盒。
外面的两名药商仍倒在赤鳞蛇笼旁边。
一个已经不再抽搐。
另一个口吐白沫,几名伙计正用木棍撑着他的嘴,不让他咬断舌头。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说赤鳞蛇咬了人。
也有人说蛇笼根本没有打开。
青梧城北门已经派人过来。
几个穿皂衣的差役挤进人群,先将蛇笼围住,不准桑半夏的伙计靠近。
李平川只看了一眼,便拿着木盒回到棚内。
他解开麻绳。
盒中是一柄窄而薄的药刀。
刀柄用了很多年,已经被磨得发亮,上面只刻着一个很浅的“柳”字。
没有宝石。
没有暗格。
也没有任何看起来值钱的地方。
桑半夏的目光却停住了。
“柳白石的刀。”
“柳四娘让我交给你。”
李平川把木盒放到桌上。
桑半夏没有立即拿起药刀。
“她还说什么?”
“替她父亲送到。”
“没有别的?”
“没有。”
桑半夏沉默片刻,才伸出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
他用拇指抵住刀背,无名指和小指扣紧刀柄。
药刀在他手中很稳。
“这把刀不值钱。”
“她说过。”
“也不是什么江湖信物。”
“那她为什么让我带来?”
“因为柳白石死前交代过。”
桑半夏用一块干布擦过刀刃。
“有朝一日,若李孤鸿和宁照雪一起从寒鸦渡出来,四娘又愿意把这柄刀交给我,我便可以把自己知道的事说出来。”
李平川问:
“为什么一定要两个人一起?”
“寒鸦渡最不缺的便是假人。”
桑半夏道,“只回来一个,谁知道是真的,还是换了一张脸?”
“他们两个都回来,至少可以互相证明一部分。”
李平川看向父母。
李孤鸿仍在昏迷。
宁照雪没有抬头。
她只守着指下那一点微弱脉搏。
“柳白石死了七年。”
李平川道,“他怎么知道会有今天?”
“他不知道。”
桑半夏说,“他只是给活人留下一个万一。”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先把蛇杀了!”
“人都倒了两个,还留着做什么?”
“把桑半夏也带回衙门!”
一名伙计掀开布帘。
“桑师傅,县里的捕头来了。”
“说赤鳞蛇伤了人,要把蛇笼抬走。”
桑半夏看了一眼炭炉。
“告诉他不能动。”
伙计苦着脸。
“说了。”
“他们不听。”
李平川问:
“蛇胆什么时候能取?”
桑半夏算了一下时辰。
“还差一刻。”
“那便让他们等一刻。”
“官差未必听你的。”
“我也未必需要他们听。”
李平川转身走出药棚。
青梧县的捕头站在蛇笼旁边。
年纪四十上下,身材粗壮,腰间挂着一柄厚背刀。
两名差役已经用长钩勾住蛇笼。
只要往外一拉,铁笼便会离开药车。
桑半夏的伙计不敢阻拦。
围观药商却在不断催促。
“杀了那条蛇!”
“我的兄弟便是倒在笼子旁边!”
“谁知道还有没有人被咬?”
捕头看见李平川从药棚出来。
“你是桑半夏的什么人?”
“不认识。”
李平川走到蛇笼旁,按住其中一根长钩。
“但这条蛇现在不能动。”
捕头看了一眼他腰边裹在厚布里的长刀。
“官府办案。”
“让开。”
“地上两个人不是被蛇咬的。”
“你验过?”
“没有。”
捕头脸色一沉。
“没验过便不要乱说。”
宁照雪从药棚中走了出来。
“我验过。”
她走到两名中毒药商身边,蹲下看了看他们的手脚和颈侧。
随后让人掰开其中一人的嘴。
舌根下面有一个极小的红点。
不像蛇牙。
更像细针留下的孔洞。
宁照雪用银针探入红点。
针尖很快沾上一层白色粉末。
“毒从舌下进去。”
捕头皱眉。
“什么毒?”
