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80630" ["articleid"]=> string(7) "733771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7章" ["content"]=> string(26946) "石壁裂开了一道缝。

一只苍白的手从缝隙里探出来,五指扣住石沿,缓缓向两侧发力。

手上戴着暗红色的血玉扳指。

扳指属于顾长明。

那只手也属于顾长明。

只是镇武司真正的司主,已经死了十年。

碎石从墙上不断掉落。

顾长明的半张脸挤进裂缝,眉心还插着陆九成射出的短箭。箭头已经深入头骨,他却没有血流出来。

他的眼睛先看向陆青鸢,又越过众人,停在李平川腰间的照夜刀上。

“他追的不是人。”

陆九成握着半截木杖。

“是刀。”

李平川没有低头看刀。

“死人也认得东西?”

“人死了,筋骨里的习惯还在。”

陆九成道,“顾长明生前见过照夜刀,也和你爹交过手。那些虫子能牵动他的身体,却未必分得清记忆和本能。”

顾长明的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

石缝被撑得更宽。

他肩头的暗红官袍已经烧出几个破洞,露出的皮肉覆着一层白霜。数只细小黑虫在皮肤下面起伏,像有一条条黑线顺着他的筋络爬行。

李孤鸿站在寒铁门前。

门左下方有一个形如断指的孔洞,孔洞边缘覆盖着一层极淡的黑粉。

宁照雪用银簪挑起一点。

簪尖刚碰到黑粉,银色便暗了下去。

“七步枯。”

李平川问父亲:

“机关怎么开?”

李孤鸿没有查看,也没有回忆。

“孔洞后面是一只铜套,形状照着我的断指铸成。”

“手指插到底,向右转半圈。铜套内的细针会刺破皮肤取血,血流进内槽,解除第二道锁。”

“第三道锁在铁门右侧墙内。前两道锁打开后,墙里会弹出一根压杆。压住它,门停三十息。”

他说得很快,也很清楚。

这是他亲手做的机关。

每一根铜簧放在哪里,他都知道。

李平川看着孔洞中的毒粉。

“有没有不用手指的办法?”

“左边第三块石砖后面有检修槽。”

李孤鸿指向墙面,“拆开石砖,可以从侧面拨动铜套。但铜套转动时仍然要血,内槽也要感受到活人的温度。”

“谁的血?”

“只要能进入内槽,谁的都行。”

“那断指的形状呢?”

“用东西撑住铜套。”

李孤鸿看向周九,“验尸箱里有骨锯和铜钳吗?”

“有。”

周九放下木箱。

宁照雪道:

“不能直接碰。”

“检修槽里也可能有毒。”

“毒是后来涂上去的。”

李孤鸿道,“铜套外面有一层可以取下的薄壳。把薄壳拆掉,从侧面拨动里面的铜心,不必碰到有毒的位置。”

宁照雪看了他一眼。

“既然有这种办法,当初为什么还要留下断指机关?”

“检修槽打开以后,半面墙都会留下痕迹。”

李孤鸿道,“断指是留给逃命的人,检修槽是留给修门的人。”

身后的石壁发出一声脆响。

顾长明已经将一只脚踏进甬道。

陆青鸢拔刀迎上。

她手中的窄刀贴着石壁向前,刀尖没有直刺顾长明胸口,而是从他抬起的手臂下方穿过,削向腋下。

顾长明手掌向下一沉。

五根手指扣住刀背。

陆青鸢立即转腕。

刀身顺着他指间滑动,从横削变成上挑。

顾长明的另一只手已经封住她手肘。

他动作并不急。

每一次出手却都落在陆青鸢即将换力的地方。

陆青鸢退开半步,刀锋擦过他的手掌,只留下了一道浅痕。

“别看他的手。”

陆九成道。

陆青鸢没有回头。

“看哪里?”

