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80624" ["articleid"]=> string(7) "733771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30342) "去旧渡口的路,比赵老三想象中难走。

雨下了整整一夜。

官道上的泥被车轮碾成稀浆,脚踩进去能没过鞋面。运黑棺的推车又重,走不了几步,车轮便陷进泥里。

赵老三在后面推得满脸通红。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死人都喜欢让人抬了。”

李平川在前面拉着绳子。

“为什么?”

“省力。”

“死人本来也不用出力。”

“所以他们活着的时候肯定想得很远。”

李平川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少说两句话,也能省点力气。”

赵老三喘着粗气。

“我说话又不用腿。”

“可是费命。”

“我今晚都遇见这么多死人了,还在乎这个?”

赵老三说完,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太吉利,连忙往路边吐了两口唾沫。

李孤鸿坐在黑棺旁边。

周九用银针封住了他右臂几处穴位,七步枯暂时没有继续向心口蔓延,可他的脸色仍白得像纸。

陆青鸢骑马走在旁边。

她几次看向李孤鸿,似乎想问十年前寒鸦渡的事,最后都没有开口。

现在不是问话的时候。

离子时只剩不到半个时辰。

陈安县令坐在后面的马车上,手里紧紧攥着儿子的虎头鞋。

那只鞋很小。

小到他一只手就能完全握住。

他从离开县衙后便再没说话。

赵老三平日虽然话多,这时也没有拿他开玩笑。

有些话可以用来壮胆。

有些不行。

道路渐渐向下。

远处传来了河水的轰鸣。

旧渡口到了。

临河县城南有两处渡口。

新渡口靠近官道,白天船来船往,岸边酒楼、客栈和货栈挤成一片。

旧渡口却荒废了十年。

岸边的木桩已经腐烂,石阶上长满青苔。原本用来装卸货物的两座高架也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像两副立在雨里的巨大骨架。

河面涨了水。

浑黄的河水几乎漫到岸边。

旧渡口没有船。

也没有灯。

赵老三停下脚步。

“是不是走错了?”

李孤鸿摇头。

“没有。”

“这里什么都没有。”

“因为该藏起来的,都藏起来了。”

赵老三叹气。

“又开始了。”

李孤鸿问:“什么?”

“你们江湖人为什么看见什么都没有,就非说东西藏起来了?”

“因为真的什么都没有,就不用引我们来了。”

赵老三想了想。

“这次倒有点道理。”

陆青鸢抬起右手。

镇武司校尉立刻散开,拔刀搜查四周。

李平川没有动。

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地上的车辙。

车轮印从北面一直延伸到渡口,最后消失在一座废弃货仓门前。

轮印左深右浅。

右侧的印痕每隔一段便会断开一次。

正是李孤鸿在棺材里听到的那辆车。

李平川抬头看向货仓。

木门很旧。

门上挂着一把新锁。

赵老三也看见了。

“旧门配新锁。”

“看来里面真有东西。”

李孤鸿从棺材旁站起来。

他的腿仍有些发软,走了两步,便扶住了车辕。

李平川问:“怎么进去?”

“砸门。”

“真用棺材?”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李平川想了想。

“刚才说在棺材里躺了十年。”

李孤鸿道:“那是夸张。”

“我十岁偷鸡腿的事呢?”

“真的。”

“你最好把它也说成夸张。”

赵老三走到推车后面。

“先说好,砸坏了不算我的。”

“棺材又不是你的。”

“我推了一路,多少有点感情。”

几名镇武司校尉一起上前。

众人抬起黑棺,对准货仓木门撞去。

第一次。

门板只是震了一下。

第二次。

门缝里落下大片灰尘。

第三次撞上去时,只听“咔嚓”一声,门后的铁栓从中间断开,整扇门向内倒下。

黑暗中,一股潮湿腥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赵老三退了一步。

“这里以前装什么?”

陈安低声道:“河鱼、盐和皮货。”

赵老三捂住鼻子。

“现在闻着像装死人。”

周九从怀里取出一块布,遮住口鼻。

“不是死人。”

“那是什么?”

“血。”

货仓里点起火把。

火光照亮地面。

一条暗红色的血迹从门后一直拖向仓库深处。

血还没有完全干。

李平川握住照夜刀。

“人刚走不久。”

李孤鸿道:“不是走。”

“是什么?”

