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80623" ["articleid"]=> string(7) "733771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22869) "那人说完,大堂里没有一个人回答。

倒不是没人带吃的。

赵老三怀里就揣着两个炊饼。

一个是今晚值夜时吃的,另一个是明早值夜回来吃的。若今晚死了,第二个便算陪葬;若今晚没死,明早便算庆功。

他安排得一向周到。

可眼下这人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赵老三一时拿不准,这炊饼究竟该算饭钱,还是祭品。

那人见没人理他,便又问了一遍:

“真没吃的?”

赵老三看了看李平川。

李平川看着棺中人。

陆青鸢和十余名镇武司校尉,也都看着棺中人。

最后,赵老三只好把一个炊饼掏出来。

“冷的。”

那人接过来,闻了闻。

“有点馊。”

赵老三道:“爱吃不吃。”

“吃。”

那人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道:“躺棺材的人,不挑。”

赵老三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他又把另一个炊饼往怀里塞深了一些。

第一个可以做人情。

第二个是明早的命。

李平川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人。

那张脸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

鬓角已经发白,眼角有了皱纹,下巴上胡子乱糟糟的,像是长了许久没刮。

可眉毛、鼻梁、嘴角,还有笑起来时右边脸颊那道很浅的纹路,都和李平川记忆中的父亲一模一样。

尤其是那只右手。

小指少了一截。

李孤鸿的右手小指,也少了一截。

那是李平川七岁时发生的事。

当时他贪玩,爬到院墙上捅马蜂窝,马蜂没捅下来,自己先掉进了邻居家。

邻居养了一条大黄狗。

狗很凶。

李平川更凶。

一人一狗在院里叫了半天,最后李孤鸿翻墙进来救他,被狗咬住袖子。李孤鸿拔刀时怕伤到儿子,刀势偏了一寸,削掉了自己半截小指。

事后李平川哭了一晚上。

李孤鸿却提着那半截手指看了半天,说:

“还好,不耽误吃饭。”

眼前这个人,连断指的位置都一样。

可李平川还是没有叫爹。

江湖上能换脸的人不少。

能模仿声音的人也不少。

县衙大堂里还坐着一个被人花了半年时间,做得和陈安县令一模一样的死人。

现在若从棺材里再爬出一个假爹,也不算特别离奇。

至少比真的父亲在棺材里睡了十年合理。

那人吃完半个炊饼,发现李平川仍盯着自己,便抬手摸了摸脸。

“怎么?”

“长得不像?”

“像。”

“那为什么不叫人?”

“怕叫错。”

那人点了点头。

“有道理。”

赵老三忍不住道:“这种事情还能叫错?”

李平川问:“要是现在从棺材里爬出一个人,说是你爹,你叫不叫?”

“我爹已经死了十二年。”

“那不是正合适?”

赵老三想了想,立刻退开两步。

“不叫。”

“为什么?”

“我爹活着的时候就喜欢打我。死了还回来,肯定不是想我。”

那人听得笑了起来。

他笑的时候,嘴里还含着炊饼,险些呛住。

赵老三道:“慢点吃,没人抢。”

那人看了看他怀里。

“不是还有一个?”

“没有。”

“我看见了。”

“那是明早的。”

“明早再买。”

赵老三严肃道:“你不懂。临河县卖炊饼的孙寡妇每天只做两百个,起得早的人吃热的,起得晚的人吃剩的,再晚一点的人只能闻味。”

那人点头。

“临河还是老样子。”

李平川眼神一动。

“你以前来过?”

那人看向他。

“住过几年。”

“住在哪里?”

“城西槐树巷。”

“第几户?”

“最里面那间小院。”

“院里有什么?”

“一棵歪脖子枣树,一口漏水的井,还有一个每天晚上翻墙出去偷鸡腿的小孩。”

李平川脸色不变。

赵老三却偷偷看了他一眼。

李平川道:“我没偷过鸡腿。”

那人道:“你十岁那年,醉春楼的厨子在鸡腿上抹了辣椒油。你偷回去以后,嘴肿了三天。”

赵老三恍然大悟。

“原来是真的。”

李平川瞪了他一眼。

“闭嘴。”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赵老三道,“十岁偷鸡腿,总比二十岁偷鸡好。”

大堂里紧绷的气氛松了一点。

只有陆青鸢没有笑。

她的右手始终握着窄刀。

刀已经出鞘半寸。

“李孤鸿。”

她盯着棺中人,“你竟然还敢出现。”

那人把剩下半个炊饼塞进嘴里,慢慢嚼完,才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是谁?”