“白蝎散。”
“一刻钟内使人四肢抽搐,嘴唇发紫。”
“看起来像中了蛇毒。”
宁照雪将银针放到鼻下闻了闻。
“这两个人被下毒时,赤鳞蛇还在笼里。”
有人在人群中喊道:
“她和桑半夏是一伙的!”
“她说不是便不是?”
李平川循声看去。
说话的人站在人群最后面。
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
脸被前面的人挡住,只露出半边下巴。
捕头显然也听见了。
他没有立刻杀蛇。
而是弯腰检查两名药商。
两人身上确实找不到蛇牙留下的伤口。
“把人送医馆。”
捕头吩咐道,“蛇笼先封起来,谁也不准动。”
李平川道:
“蛇不能封。”
捕头抬起头。
“你还要怎么样?”
“里面的蛇要救人。”
“救谁?”
“我爹。”
“你爹的命是命,地上两个人的命不是?”
“他们中的不是蛇毒。”
李平川道,“杀了蛇,救不了他们。”
捕头看着他。
两人谁也没有让开。
就在这时,围观人群中突然飞出一道寒光。
不是射向李平川。
也不是射向宁照雪。
而是射向药棚内的炭炉。
寒光是一枚拇指长的铁钉。
铁钉后面绑着一只薄纸包。
一旦掉进炭火,纸包里的东西便会随着烟气散入药锅。
李平川只看见寒光从人群间闪了一下。
身体已经先一步转过去。
他从旁边药车上抓起一只竹筛,横着甩出。
铁钉刺穿竹筛。
去势却被带偏。
连同纸包一起钉在棚柱上。
纸包破开一道小口。
几粒灰色粉末落到地上。
桑半夏站在布帘后,脸色沉了下来。
“断息灰。”
“落进药锅,他三口气便死。”
李平川回头看向人群。
戴旧毡帽的人已经向外退去。
他没有喊站住。
也没有问是不是那个人。
右手扯开裹住照夜刀的厚布。
刀锋出鞘。
人群看见刀,立即向两侧散开。
戴毡帽的人转身便跑。
脚下却没有药商常穿的草鞋。
是一双鞋底很薄的黑布靴。
鞋帮没有沾上多少泥。
他不是从城外药棚一路走来的。
李平川追出几步。
戴毡帽的人听见身后脚步,反手掀起一只药筐。
筐里的干药材漫天飞散。
枯叶和草根遮住视线。
他趁机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刺,转身扎向李平川咽喉。
李平川没有避向两侧。
照夜刀直接向下劈落。
短刺撞在刀锋上。
来人手腕剧震。
短刺被压向地面。
他立即松开兵器,左手从腰后摸出第二把短刺。
动作很快。
刀锋直奔李平川肋下。
李平川没有收回照夜刀。
左手抓住迎面落下的一把干草,甩在对方脸上。
来人本能地闭了一下眼睛。
只一下。
李平川已经向前踏进半步。
照夜刀横过咽喉。
血线出现时,戴毡帽的人还保持着第二把短刺向前递出的姿势。
李平川侧身让开刀锋。
来人向前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随后跪倒在地。
鲜血从颈侧涌出。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青梧县捕头按住腰间厚背刀。
李平川看了他一眼。
“他要毁药。”
“我看见了。”
捕头没有拔刀。
李平川蹲下搜了一遍尸体。
没有腰牌。
没有书信。
怀中只有一只打开过的铜盒。
铜盒里面剩着一点灰色粉末。
盒底贴过封签。
封签已经被揭去,只留下四四方方的一圈浅痕。
桑半夏接过铜盒。
“也是断息灰。”
捕头问:
“哪里能买到?”
“外面买不到这种纯度。”
桑半夏道,“镇武司的药房有。”
捕头看了看桑半夏,又看向李平川。
“你们是什么人?”