“在等。”

话音刚落。

货仓高处突然亮起十几盏灯。

刺眼的白光从四面照下。

赵老三眯起眼睛。

等他看清仓库里的情形,手脚顿时凉了半截。

货仓中央原本用来吊运货物的木架上,悬着八只铁笼。

七只铁笼里,各关着一名身穿镇武司黑衣的校尉。

他们双手被反绑,嘴里塞着布,身上满是伤口,却都还活着。

第八只铁笼稍大。

陈安的妻子抱着一个六七岁的男孩,蜷缩在角落里。

男孩左脚只穿着袜子。

另一只虎头鞋,正在陈安手里。

“爹!”

孩子看见陈安,挣扎着扑到铁栏边。

陈安身体一晃,险些从马车上跌下来。

“承儿!”

“爹在这里!”

陈夫人也抬起头。

她的额角带着血,脸色苍白,看见陈安后,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老爷,别过来!”

陈安已经顾不得别的。

他跳下马车便要往里冲。

李平川一把将他拉住。

“先看脚下。”

陈安低头。

货仓地面上,纵横交错地铺着几十根细绳。

绳子比鱼线粗不了多少。

一端连着铁笼上方的机关,另一端隐藏在木板缝隙中。

只要踩错一步。

八只铁笼便会同时落下。

铁笼下面不是地面。

是一座敞开的水池。

浑浊的河水正在池中打转。

水池与外面的河道相通。

铁笼一旦落下,里面的人连半盏茶都撑不过去。

赵老三伸长脖子看了一眼。

“这帮人做事真缺德。”

高处传来一个声音。

“赵班头,嘴还是这么碎。”

赵老三抬头。

货架二层站着一个戴白色鬼面的人。

他的右手裹着厚厚的白布。

正是城门外被李平川斩断右手的鬼面人。

他身后站着六名灰衣人。

每个人脸上都戴着一张没有五官的白色面具。

李平川看了一眼他的断手。

“包得不错。”

鬼面人低头看看右手。

“刀也不错。”

“喜欢?”

“喜欢。”

“可惜不卖。”

“没关系。”

鬼面人道,“杀了你,刀自然归我。”

李平川笑了一下。

“你上次也是这么想的。”

鬼面人的声音冷了几分。

他左手轻轻按在身旁一根木杆上。

八只铁笼同时向下沉了一尺。

铁链哗啦作响。

铁笼中的孩子吓得大哭。

陈安脸色大变。

“住手!”

鬼面人道:“照夜刀。”

“还有黑棺。”

“留下这两样东西,我放人。”

陆青鸢拔出窄刀。

“你是什么人?”

鬼面人看向她。

“陆大人这么快就忘了自己的手下?”

“何七山是你的人?”

“他只是借了何七山的脸。”

“真正的何七山呢?”

鬼面人抬手,指了指右侧的一只铁笼。

笼中的圆脸校尉忽然抬起头。

他的脸颊被人割去了一大片皮肉,鲜血已经凝结。

赵老三看得胃里发紧。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何七山。

县衙里的那个人,不只是潜入了镇武司。

他连脸都是从活人身上取的。

陆青鸢的眼神冷得像冰。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鬼面人回答得很直接。

“拿回我们的东西。”

“黑棺是镇武司重物。”

“十年前是。”

鬼面人道,“更早以前,它属于我们。”

李孤鸿扶着棺材,缓缓走进货仓。

“无面楼。”

鬼面人看向他。

“李大人还记得。”

“忘不了。”

“十年前,你坏了楼主的大事。”

“十年后,你儿子又斩了我的手。”

鬼面人用左手摸了摸右腕。

“李家的人都很讨厌。”

李孤鸿道:“讨厌总比没脸好。”

赵老三没忍住,笑出声来。

鬼面人缓缓转头。

“你笑什么?”

赵老三立即收起笑容。

“想起高兴的事。”

“什么事?”

“我不是李家的人。”

李平川道:“现在可以是。”

“那还是算了。”

鬼面人冷冷看着他们。

“我数到三。”

“刀和棺材留下。”

“否则先放一只笼子。”

李平川问:“你想先放哪一只?”