陆青鸢脸色一沉。

“镇武司玄衣卫,陆青鸢。”

“陆九成是你什么人?”

“家父。”

那人哦了一声。

“难怪。”

“难怪什么?”

“鼻子像他。”

陆青鸢的手又将刀拔出一寸。

赵老三低声对李平川道:“你爹说话也挺得罪人。”

李平川道:“所以我还没认。”

“有道理。”

陆青鸢冷声道:“十年前,你叛出镇武司,盗走黑棺,杀死玄衣卫三十一人。其中便有我父亲。”

棺中人听完,没有生气。

他坐在棺材边缘,低头系了系松开的鞋带。

“你父亲不是我杀的。”

“每个凶手都会这么说。”

“那你想听我说是?”

陆青鸢一时没有回答。

那人抬起头。

“陆九成死在寒鸦渡。他胸口中了三箭,左腿断了,最后一刀是他自己抹的脖子。”

陆青鸢脸色骤变。

“你怎么知道?”

“我就在旁边。”

“所以还是你害死了他!”

“不是。”

“你以为我会相信?”

“不会。”

那人答得十分干脆,“你小时候就不爱听别人解释。七岁时偷骑你爹的马,摔进粪坑,你爹说了半天是马受惊,你非说是马看不起你。”

大堂忽然变得很安静。

镇武司众人纷纷低下头。

赵老三很想笑。

又觉得在一个拔刀的女人面前笑粪坑,多少有些不尊重她手里的刀。

陆青鸢的脸先红后白。

“你胡说!”

那人道:“你左边腰上还有一道疤,是当时被木桶边缘划的。”

陆青鸢彻底拔出窄刀。

“闭嘴!”

刀光一闪。

她已到了棺材前。

这一刀又快又直,没有半点犹豫,刀锋直取那人咽喉。

棺中人坐着没动。

李平川却动了。

照夜刀连鞘横在两人之间。

铛的一声,窄刀斩在刀鞘上,火星飞溅。

李平川手腕微微一沉。

陆青鸢刀上的力气比他想象中更重。

“让开。”

“不让。”

“你已经认他了?”

“没有。”

“那为什么帮他?”

“你们十几个人,他一个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李平川看了看陆青鸢身后的镇武司校尉,“打赢了也不太光彩。”

棺中人从旁边探出脑袋。

“还是我儿子心疼我。”

李平川道:“你再说一句,我就让开。”

那人立刻闭嘴。

赵老三悄悄对周九道:“这父子俩倒挺像。”

周九道:“哪里像?”

“嘴都不让人省心。”

陆青鸢收回窄刀。

她没有再攻,却仍死死盯着棺中人。

“黑棺是镇武司重物,我必须带走。”

“不能给你。”

这一次,说话的是棺中人。

陆青鸢问:“凭什么?”

“因为你身后有鬼。”

此言一出,镇武司众人脸色齐变。

十余名校尉同时向身后看去。

门外只有雨。

火把在风里摇晃,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老三也回头看了一眼。

“鬼在哪儿?”

棺中人道:“我说的是人。”

赵老三不满道:“人就说人,非要说鬼。你们江湖人说话绕来绕去,是不是显得自己不容易挨打?”

棺中人看了他一眼。

“你说得对。”

“又一个同意我的?”

赵老三忽然有点高兴。

这晚虽然邪门,但他觉得自己的话越来越有分量。

陆青鸢沉声道:“谁?”

棺中人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向她身后的十二名校尉。

“你们从哪里来?”

一名圆脸校尉道:“州府。”

“几时出发?”

“今日午时。”

“走哪条路?”

“官道。”

“中间停过几次?”

“清水驿一次,十里亭一次。”

棺中人又问:“谁最后一个到县衙?”

圆脸校尉看向队伍末尾。

那里站着一个身材瘦长的男人。

男人约莫三十岁,左脸有一道刀疤,手一直按在腰间刀柄上。

陆青鸢道:“何七山。”

何七山上前一步。

“大人,属下的马在城外崴了蹄,所以晚了一刻。”

棺中人点头。

“鞋给我看看。”

何七山皱眉。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凭什么查镇武司的人?”

“凭我在棺材里躺着的时候,听见有一辆车从下面的地道驶过。”

众人齐齐看向第八口棺材。

陈安先前爬出的地道还开着。

黑黢黢的入口里,冷风不断往外冒。

李平川问:“你什么时候进的棺材?”