李平川没有回答。
远处青梧城门上已经出现了几名镇武司校尉。
他们似乎也听见药棚出事,正向这边赶来。
桑半夏将铜盒塞回李平川手里。
“蛇到时候了。”
李平川没有再管捕头。
转身返回药棚。
捕头想要阻拦。
宁照雪却先道:
“地上的两个人还有救。”
“温水冲洗舌下,再灌三钱甘草汁。”
“半个时辰内能醒。”
捕头看了一眼正在赶来的镇武司校尉。
最终没有追进药棚。
“封住这里。”
他吩咐手下。
“任何人不准离开。”
李平川已经掀开布帘。
封不封药棚,是解毒以后的事。
赤鳞蛇已经彻底不动了。
原本暗红色的鳞片,大半变成了黑色。
只有腹部靠近蛇胆的位置,还残留着一层深红。
桑半夏打开铁笼。
缺了两指的右手伸进去,扣住蛇颈,将蛇提到木案上。
他没有使用自己的刀。
而是拿起柳白石留下的药刀。
刀锋从蛇腹划过。
没有割得太深。
也没有碰破已经染毒的脏器。
蛇皮裂开一道极细的口子。
桑半夏用两根竹片拨开伤口,避开黑色血肉,从中取出一枚鸽卵大小的蛇胆。
蛇胆一半已经发黑。
另一半仍是深红色。
“还有一半能用。”
桑半夏切去黑色部分。
将剩下的蛇胆放入烈酒中清洗。
宁照雪看着他的手。
“当年你的两根手指,也是取赤鳞蛇胆时没的?”
“不是。”
桑半夏没有抬头。
“柳白石切的。”
李平川问:
“为什么?”
“二十年前,我用错药,手指已经烂了。”
“他不切,整只手都保不住。”
桑半夏把蛇胆碾碎。
“他切你爹的手指时,刀快一点。”
“切我的时候,故意慢了一点。”
“为什么?”
“我欠他钱。”
桑半夏说完,将碾碎的蛇胆分别倒进两口药锅。
李平川没有笑。
宁照雪也没有。
桑半夏自己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人心眼不大。”
第一口药锅中的乌骨藤是冷水浸出的。
药汁颜色很浅。
蛇胆下锅以后,立即变成墨绿。
第二口锅中的乌骨藤经过烘烤,药汁呈暗红色。
蛇胆粉落进去,表面浮起一层细密泡沫。
桑半夏将两口药混在同一只铜壶里。
又从箱底取出一小包白色药粉。
宁照雪伸手拦住。
“那是什么?”
“鹤骨灰。”
“会伤肺。”
“他肺里也有毒。”
“用多了,人就醒不过来。”
“所以只放一钱。”
两人对视片刻。
宁照雪松开手。
桑半夏将药粉倒进去。
“你既然让我配,便不要每一样都拦。”
“配错了,我会先杀你。”
“等他活过来再说。”
铜壶中的药煮了半刻。
气味并不苦。
反而有一股很淡的腥甜。
桑半夏倒出第一碗。
“扶起来。”
李平川坐到父亲身后,让李孤鸿靠在自己身上。
宁照雪捏开他的下颌。
药汁一点点灌进去。
开始时还能咽下。
喝到一半,李孤鸿喉咙突然锁紧。
药汁从嘴角流了出来。
桑半夏伸手在他胸前按了一下。
“毒封住了气道。”
“把人放进药桶。”
伙计早已准备好一只盛满热水的木桶。
剩下的烘制乌骨藤和几味护脉药全部泡在水中。
李平川抱起父亲,将他放进药桶。
热水没过胸口。
右臂架在桶沿外面。
桑半夏用柳家药刀在李孤鸿掌心划开一道短口。
黑血慢慢渗出。
速度很慢。
像凝住的墨。
宁照雪拔掉封在肩下的第一根银针。
手臂上的黑线立刻向上爬了一点。
李平川看见了。
“为什么拔针?”
“让毒走。”
“往哪里走?”