鬼面人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八只笼子,总得先挑一个。”

“你不怕?”

“怕。”

李平川道,“可我这个人一怕,话就多。”

赵老三在旁边点头。

“这个毛病跟我一样。”

“闭嘴。”

“好。”

鬼面人握住木杆。

“一。”

李平川把照夜刀解下来,扔到地上。

刀鞘落在泥水里,发出一声轻响。

陆青鸢看向他。

“你真要交刀?”

“先救人。”

鬼面人道:“棺材。”

李平川回头。

几名镇武司校尉把黑棺推到货仓中央。

鬼面人盯着黑棺看了片刻。

“打开。”

赵老三小声问:“他不会也想进去躺一会儿吧?”

李孤鸿道:“不会。”

“为什么?”

“里面不舒服。”

赵老三想起他一路坐在里面吃炊饼的样子,实在看不出哪里不舒服。

李平川掀开棺盖。

棺材里面空空荡荡。

除了赵老三那个沾了灰的炊饼,什么也没有。

鬼面人脸色一变。

“东西呢?”

李孤鸿问:“什么东西?”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

鬼面人猛地拉动木杆。

最左侧的铁笼顿时下坠。

笼中的镇武司校尉连人带笼落向水池。

陆青鸢飞身而出。

她一脚踏在木柱上,窄刀划过半空,刀锋精准地勾住铁笼上方的锁链。

铁笼停在水面上方不到半尺。

水花已经溅到校尉脸上。

鬼面人左手再次用力。

货架上的齿轮缓缓转动。

陆青鸢手里的窄刀被铁链拖得弯曲起来。

她咬紧牙关。

“动手!”

镇武司众人立即扑向地上的细绳。

“别碰!”

李孤鸿喝止他们。

“这些绳子不是一根控制一只笼子。”

“任何一根断掉,八只笼子都会落水。”

陆青鸢艰难道:“那怎么办?”

李孤鸿指向货仓西侧。

那里立着一个巨大的木轮。

木轮一半露在地面,一半沉在水中。

原本应该连接渡口吊架的粗索,已经被人改接到了八只铁笼上。

“把黑棺推过去。”

赵老三道:“又推?”

“快。”

众人立刻推动黑棺。

鬼面人似乎明白了李孤鸿的打算。

“拦住他们!”

六名灰衣人从高处跃下。

他们落地时没有拔刀。

而是同时摇动腰间银铃。

叮铃声响成一片。

货仓四周堆放的旧麻袋突然鼓动起来。

十几个人影从麻袋下爬出。

他们穿着码头工人的衣服,脸色灰白,后颈都插着三根银针。

又是死人。

赵老三看见这些尸体,反倒松了一口气。

“还好。”

周九问:“哪里好?”

“至少见过。”

“见过就不怕了?”

“还是怕。”

赵老三从墙边抄起一根船篙,“但总比又来一种新的强。”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船篙。

又粗又长。

比他原来的长矛还结实。

赵老三顿时来了精神。

“李公子。”

“怎么?”

“你欠我的长矛可以少赔一根。”

“为什么?”

“我找到一根。”

他抡起船篙,将迎面扑来的尸体扫进水池。

“这个更长。”

李平川已经捡起地上的照夜刀。

他把刀连鞘踢给陆青鸢。

“接着!”

陆青鸢一手抓住刀鞘。

照夜刀横在锁链下方,替她承受住铁笼的重量。

李平川则空着双手冲向鬼面人。

鬼面人从货架上跃下。

左手拔出一柄弯刀。

“刀都没了,还敢过来?”

李平川避开刀锋。

“谁说我只会用刀?”

他一把抓住鬼面人的左腕,膝盖撞向对方腹部。

鬼面人后退半步,用肩膀撞开李平川,弯刀反手划向他的喉咙。

李平川低头躲过。

刀锋割断了他一缕头发。

两人贴得极近。

鬼面人的右手已断,左手刀法仍然凌厉,可失去一只手后,他的身体平衡终究受了影响。

李平川忽然踩住他的右脚。

鬼面人动作一滞。

李平川一拳砸在白色面具上。

面具裂开一条细缝。

鬼面人踉跄后退。

赵老三在远处看见,忍不住喊道:

“打脸!”