“肩。”

“手会变,肩膀不能凭空换方向。”

顾长明再次伸手。

右肩先向内收了一寸。

陆青鸢看见了。

她没有顺着手掌后退,身体反而贴着石壁向前一滑。

顾长明五指从她耳边掠过,抓碎了几缕长发。

陆青鸢的刀则从他腋下切入。

刀锋没有遇到骨头。

却割开了一团蠕动的黑虫。

顾长明右臂猛地垂了一下。

很快,更多虫子又从肩膀深处爬出,钻进断开的筋肉。

陆青鸢抽刀退开。

“虫子藏在关节。”

宁照雪道:

“它们在替尸体牵筋。”

“杀干净以后,尸体会不会倒?”

李平川问。

“顾长明的筋骨没有腐坏。”

“虫子死了,他不能再像活人一样出招,但身体仍然能被后脑里的虫母拉动。”

“先断四肢。”

陆九成拆开木杖。

杖中藏着一柄不足两尺的细剑。

他左腿有伤,无法像陆青鸢那样连续腾挪。

所以他没有离开铁门前最窄的位置。

顾长明要靠近李孤鸿,就必须先从他的剑前经过。

顾长明踏出石缝。

陆九成一剑刺向他膝弯。

剑尖尚未碰到皮肉,顾长明的手已向下抓来。

陆九成收剑。

顾长明身体刚刚前倾,剑锋又从另一侧刺向手腕。

一人不知疼痛。

一人不能后退。

细剑与手掌连续碰撞,发出的声音并不响亮。

陆九成的脸色却越来越白。

他守得很稳。

受伤的左腿却在微微发抖。

李平川拔出照夜刀。

刀身离开旧木鞘时,刃口那道极细的银线在暗处亮了一下。

顾长明立刻转过头。

后脑中的虫子也同时躁动起来。

李平川看见了。

他没有迎上去,而是缓缓向甬道左侧移动。

顾长明跟着刀走了两步。

陆九成趁机一剑刺入他的右肩。

细剑贯穿筋肉,剑尖从背后露出。

顾长明却没有停。

他任由细剑留在肩上,转身抓向照夜刀。

李平川向后避开。

顾长明的手掌紧追不放。

那只手看似僵硬,五根手指一旦合拢,却能捏碎人的腕骨。

李平川没有与他硬碰。

照夜刀向旁边石壁斩去。

刀锋擦过石头,迸出一片火星。

顾长明浑浊的眼睛被火光吸引,脑袋随之偏向一侧。

李平川已经从他失去控制的右肩旁穿过。

照夜刀沿着陆九成刺开的伤口向里一挑。

一团黑虫被刀尖带出。

顾长明右臂骤然垂下。

李平川顺势转身,刀锋切向他右膝后侧。

第二团虫子落在地上。

陆青鸢一脚踩下。

黑色虫液从靴底溅出。

顾长明右腿失去控制,重重跪在石地上。

他的左手仍能活动。

手掌撑住地面,身体猛然向前一撞。

李平川侧身让开。

顾长明的肩膀撞在寒铁门上,门板发出沉闷巨响。

“左边第三块砖。”

李孤鸿道。

周九已经打开验尸箱。

他取出小锤和骨凿,将凿尖插入砖缝。宁照雪用两根银针试探砖缝中的灰尘,确认里面没有七步枯,才让他继续。

周九没有武功。

手却很稳。

小锤落下时,每一下都敲在同一处。

石砖很快松动。

李孤鸿把手指伸进砖缝,将整块砖拉了出来。

墙后果然藏着一道窄槽。

里面排列着几根已经发黑的铜杆。

“最上面那根不能碰。”

李孤鸿道,“那是落门的机关。”

“中间两根一起向外拉。”

周九用铜钳夹住铜杆。

刚一用力,铜杆纹丝不动。

“锈住了。”

“左边先松半寸。”

李孤鸿道,“再推右边。”

周九依言动作。

铜杆内部传来轻微的摩擦声。

宁照雪已经取出一截中空银管。

一端接在铜槽上。

另一端刺进自己指尖。

李平川看见了。

“为什么用你的血?”