“掌心。”
桑半夏端起第二碗药。
“封着只是死得慢。”
“现在要把它赶出来。”
第二碗药灌下。
李孤鸿身体骤然绷紧。
木桶中的药水剧烈晃动。
他仍没有醒。
身体却本能地挣扎起来。
左手猛地抓住桶沿。
木头发出一声裂响。
李平川按住他的肩膀。
宁照雪固定住中毒的右臂。
桑半夏将剩余银针一根根拔出。
每拔一根,手臂上的黑线便分散一些。
原本清晰的一条黑线,渐渐变成许多细小纹路,沿着筋脉铺满皮肤。
“镇脉金化开了。”
宁照雪道。
“还没全开。”
桑半夏用药刀加深掌心伤口。
黑血终于流得快了一点。
一滴滴落进铜盆。
每一滴血落下,都会在盆底凝成一颗黑珠。
李孤鸿挣扎得越来越厉害。
李平川几乎压不住他。
“他不是已经没有内力了吗?”
“这是筋肉自己在缩。”
桑半夏道,“七步枯走过的地方都在疼。”
“还要多久?”
“等血变红。”
第三碗药灌进去时,李孤鸿突然睁开眼睛。
瞳孔却没有焦点。
他张开嘴,像是想呼吸。
胸口起伏了两次,一口黑血猛地喷出。
黑血落在水中。
药桶里的水迅速变暗。
宁照雪抓起银针。
“毒要进心脉了。”
桑半夏按住她的手。
“不能封。”
“再不封,他会死。”
“现在封住,毒便永远留在心脉里。”
“至少人还能活。”
“那不叫活。”
桑半夏声音不高。
手上却没有松开。
李平川看向母亲。
宁照雪的银针已经对准李孤鸿心口。
只要落下,便能暂时停住毒势。
也可能让李孤鸿此后再也醒不过来。
“让他继续。”
李平川道。
宁照雪抬头。
“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不知道。”
“那你还——”
“桑半夏已经配到这里。”
李平川按紧父亲肩膀。
“换一种法子,只会让前面的药全白费。”
宁照雪看了他片刻。
最终收回银针。
桑半夏没有道谢。
他拿起最后一碗药,全部灌入李孤鸿口中。
随后把剩余的蛇胆酒倒在掌心伤口上。
伤口周围的皮肤立刻鼓起。
分散在手臂上的黑线同时向手掌聚拢。
李孤鸿身体猛地向上一挺。
随后彻底松了下去。
胸口不再起伏。
掌心也不再流血。
药棚里突然安静下来。
李平川将手伸到父亲鼻下。
没有气。
宁照雪去探颈侧脉搏。
指尖停了很久。
“没有脉。”
桑半夏道:
“等。”
“等什么?”
“毒先停。”
“气才会回来。”
一息过去。
李孤鸿没有动。
第二息。
仍然没有呼吸。
宁照雪重新拿起银针。
桑半夏看着李孤鸿掌心。
“再等。”
第三息。
第四息。
药棚外传来镇武司校尉的声音。
他们正在询问刚才被杀的人。
布棚内没有人回应。
第五息过去。
李平川松开父亲的肩膀。
准备将人从药桶里抱出来。
桑半夏忽然道:
“看血。”
铜盆里最后落下的那滴血,边缘正在缓慢散开。
不再是一颗凝固的黑珠。
黑色逐渐褪去。
露出很淡的红。
下一刻,李孤鸿胸口骤然抬起。
他吸进一口气。
声音又急又重,像一个溺水许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第二口气紧跟着回来。
随后是第三口。
掌心伤口重新开始流血。
这一次流出的血不再发黑。
宁照雪立刻搭住他的脉。
脉搏很弱。
却重新跳动起来。
桑半夏松开李孤鸿手臂。
“主毒出来了。”
李平川问:
“退干净了?”
“世上没有那么干净的毒。”
桑半夏道,“筋脉里还有余毒。”
“三日内不能动武。”
“半个月内不能与人长时间交手。”
“以后呢?”