鬼面人转头看他。

赵老三连忙改口:

“我是说打得好。”

一具尸体从旁边扑来。

赵老三慌忙抡动船篙,把它顶回墙上。

周九已经点燃了几团麻布。

他将火团掷向尸体后颈,逼出里面的听铃虫。

货仓中很快弥漫起焦臭味。

陈安不顾身体虚弱,也拿起一根木棍守在妻儿的铁笼下面。

他不会武功。

可谁若靠近那只笼子,他便拼命将人挡开。

另一边,李孤鸿带着几名校尉把黑棺推到巨大木轮旁。

他指着木轮中心的方形孔洞。

“竖起来。”

几人合力将黑棺抬起。

棺材底部的一块铁板正好卡进木轮中央。

赵老三一边抵挡尸体,一边回头看。

“这棺材到底是干什么的?”

李孤鸿道:“钥匙。”

“谁家钥匙这么大?”

“怕丢。”

黑棺卡入木轮后,李孤鸿用力向下一压。

沉重的棺身带动木轮转动。

货仓上方的齿轮发出刺耳摩擦声。

原本不断下降的八只铁笼,竟慢慢升了起来。

陆青鸢压力一松,将最左边的铁笼重新拉回半空。

鬼面人看见这一幕,终于慌了。

“停下!”

他舍弃李平川,转身冲向木轮。

李平川从后面追上,一脚踢在他的膝弯。

鬼面人单膝跪地,弯刀脱手飞出。

李平川抓住他的衣领,将人狠狠撞在木柱上。

白色面具彻底碎裂。

面具下是一张很年轻的脸。

最多不过二十五六岁。

右侧脸颊上,却密密麻麻缝着几十道细线。

像是这张脸曾经被人整张剥下来,又重新缝回去。

赵老三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这一次,他没有说笑。

鬼面人却笑了。

“很难看?”

李平川道:“还行。”

“你不觉得恶心?”

“县衙里比你难看的多了。”

鬼面人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

李平川问:“你叫什么?”

“没有名字。”

“你爹娘没给你取?”

“我没有爹娘。”

“那你从石头里出来的?”

鬼面人冷冷道:“楼主给了我脸,也给了我命。”

李平川看着他脸上的缝线。

“他把你变成这样,你还替他卖命?”

“至少他让我活着。”

“这也叫活着?”

鬼面人沉默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货仓高处忽然响起弓弦声。

嗡!

一支黑箭从暗处射来。

目标不是李平川。

是鬼面人。

李平川侧身避开。

黑箭穿过鬼面人的胸口,将他钉在木柱上。

鬼面人低头看着胸前的箭。

眼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讶。

“楼主……”

暗处的人没有回答。

紧接着,第二支箭射向控制铁笼的主绳。

“拦住!”

陆青鸢纵身而起。

窄刀斩中箭杆,将黑箭从中劈断。

可货仓屋顶同时落下十几枚黑色铁球。

铁球落地便炸开大片白烟。

周九闻到气味,立刻喝道:

“闭眼!烟里有药!”

众人纷纷捂住口鼻。

白烟很快遮住了整个货仓。

视线所及,不足三尺。

李平川听见木板被踩响。

有人正在高处快速移动。

他闭上眼睛。

雨声。

水声。

齿轮声。

铁链摇晃声。

还有一个人的呼吸声。

很轻。

从他的左上方掠过。

李平川突然抬手。

一截断裂的箭杆被他掷出。

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哼。

随后是瓦片碎裂的声音。

有人破开屋顶,消失在雨夜里。

白烟渐渐散去。

八只铁笼已经升到木架旁。

镇武司校尉斩断锁链,把里面的人一个个救出来。

陈安冲到妻儿面前。

一家三口紧紧抱在一起。

陈夫人哭得说不出话。

小男孩却从父亲怀里探出头,看着赵老三手里的船篙。

“叔叔,你是大侠吗?”

赵老三一愣。

他低头看了看湿透的衣服,又看了看手里的船篙。

“大侠一般不用这个。”

“那你是什么?”