“他的血里有七步枯。”

宁照雪道,“若流入内槽,毒会腐蚀铜簧。”

“你的血可以?”

“机关只认温度和流动。”

李孤鸿看着她流血的手指,没有说话。

宁照雪也没看他。

顾长明突然抬起左手。

他抓住肩头的细剑,向外一扯。

剑刃从身体中退了出来。

没有血。

只有一串黑虫顺着剑身落下。

陆九成来不及收剑。

顾长明已经握住剑锋,将他整个人向前拉去。

陆九成左腿一软。

顾长明另一只手虽然垂着,身体却借着肩背力量撞向他胸口。

陆青鸢从侧面出刀。

她没有斩顾长明的头。

刀锋从父亲与尸体之间穿过,贴着顾长明腰侧切入。

她不再急着追求一次致命。

每一刀只破坏一处能够发力的地方。

顾长明左腰被切开。

身体随即偏向一边。

陆九成挣脱剑锋,向后退到铁门旁。

“你刚才迟了。”

他说。

陆青鸢握刀的手停了一下。

“十年没人教。”

陆九成没有再说。

甬道里的时间不适合解释父女之间的十年。

他只重新握住细剑,站到女儿左后方。

顾长明向前。

陆青鸢从正面逼他转肩。

陆九成的剑则从她刀光后的空隙刺出。

两人的武功原本出自一处。

陆九成习惯先锁住对手的位置,再逼人进入自己的剑路。

陆青鸢却更快,也更险。

她不肯等敌人站稳,往往在对方刚刚抬肩时便已贴近。

此刻两人一前一后,竟将顾长明逼在甬道中央。

李平川看了一眼门边。

“还要多久?”

周九已经拨开第一道锁。

宁照雪的血沿银管进入内槽。

“血够了。”

李孤鸿道,“现在需要让铜心转半圈。”

“哪一根?”

“最里面。”

周九用铜钳探进去。

铜钳太粗,伸不到底。

李孤鸿从验尸箱中抽出一把薄锯,将锯条拆下。

“用这个。”

周九接过锯条。

李孤鸿握住他的手腕,带着他探入检修槽。

“先向下。”

“碰到凹口后向右。”

“不要硬推,里面有一道回簧。”

两人动作很慢。

顾长明却已经不再向陆青鸢出手。

他忽然转向李孤鸿。

后脑的黑虫像是感受到了机关正在开启,全部向头骨裂口处涌去。

顾长明拖着失去控制的右腿,向寒铁门逼近。

陆青鸢一刀斩中他的脚踝。

顾长明身体向前倾倒。

左手却撑住石壁,借力将自己甩了出去。

他像一具被无形绳索拖动的木偶,动作已经不再像人。

速度反而更快。

李平川横刀挡在门前。

顾长明左手抓向刀锋。

李平川向后抽刀。

顾长明五指落空,手臂却顺势撞向他胸口。

李平川来不及完全避开。

肩膀被撞中,旧伤瞬间裂开。

他后背撞上寒铁门,喉咙里涌起一股腥味。

顾长明再次逼近。

李平川没有立即起身。

他将照夜刀向旁边一扔。

刀落在石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顾长明的眼睛随刀转动。

李平川趁着这一瞬从他身体下方翻出,抓住那条已经失去虫子控制的右臂,猛地向后扭转。

骨头折断。

顾长明没有痛觉。

身体却因失去支撑向一侧倾斜。

陆青鸢的刀已经到达。

她斩开的不是手臂,而是顾长明后颈那道裂口。

刀尖深入皮肉,向外一带。

数十只黑虫连着一层腐坏的筋膜被拉出。

宁照雪抬手。

三根银针钉入虫群。

银针尾端绑着细线。

她手腕向后一拉,将虫子全部扯进墙边残留的灯油中。

陆九成踢翻油灯。

火焰腾起。

黑虫在火中蜷缩,发出极细的爆裂声。

顾长明的身体停了一瞬。

陆青鸢从他身侧掠过。

刀锋落在膝后。

李平川重新捡起照夜刀,从另一侧切开他的左肩。

两处关节同时失去控制。

顾长明终于倒在地上。

他还在挣扎。

头颅僵硬地转向照夜刀。

嘴唇缓缓开合。

“照……夜……”