“看他自己的命。”
李平川盯着他。
桑半夏补了一句:
“暂时死不了。”
李平川这才将父亲从药桶中抱出。
宁照雪替李孤鸿擦干身体,换上干净衣物。
李孤鸿仍然没有醒。
呼吸却已经平稳。
手臂上的黑线几乎全部消失,只在掌心附近留着一层淡灰。
两日的死限终于过去了。
李平川坐在草席旁。
一直绷紧的肩背慢慢松开。
他这才感觉到,自己身上几处伤口都在疼。
肩头被雨伞铁刺划开的地方重新渗出血。
左胸挨过的一掌也开始发闷。
宁照雪看了他一眼。
“把衣服脱了。”
“都是小伤。”
“等伤烂了,便不小了。”
李平川没有反驳。
他刚解开衣带,药棚外便传来捕头的声音。
“里面的人出来。”
“镇武司要查人。”
桑半夏将柳家药刀洗净。
放回木盒。
“你们不能留在这里。”
李平川问:
“青梧城里有地方躲?”
“有。”
“先说三十一具尸体。”
桑半夏看了看躺在草席上的李孤鸿。
“他醒过来以前,你不走?”
“不走。”
“外面的镇武司若进来呢?”
“那就让他们进来。”
桑半夏听懂了。
李平川现在不愿再拖着中毒的父亲逃路。
谁要在这个时候进来抓人,便先过他的刀。
“让伙计拖住他们。”
桑半夏对外面说了一声。
随后搬来一张矮凳,坐在药炉旁。
木盒摆在他膝上。
“十年前寒鸦渡封了三日。”
“第一日,任何人不准进去。”
“第二日夜里,镇武司的人找到柳白石,让他带上我。”
李平川问:
“让你们验尸?”
“不是验。”
“是洗。”
大战之后的尸体沾满泥、水、血和兵器碎屑。
正式入殓和登记以前,要先将尸身清洗干净。
柳白石擅长处理刀剑伤。
桑半夏认得毒和药。
镇武司找他们过去,原本是要两人将尸体洗干净,再让官仵作写出结果。
“我们到仓库时,三十一具尸体已经摆好了。”
桑半夏道。
“穿着镇武司衣服。”
“腰牌放在胸前。”
“兵器摆在各自手边。”
“看起来像同一夜死在寒鸦渡。”
“实际上呢?”
“最早的一具,至少死了四日。”
“最晚的一具,死了还不到三个时辰。”
三十一具尸体来自不同地方。
有人身上沾着山土。
有人鞋底带着河沙。
还有两个人的衣领里夹着北方才有的松针。
他们只是被统一换上镇武司衣服,运到寒鸦渡,摆成一场大战之后的样子。
“刀伤呢?”
李平川问。
“九具尸体上的刀伤是死后补的。”
“刀切开皮肉,里面却没有活人该有的血痕。”
“剩下二十二具确实死在兵器下。”
“但至少用了四种不同的刀剑。”
有人死于宽刃刀。
伤口入口宽,深处也宽。
有人死于窄剑。
伤口外小内深。
还有几个人被人从背后刺入,剑锋穿透胸骨才断气。
“照夜刀的伤是什么样?”
李平川问。
桑半夏看向他身边的黑刀。
“照夜前窄后阔。”
“刀尖以下六寸,刀身有一道极轻的内收。”
“整刀进入身体,深处的伤会比外面多出半线变化。”
“刀锋还有一处旧缺。”
“切断筋膜时,会留下很细的拉扯痕。”
李平川看了一眼刀锋。
“你以前见过它伤人?”
“见过它切烂肉。”
桑半夏道,“二十年前,柳白石替你爹切掉坏死的小指。”
“照夜刀就在旁边。”
“他后来还用这把刀剖过一头死鹿,让我看刀锋留下的痕迹。”
“寒鸦渡的尸体上,没有这种伤。”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李平川问:
“你们写了真结果?”