赵老三想了想。

“守门的。”

孩子认真道:“守门的也很厉害。”

赵老三笑了。

“这话你长大以后也要记着。”

失踪的七名镇武司校尉也被放了出来。

他们伤得很重,却没有性命之忧。

陆青鸢亲自割断何七山手上的绳索。

何七山脸上少了一块皮,已经无法说话,只能用力抓住她的手腕,在她掌心写下两个字。

陆青鸢看完,神情一变。

李平川问:“写了什么?”

陆青鸢抬起头。

“司主。”

“什么意思?”

“他说,命令他们追查黑棺的人,不是州府镇武司。”

“是镇武司总署的司主亲自下令。”

李孤鸿扶着木轮。

“果然。”

陆青鸢看向他。

“你早就知道?”

“猜到一些。”

“为什么不说?”

“因为之前说了,你也不会信。”

“现在我就会信?”

“至少会多想一会儿。”

陆青鸢握紧刀柄。

她没有反驳。

因为李孤鸿说得对。

鬼面人已经死了。

白色面具的碎片散落在地。

李平川走到他身旁,蹲下检查那支黑箭。

箭头细长。

尾羽是灰色的。

箭杆上没有任何标记。

鬼面人还没有完全断气。

鲜血不断从他嘴角涌出。

他看着李平川,嘴唇动了一下。

李平川俯下身。

“你想说什么?”

鬼面人用最后一点力气抓住他的袖口。

“下面……”

“什么下面?”

“水下面……”

他的手忽然松开。

头歪向一旁。

死了。

赵老三走过来。

“他说水下面有什么?”

“不知道。”

“会不会还有人?”

李平川看向货仓中央的水池。

刚才八只铁笼悬在上面,水流一直浑浊翻滚。

如今铁笼升起,水面却渐渐平静下来。

周九忽然说道:

“少一个人。”

众人看向他。

李孤鸿脸色一变。

他环顾货仓。

陈安的妻儿在。

七名镇武司校尉在。

可他说宁照雪也在这里。

这里却没有李平川的母亲。

李平川看向李孤鸿。

“我娘呢?”

李孤鸿走到水池边。

池水与外面的河道相通,深不见底。

水池中央有一根粗大的铁链,一直垂入水下。

“她在下面。”

赵老三走近两步。

“水牢?”

李孤鸿点头。

“十年前,旧渡口地下修过一间沉牢。”

“入口在哪里?”

“没有入口。”

赵老三愣住。

“没有入口怎么进去?”

“从水里。”

“怎么出来?”

“也是从水里。”

赵老三认真地问:“修这地方的人是不是有病?”

李孤鸿道:“他主要不是关人。”

“那是干什么?”

“关一些不能见光的东西。”

李平川没有再问。

他脱下外衣,把照夜刀绑在背后。

陆青鸢道:“你要下去?”

“嗯。”

“水下情况不明。”

“所以才要看。”

赵老三把船篙递过来。

“拿着。”

李平川看了一眼。

“水下不好用。”

“不是让你打人。”

“那干什么?”

“探路。”

赵老三道,“万一下面有坑,先捅一下。”

李平川接过船篙。

“有道理。”

赵老三愣了愣。

“今天已经有第三个人说我有道理了。”

周九道:“你快成高手了。”

“真的?”

“高手一般都活不到话说完。”

赵老三立即闭嘴。

李平川正准备跳入水池,身后忽然传来倒地声。

李孤鸿身体一软,单膝跪在地上。

他右臂上的黑线已经越过肩膀,向胸口蔓延。

周九赶紧扶住他。

“七步枯压不住了。”

李平川回头。

“还有多久?”

周九没有回答。

李平川又问了一遍。

“还有多久?”

“最多一炷香。”

货仓里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李孤鸿却摆了摆手。

“先救你娘。”

“你呢?”

“死不了。”

周九冷声道:“我验过的死人都这么说。”

李孤鸿看了他一眼。

“周老头,你还是不会说好话。”

“你都快死了,还挑?”

李平川没有下水。

他走回李孤鸿身边。

“解药在哪里?”

“你娘手里。”

“你确定?”

“确定。”

“她为什么有?”

李孤鸿笑了笑。

“因为七步枯就是她配出来的。”

赵老三张大了嘴。

“你媳妇给你下的毒?”