李孤鸿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铜心到底了。”

周九向右转动锯条。

墙内传来第一声锁响。

宁照雪的血已经流入内槽。

第二道锁随之打开。

咔。

右侧石墙中弹出一根包着铁皮的压杆。

李孤鸿立即按住。

“门要开了。”

寒铁门内部响起沉重的齿轮声。

门板缓缓向上升起。

门后吹来潮湿而冰冷的风。

周九先收起验尸箱。

两名镇武司校尉护送伤员俯身穿过。

宁照雪拔出银管,简单包住自己的手指。

陆九成仍站在顾长明尸体旁。

“他还能起来吗?”

李平川问。

宁照雪看向死人后脑。

“最大的虫群已经烧掉。”

“但尸体里可能还有。”

陆青鸢取下顾长明手上的血玉扳指。

真正的司主令也在她怀中。

这两件东西无法立刻证明总署里的顾长明是假人,却是她目前能带走的唯一证据。

“烧掉。”

她说。

陆九成看着女儿。

“他曾经是你师父。”

“所以更不能让他继续这样。”

陆青鸢将剩下的灯油倒在顾长明官袍上。

火焰沿着暗红色衣角爬起。

起初很小。

接触到尸体后脑的虫液,很快变成一团暗红色的火。

顾长明躺在火中。

没有惨叫。

只有筋肉受热后不受控制的抽动。

李平川护着李孤鸿穿过寒铁门。

宁照雪跟在后面。

陆青鸢最后看了一眼火中的顾长明,也进入门后。

陆九成松开压杆。

沉重的铁门重新落下。

门缝中的火光越来越窄。

最后只剩下一线。

随后彻底消失。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道。

众人走出百余步,便听见地下河撞击岩壁的声音。

河水从黑暗中来,又流进更深的黑暗。

岸边原本拴着一条木船。

船身已经腐朽。

陆九成用断杖碰了一下,船边立即塌下一块。

他们只能沿河岸的窄道前行。

有些地方不足一尺宽。

左边是湿滑石壁。

右边便是湍急河水。

李孤鸿走得越来越慢。

七步枯已经影响到他的腿。

李平川走在他外侧,没有伸手扶,却始终挡在河边。

走过一处转弯时,李孤鸿脚下打滑。

李平川抓住他的衣袖。

“还能走?”

“能。”

“你这一路说了很多次。”

“现在还没倒。”

李平川没有再说。

他将李孤鸿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

李孤鸿起初想收回。

宁照雪从后面道:

“省一点力气。”

他便没有再动。

走出不远,宁照雪让众人停下。

她重新检查李孤鸿的脉象。

先前的七步枯被药物压在右臂。

刚才开门时虽然没有直接接触毒粉,机关转动和强行运力仍让毒线向上延伸了一段。

“还有多久?”

李平川问。

“若不再动用内力,两日。”

宁照雪道,“若再与人动手,可能撑不到明晚。”

李孤鸿问:

“解药还缺什么?”

“乌骨藤和赤鳞蛇胆。”

周九道:

“乌骨藤常见。”

“赤鳞蛇已经很少有人养了。”

宁照雪看向他。

“现在什么地方能找到?”