“写了。”
“后来呢?”
“镇武司的人看完,当着我们的面烧了。”
“让你们重写?”
“嗯。”
“写成李孤鸿用照夜刀杀了三十一人?”
桑半夏点头。
“我们签了名字。”
“也按了手印。”
他说得没有丝毫遮掩。
“若不写,当晚便出不了寒鸦渡。”
“柳白石有女儿。”
“我也不想死。”
李平川没有指责他。
十年前桑半夏和柳白石若死在寒鸦渡,那三十一具尸体的真相连今日这一点都不会留下。
“真正的验尸结果呢?”
“纸上的烧了。”
桑半夏将手放在木盒上。
“柳白石却记下了每一具尸体的伤。”
“记在哪里?”
“脑子里。”
“他记得住三十一具?”
“他能。”
桑半夏道,“那一夜以后,他连续七天没有睡。”
“每天把三十一具尸体从头到脚重新说一遍。”
“死亡时辰、伤口深浅、身上泥土、牙齿磨损、手上老茧。”
“我在旁边听。”
“说错一处,我便提醒。”
一个月以后,柳白石已经能够不看任何记录,将三十一具尸体的情况全部背出。
一年以后仍然不差。
直到死前,他也没有忘记。
“为什么不再写下来?”
“纸能被搜出来。”
“人脑里的东西,除非把人杀了。”
李平川道:
“所以他们后来杀了柳白石?”
“柳白石不是被人杀的。”
“病死的。”
桑半夏顿了一下。
“至少看起来是病死的。”
李平川没有继续追问。
柳白石已经死了七年。
真是病。
还是一种查不出的慢毒,只有以后再说。
“只有尸体的情况,没有凶手。”
李平川道。
“对。”
“你刚才说,柳家把东西拆开了。”
桑半夏抬头看他。
“洗到第十九具尸体时,柳白石发现那个人还有脉。”
李平川眼神微动。
“没死?”
“只剩一口气。”
那个人的脸被刀划烂。
鼻梁断裂。
左耳被割掉。
舌头也被人从根部切去。
胸口有一道几乎贯穿身体的伤口。
若不是柳白石清洗伤口时发现血还在极慢地流动,所有人都会把他当成死人。
“镇武司没有发现?”
“他们不想发现。”
桑半夏道,“三十一具尸体已经登记完成。”
“他们只等我们洗干净,再写出李孤鸿杀人的结果。”
“没人会重新摸一遍尸体的脉。”
柳白石借着换尸布,将第十九具尸体藏进运药的木箱。
又从寒鸦渡外找来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毁去面容,换上镇武司衣服,补回原来的位置。
“你们把活人带了出去?”
“带出去了。”
“藏在哪里?”
“柳家。”
柳白石用了两年时间,才把那个人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他的舌头没能保住。
脸也无法复原。
却可以走路。
可以写字。
“他看见了凶手?”
李平川问。
“看见了。”
“写下来了吗?”
“写了。”
“你看过?”
“没有。”
“为什么?”
“柳白石不让我看。”
桑半夏道,“我知道尸体怎么死。”
“那个人知道谁杀了他们。”
“柳四娘知道怎样找到那个人。”
“三样东西,没有放在同一个人手里。”
李平川终于明白柳家药刀的意义。
柳四娘把刀交给他,不是因为刀里藏着什么。
只是她同意桑半夏说出自己掌握的那部分真相。
至于另一个活人在哪里,她没有告诉李平川。
桑半夏也不知道。
“那个人叫什么?”
李平川问。
“罗闻。”
“镇武司的人?”
“他醒来以后,自己写的。”
“当年二十九岁,是镇武司寒山分司的一名校尉。”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寒鸦渡?”
“不知道。”
“他看见谁杀了人?”
“这便是他掌握的部分。”
桑半夏看向木盒。
“七年前柳白石病重,将罗闻送去了西南。”
“具体去了哪里,我没有问。”
“柳四娘知道?”