“不是她下的。”

“可毒是她做的。”

“所以她有解药。”

赵老三点点头。

“你们夫妻过日子挺危险。”

李平川重新走到水池边。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

纵身跳入水中。

河水冰冷刺骨。

水下比他想象中更深。

他睁开眼睛,只能看见一片浑浊的暗黄。

船篙向下探去。

没有碰到底。

李平川顺着水中的铁链往下潜。

一丈。

两丈。

胸口渐渐发闷。

就在他准备换气时,手中的船篙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铛。

是铁。

水下果然悬着一座铁笼。

李平川摸索着靠近。

铁笼里有一个人。

长发在水中散开,像一团黑色水草。

那人双手被锁在身后,双脚也缠着铁链。

她一动不动。

不知是死是活。

李平川抓住铁笼栏杆,用力晃了晃。

没有反应。

锁孔在铁笼外侧。

他拔出照夜刀。

刀锋在水中划过,斩在铁锁上。

第一次没有断。

第二次,锁上出现一道缺口。

李平川胸口已经快要炸开。

他咬紧牙关,再次挥刀。

铁锁终于断裂。

笼门被水流冲开。

里面的女人身体向下沉去。

李平川一把抱住她。

女人的脸转了过来。

即使隔着浑浊的河水,他依然看清了那张脸。

眉眼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只是更加清冷。

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

不像一个二十多年未见的母亲。

更像一个睡着的人。

李平川来不及多想。

他抱住女人,沿铁链向上游去。

水面越来越近。

胸口的气也越来越少。

就在他离水面还剩不到一丈时,脚踝突然一紧。

一只手从下方抓住了他。

李平川低头。

水下还有一个人。

那人戴着一张黑色鬼面。

正沿着铁链缓缓向上爬。

鬼面之下,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李平川怀里的女人。

李平川一脚踢中他的面门。

那人却没有松手。

反而将一柄短刀刺向女人后心。

李平川只能转身,用自己的肩膀挡住。

短刀刺入皮肉。

剧痛传来。

他手里的照夜刀也同时向下斩去。

水中闪过一道暗淡刀光。

鬼面人的手腕与身体分开。

断手仍抓着李平川脚踝。

身体却向水底沉去。

李平川挣开那只手,终于冲出水面。

哗啦!

赵老三和几名校尉立即将两人拖上岸。

李平川趴在地上剧烈咳嗽。

肩膀上的短刀还插着。

周九看了一眼。

“别拔。”

李平川喘着气问:“有毒吗?”

“暂时不知道。”

“那为什么不拔?”

“拔了血会喷我一脸。”

“……”

赵老三蹲在那个女人身边。

“她就是你娘?”

李平川没有回答。

李孤鸿却挣扎着爬过来。

“照雪。”

他伸手摸向女人的脸。

指尖还没碰到,对方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抬手便是一掌。

李孤鸿被拍得向后滚出三尺。

赵老三吓了一跳。

“活的!”

女人翻身坐起,吐出几口河水。

她的双手明明被铁链锁在身后,却不知何时已经挣开。

周九道:“锁呢?”

女人摊开手。

掌心里躺着两截断铁。

赵老三看看那两截铁,又看看李平川肩膀上的刀。

“你娘好像不太需要救。”

女人抬起头。

她先看见了李孤鸿。

“还没死?”

李孤鸿躺在地上。

“差一点。”

“可惜。”

“十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关心我。”

女人没有理他。

她的目光落在李平川身上。

看了很久。

李平川也看着她。

他想过很多次,若有一天见到母亲,自己会说什么。

问她这些年去了哪里。

问她为什么不回来。

问她是否想过自己。

可真正见面以后,他只说了一句:

“解药。”

女人微微一怔。

李平川指向地上的李孤鸿。

“他快死了。”

女人顺着他的手看去。

李孤鸿右臂上的黑线已经接近心口。

她从湿透的头发中拔下一支银簪。

银簪内部竟是空的。

里面藏着三颗红色药丸。

她取出一颗,扔给李平川。

“让他吃。”

李平川接住药丸。

“你不怕我拿走?”

“那不是完整的解药。”

“能撑多久?”

“三天。”

李平川把药塞进李孤鸿嘴里。

李孤鸿咽下以后,脸上的灰白之色慢慢退去一些。

周九重新替他把脉。

“毒停住了。”

赵老三松了口气。

“还能活三天?”