周九摇头。

“二十年前,我在南平县见过一次。”

“现在还在不在,不清楚。”

宁照雪沉默下来。

她离开外界太久。

十年前的药铺、药商和养蛇人,如今未必还在。

她知道药理。

却不知道现在的路通向哪里。

“先出去。”

她说,“找地方打听。”

地下河渐渐向上。

前方石缝中透出灰白天光。

众人拨开一片齐腰深的芦苇,从隐蔽的洞口走出。

外面天色刚亮。

昨夜的大雨已经停了。

河面上漂着一层白雾。

他们到了寒鸦渡北岸。

隔着宽阔河水,只能隐约看见南岸的旧货仓。

那里没有火光。

也听不见厮杀声。

陆青鸢望着对岸。

“赵班头和伤员还在那里。”

陆九成道:

“石门已经关闭。”

“无面楼的人进不了地下。”

“他们不需要进入地下才能杀人。”

陆青鸢没有犹豫。

她带着两名伤势较轻的镇武司校尉沿河向东,寻找渡船。

被救出的校尉、陈安一家和赵老三仍留在旧货仓。

她不可能只带着证据离开。

李平川看着她的背影。

“找到人以后,你回临河县?”

陆青鸢停下脚步。

“先安置伤员。”

“再查县衙里的尸体。”

“总署很快会派人来。”

“那些人还能信吗?”

陆青鸢握了握怀中的司主令。

“不能一起信。”

“只能一个个看。”

她说完继续向前。

陆九成站在原地,像是想跟上。

走出一步,又停了下来。

陆青鸢没有回头。

父女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条河。

还有十年。

陆九成最终没有追她。

他看向北面的芦苇深处。

“我也不跟你们走。”

李平川问:

“去哪儿?”

“寒鸦渡附近有一处旧联络点。”

“十年前,我们在那里留过一本账册。”

这一次他没有故意隐瞒。

“账册记着照骨狱抓过哪些人、无面楼送进过哪些药,还有几名镇武司官员曾经进入地下。”

“若它还在,顾长明的尸体就不是唯一证据。”

“你知道地方?”

“知道。”

“确定没被人找到?”

“不确定。”

陆九成看向陆青鸢消失的方向。

“所以要在镇武司的人到达以前去看。”

他独自走进芦苇。

腿上有伤,走得并不快。

背影却很快被晨雾遮住。

众人第一次在寒鸦渡外真正分开。

陆青鸢返回南岸。

陆九成寻找旧账册。

李平川、李孤鸿、宁照雪和周九,则沿河寻找可以歇脚和问药的地方。

河岸东面三里,有一个不大的集镇。

镇口竖着木牌。

柳湾。

镇上只有一条临河短街。

几家杂货铺,一间小药铺,还有一座两层客栈。

客栈招牌被雨水泡得发白。

上面只剩下一个清楚的“柳”字。

李孤鸿走到门口时,身体已经开始发冷。

李平川扶他进门。

柜台后的女人抬起头。

她四十岁上下,穿一身洗得干净的蓝布衣裙,头发用木簪挽起。

她先看见李孤鸿发黑的右手。

又看见宁照雪指间的银针。

“后院有空房。”

女人道,“先把人放下。”

李平川没有立即动。

“我们身上没有多少银子。”

“等他死了再谈价钱,客栈更吃亏。”

女人打开柜台下的药箱。

里面放着剪刀、白布、止血散和几只瓷瓶。

周九看了一眼。

“你处理过伤口。”

“开在河边,见过的伤不比客人少。”

女人让李孤鸿坐到窗边。

宁照雪问:

“镇上有没有乌骨藤?”

“街尾药铺有。”

“赤鳞蛇胆呢?”

女人手里的动作停住。

“你们要赤鳞蛇胆做什么?”

“解毒。”

“什么毒?”

“七步枯。”

女人抬头看向宁照雪。

她没有立刻相信。

也没有追问对方身份。

过了一会儿,才道:

“柳湾没有。”

“昨天有一支药材商队在这里歇脚。”

“领头的人叫桑半夏。”

宁照雪的眼神微微变化。

“他还活着?”