“知道。”
“她会不会联系他?”
桑半夏摇头。
“不知道。”
“四娘把药刀送到我手里,只说明她愿意让我开口。”
“罗闻那边要不要惊动,由她自己决定。”
李平川没有再问。
他们离开柳湾以后,柳四娘做了什么,他不知道。
桑半夏也不知道。
两个人都没有看见那只飞向西南的信鸽。
药棚内沉默下来。
外面的镇武司校尉已经失去耐心。
有人一把推开拦在门口的伙计。
布帘被掀起。
一名身穿镇武司黑衣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先看见草席上的李孤鸿。
随后看见宁照雪。
最后才将目光落在李平川身上。
“李平川。”
“宁照雪。”
“果然都在这里。”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盖有红印的海捕文书。
文书上的画像已经比柳湾客栈那张清楚许多。
李平川眉眼、身形,甚至背刀的方式都画了出来。
“镇武司青梧分署奉总署命令。”
黑衣男人道。
“李平川私藏听铃虫母,杀害临河县令陈安及七名镇武司校尉。”
“宁照雪为照骨狱逃犯。”
“二人立即束手。”
李平川看了一眼文书。
“陈安还活着。”
“总署说他死了。”
“那便让总署去临河县看。”
“你没有资格与总署辩解。”
黑衣男人按住刀柄。
他身后又走进来四名镇武司校尉。
药棚入口被完全堵住。
李平川站起身。
照夜刀仍放在身旁。
桑半夏忽然道:
“这里是药市。”
“病人还没醒。”
黑衣男人看了他一眼。
“桑半夏窝藏要犯,一并带走。”
“你们带不走。”
桑半夏道。
“凭什么?”
“凭外面躺着一个中了白蝎散的人。”
“又死了一个携带断息灰的人。”
“药市上百双眼睛都看见了。”
“你们现在把我带走,明日整个青梧城都会知道,镇武司的人一到,药市便开始死人。”
黑衣男人神情微微一变。
他不怕桑半夏。
却不能不在意外面的药商。
青梧药市每年吸引西南各地商队。
许多药材也供应镇武司各处分署。
事情若在这里闹大,单凭一张总署文书未必压得住。
“交出李平川和宁照雪。”
黑衣男人道,“其他人不动。”
桑半夏看向李平川。
没有替他做决定。
李平川握住照夜刀。
“我爹刚解完毒。”
“我不想在他旁边杀人。”
黑衣男人拔刀半寸。
“你是在威胁镇武司?”
“不是。”
李平川道,“是在让你们出去。”
双方尚未动手,草席上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李孤鸿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开始有些散。
过了片刻,才看清身旁的人。
“到青梧了?”
李平川道:
“到了。”
李孤鸿又看见桑半夏手边的药刀。
“柳白石的?”
“嗯。”
桑半夏道,“他死了七年。”
李孤鸿闭了一下眼睛。
像是已经在柳湾客栈听过,却直到看见这把刀,才真正相信那个人已经不在。
黑衣男人看见李孤鸿醒来,脸色彻底变了。
总署文书只画了李平川和宁照雪。
没有李孤鸿。
可镇武司中没有几个人不认识这个名字。
“李孤鸿。”
他缓缓拔出刀。
李孤鸿靠在草席上。
连坐直都需要宁照雪扶着。
“青梧分署如今是谁主事?”
“与你无关。”
“那就是新换的。”
李孤鸿看了一眼对方腰牌。
“你的腰牌是三年前的制式。”
“青梧分署的旧牌左下角有一道横纹。”
“你这块没有。”
黑衣男人握刀的手停了一下。
李平川看向他的腰间。
腰牌看起来没有问题。
至少普通人看不出。
“你不是青梧分署的人。”
李孤鸿道。
“你从总署来。”
外面的青梧县捕头也掀开布帘。
正好听见这句话。
他身后站着两名真正的青梧分署校尉。
两人看见药棚中的黑衣人,神色都变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75804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