女人道:“不吃完整解药,第四天必死。”

赵老三刚松下去的气又提了回来。

“完整解药在哪里?”

女人抬眼看向陆青鸢。

“镇武司总署。”

陆青鸢皱眉。

“镇武司为什么会有七步枯的解药?”

女人缓缓站起身。

她身上的白衣被河水浸透,脸色苍白,背脊却挺得笔直。

“因为十年前,我替镇武司配过这种毒。”

陆青鸢问:“你是谁?”

“宁照雪。”

陆青鸢神情骤变。

显然,她听过这个名字。

宁照雪没有再看她。

她走到李平川面前。

目光在他眉眼间停留片刻。

“长大了。”

李平川道:“嗯。”

“恨我吗?”

“还没想好。”

宁照雪点头。

“慢慢想。”

她说得很平静。

没有哭。

也没有伸手抱他。

李平川反而觉得这样更真实。

一个二十多年没有见过的人,即使是母子,也不可能立刻变得亲近。

血缘可以证明身份。

不能补上时间。

宁照雪看见他肩上的短刀,伸手握住刀柄。

“忍着。”

“等一下。”

“怎么?”

“周老头说不能拔。”

宁照雪看向周九。

周九道:“我怕血溅我脸上。”

宁照雪点头。

“有道理。”

她手腕一动。

短刀被瞬间拔出。

鲜血果然喷了周九一脸。

周九站在原地,半天没有说话。

赵老三悄悄退开两步。

宁照雪封住李平川肩头穴位,又在伤口周围闻了闻。

“没有毒。”

李平川道:“你确定?”

“七步枯是我配的。”

“别的毒呢?”

“天下七成毒药,我都认得。”

赵老三问:“剩下三成怎么办?”

宁照雪看了他一眼。

“中毒以后再研究。”

赵老三立刻决定,以后离这个女人远一点。

货仓外传来轰隆一声。

雨幕中,一座老旧吊架突然倒塌。

紧接着,河面亮起十几盏灯。

不是渔火。

是船。

十几艘窄长的黑船从上游顺流而下。

每艘船上都站着七八名戴白色面具的人。

船头挂着银铃。

风吹过河面。

铃声此起彼伏。

叮铃。

叮铃铃。

货仓里那些刚刚倒下的尸体再次抽动起来。

周九脸色难看。

“听铃虫没清干净。”

陆青鸢走到门前。

“至少一百人。”

赵老三握紧新捡来的船篙。

“我们有多少?”

陆青鸢道:“能打的不到二十。”

“那不能打的呢?”

陈安抱着儿子。

七名获救校尉重伤。

李孤鸿中毒。

宁照雪刚从水牢出来。

还有一群县衙守卒,武功最高的本事是关城门。

赵老三自己算了算。

“也不少。”

“有什么用?”

“死的时候热闹。”

李平川捡起照夜刀。

宁照雪却按住了他的手。

“不从正门走。”

“还有路?”

“有。”

她走到黑棺旁,抬脚踢开棺材内侧的一块木板。

木板下面,露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机关。

赵老三瞪大眼睛。

“这里还有东西?”

李孤鸿道:“黑棺从来不是棺材。”

“那是什么?”

宁照雪按下机关。

整座货仓突然震动起来。

地面传来沉重的齿轮转动声。

水池里的河水迅速下降,露出一条通往河底的石阶。

宁照雪看着那条石阶。

“它是钥匙。”

赵老三问:“这条路通向哪里?”

宁照雪道:

“寒鸦渡。”

陆青鸢脸色骤然一变。

那正是十年前,她父亲陆九成死亡的地方。

李平川看向父亲。

李孤鸿也看着他。

宁照雪则率先走下石阶。

“十年前的事情,应该有人说清楚了。”

她走入黑暗之前,又回头看了陆青鸢一眼。

“尤其是你父亲。”

陆青鸢握紧窄刀。

“我父亲已经死了。”

宁照雪道:

“谁告诉你的?”

石阶下方,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咳嗽声。

陆青鸢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声音苍老了许多。

可她还是一瞬间认了出来。

黑暗里的人缓缓说道:

“青鸢。”

“十年不见。”

“你长大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75804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