女人看着她。

“你认识?”

“十年前认识。”

“那你应该知道,他的右手少了两根手指。”

“知道。”

女人这才继续说:

“商队往青梧城去了。”

“两日后青梧城开药市,南北几州的药商都会到。”

“桑半夏的车里有没有赤鳞蛇,我没看见。”

“不过夜里有人听见铁笼里有东西爬。”

这条消息并不确定。

却已经是他们目前唯一能找到的方向。

李平川问:

“青梧城多远?”

“马车两日。”

“我们这辆车走不到。”

女人向后院看了一眼。

“我有一辆旧车。”

“能借?”

“可以。”

“条件呢?”

女人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只长木盒。

木盒很普通。

外面只绕着两圈麻绳。

她解开绳子。

盒中躺着一柄一尺多长的薄刀。

刀身窄而轻,刀尖略微向内弯曲,明显不是江湖人用来搏杀的兵器。

刀柄上刻着一个很浅的“柳”字。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药刀。”

女人道,“替我交给桑半夏。”

“他看见以后,便知道你们是从柳湾来的。”

李平川没有拿起刀。

“为什么不自己送?”

“我要守店。”

“你信得过我们?”

“还没有。”

女人把木盒合上。

“所以刀不值钱。”

“桑半夏若不认识你们,也只是一件切药的工具。”

她没有把普通旧物说成宝贝。

也没有故意卖关子。

这柄刀唯一的作用,是让桑半夏认出柳家。

李孤鸿原本闭着眼。

听见女人提到父亲,缓缓抬头看向她发间的木簪。

簪尾刻着一片很小的桑叶。

“柳白石是你父亲?”

女人神情微变。

“你认识他?”

李孤鸿伸出缺了一截小指的右手。

“二十年前,他替我切掉坏死的手指。”

女人看见断指的切口。

沉默了片刻。

“你是李孤鸿。”

“是。”

“我父亲等过你几年。”

“等我做什么?”

“收诊金。”

李孤鸿没有立即说话。

女人看着他苍白的脸。

“后来他说,大概收不到了。”

“七年前,他去世了。”

李孤鸿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当年醒来时,替他治伤的人已经离开。

他只知道那人姓柳。

直到今天才知道全名。

“欠多少?”

他问。

女人道:

“他没留下数目。”

“那我怎么还?”

“先活下来。”

她把一碗温水放到李孤鸿面前。

“死人不会还账。”

女人名叫柳四娘。

她没有继续询问寒鸦渡发生了什么,也没问李孤鸿为何失踪十年。

她让周九去街尾买乌骨藤,自己则将后院马车套好。

旧车不算结实。

马却还有力气。

若不在路上耽搁,第二日傍晚前能够赶到青梧城。

周九买药回来时,手中还拿着一张刚贴出的告示。

他将告示放到桌上。

墨迹尚未干透。

上面画着一个年轻人。

眉眼并不十分像李平川。

腰间的刀却画得很清楚。

告示上写着:

临河县重犯李平川。

杀害县令陈安及镇武司校尉七人。

盗取镇武司重物。

凡见此人,立即报官。

李平川看完告示。

“陈安还活着。”

周九道:

“贴告示的人知道。”

“知道还写?”

“他们不是在找真相。”

周九将告示翻到背面。

纸上印着镇武司的朱红官印。

陆青鸢还在返回临河县的路上。

来自镇武司的海捕文书,却已经先一步到了柳湾。

说明这张网在寒鸦渡开启以前便已经织好。

无论昨夜谁活着出来,临河县发生的罪都会落到李平川身上。

柳四娘把告示拿起来。

走到炉边。

纸角碰到火焰,很快卷曲发黑。

李平川看着自己的画像被烧成灰。

“你不怕惹麻烦?”

柳四娘道:

“我只烧了一张纸。”

“镇上的墙上还有十几张。”

她把装着药刀的木盒交给李平川。

“你若想不被认出来,先把那把旧刀藏好。”

“认得照夜刀的人很多?”

李平川问。

柳四娘看了李孤鸿一眼。

“听过名字的人很多。”

“真正见过的,没有几个。”

“可镇武司既然把刀画在告示上,过不了几日,没见过的人也会觉得自己见过。”

李平川解下照夜刀。

用一块粗布将刀鞘和刀柄全部包住。

这把刀在他身边十年。

过去只是父亲留下的一件旧物。

一夜之间,却变成了所有人辨认他的标记。

周九将煎好的乌骨藤药汁装进陶罐。

宁照雪让李孤鸿喝下半碗。

药力不能解毒,只能让右臂中的毒血暂时不再向心脉流动。

一个时辰后,马车驶出柳湾。

柳四娘站在客栈门前。

没有送得很远。

李平川坐在车辕上。

装着柳家药刀的木盒放在身边。

照夜刀则裹在粗布中,藏进车厢底下。

马车转过街口时,一名镇武司驿使刚好从另一端进镇。

驿使腰间挂着一只装公文的黑匣。

身后还跟着两名骑马校尉。

他们没有看见已经离开的马车。

径直来到柳家客栈门前。

为首驿使取出一幅新的画像。

“掌柜。”

“见过这个人吗?”

柳四娘接过画像。

这一张比刚才烧掉的那张清楚许多。

画中李平川没有握刀。

肩膀上却坐着一只很小的黑虫。

画像下方新增了一行字:

此人身携听铃虫母。

若无法活捉,可就地格杀。

柳四娘看完,抬头看向驿使。

“没见过。”

驿使盯着她。

“想清楚。”

“窝藏镇武司重犯,与重犯同罪。”

柳四娘将画像还回去。

“我开的是客栈。”

“每天见的人太多。”

“记不住。”

驿使没有继续逼问。

他带着两名校尉进入镇中,准备挨家搜查。

柳四娘回到客栈。

炉中的第一张告示还没有完全烧尽。

纸灰中只剩下“李平川”三个字依稀可辨。

她用火钳将灰拨散。

随后走进后院,从马槽底下取出一只封好的竹筒。

竹筒内是一张薄纸。

她只写了两句话:

李孤鸿尚活。

宁照雪已出寒鸦渡。

柳四娘将纸卷好,塞回竹筒。

一只灰羽信鸽从屋檐下落到她手臂上。

她把竹筒系在鸽腿。

信鸽振翅飞起。

没有朝青梧城方向飞。

而是越过河面,飞向更远的西南。

此时的李平川并不知道柳四娘把消息送给了谁。

他只知道身后已经有镇武司的人进入柳湾。

而前方通往青梧城的官道,还要走两日。

马车驶入雨后的山林。

树影将天光切得忽明忽暗。

车厢里,李孤鸿突然睁开眼睛。

“后面有人跟着。”

李平川没有回头。

“多少?”

“听不清。”

“镇武司?”

“不像马。”

宁照雪掀开车帘向后望去。

官道空荡。

只有远处树枝仍在轻轻晃动。

地面上,一滴黑色液体落在车轮经过的泥水中。

很快扩散开。

车厢底下传来极轻的抓挠声。

一下。

又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裹着照夜刀的粗布旁边慢慢爬动。

李平川勒住缰绳。

马车停在林间。

众人都没有说话。

抓挠声也停了。

片刻后,粗布下面伸出了一条细小的黑色触须。

宁照雪脸色沉了下来。

“从寒鸦渡带出来的。”

李平川握住车边的木棍。

“听铃虫?”

“不是。”

宁照雪盯着那根缓缓摆动的触须。

“听铃虫怕照夜刀。”

“这只东西,是跟着刀来的。”"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75804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