棺中人道:“今晚。”

赵老三愣住。

“你刚才不是说躺了十年?”

“我饿得感觉像十年。”

“这也能随便说?”

“躺棺材的人,偶尔夸张一点不过分。”

赵老三看向李平川。

“现在我相信你们是父子了。”

“为什么?”

“都不太要脸。”

李平川没有反驳。

因为这句话听着不太好,细想却很难否认。

棺中人继续道:“地道通往城南。半个时辰前,一辆车经过。车轮左高右低,右边轮轴每转一圈响一次。”

赵老三问:“你躺在棺材里还能听出来?”

“棺材里太安静。”

“安静到什么程度?”

“能听见自己肚子叫。”

何七山脸色不变。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棺中人指了指他的靴子。

“你们走的是官道,外面下着雨,鞋上应该是黄泥。”

众人低头。

镇武司众校尉的靴面上,果然都是泛黄的泥水。

只有何七山的靴底,沾着发黑的湿泥。

“城南旧渡口附近,泥是黑的。”

何七山冷笑。

“仅凭一点泥,便想说我是内奸?”

“当然不够。”

棺中人指了指他腰间。

“你的刀挂反了。”

何七山下意识低头。

“镇武司制式窄刀,刀环朝后,方便骑马时拔刀。你的刀环朝前,因为你平日用的不是这把刀。”

陆青鸢的目光变了。

何七山右手慢慢离开刀柄。

“还有吗?”

棺中人道:“有。”

“说。”

“你的脸太干净。”

赵老三听不懂。

“这也算破绽?”

棺中人道:“他们连夜赶路,风吹雨打,一个个脸上都有泥。只有他没有。”

何七山淡淡道:“我爱干净。”

“死人也爱干净。”

棺中人看着他,“尤其是脸刚换上去的时候。”

何七山的眼神终于变了。

没有惊讶。

没有愤怒。

只有一丝被人揭穿后的冷意。

下一刻,他动了。

他没有拔刀。

而是从袖中甩出三枚黑针。

一枚射向陆青鸢。

一枚射向陈安。

最后一枚射向李平川。

李平川一直盯着他。

黑针出手的一瞬,照夜刀已出鞘半尺。

刀光一闪。

射向陈安的针被斩落。

陆青鸢侧身避过自己的那枚。

第三枚黑针却在半空忽然炸开,变成一团黑雾。

“闭气!”

周九大喝。

何七山转身便冲向第八口棺材。

他的目标从来不是杀人。

是棺材。

两名镇武司校尉上前阻拦。

何七山一拳击中第一人胸口,借力跃起,鞋尖点过第二人肩膀,整个人像一只瘦长的鹤,落在棺盖上。

他手掌一翻,掌心多出一枚银铃。

叮铃。

大堂地面上,那些刚被听铃虫控制过的尸体同时震了一下。

赵老三脸都绿了。

“还来?”

何七山再次摇铃。

叮铃铃!

几具尚未被周九完全清除虫子的尸体突然弹起。

一具抱住陆青鸢。

一具扑向周九。

还有两具同时抓住推车,想将黑棺推出县衙。

赵老三提着半尺长的矛杆冲上去。

“这棺材我们抬了半天,想偷也得先问问出力的人!”

他一棍砸在尸体后颈。

棍子断了。

赵老三看着手里只剩手掌长的一截木头,心疼得声音都变了。

“彻底没了。”

李平川从他身边掠过。

“回头赔你两根。”

“为什么两根?”

“堵你的嘴。”

“成交!”

李平川踏上棺材推车,脚下用力一踩。

车尾猛地翘起。

何七山站立不稳,向后跃下。

李平川紧随而至,照夜刀第一次完全出鞘。

刀身旧而黯淡。

没有耀眼寒光。

可刀锋划过黑雾时,雾气竟像被风吹散的纸灰,从中间整齐分开。

何七山瞳孔一缩。

“果然是照夜。”

“你认识?”

“天下想要它的人,谁不认识?”

“那你运气不好。”

“为什么?”

“因为它现在不想跟你走。”

何七山冷笑。

“刀也会说话?”

“不会。”

李平川一刀斩下,“所以我替它说。”

何七山从腰间拔出窄刀。

两刀相碰。

铛!

他手里的制式窄刀从中断开。

何七山借着撞击向后退去,左手往脸上一抹。

一道薄如蝉翼的面皮被他扯了下来。

面皮下并不是赵老三想象中的狰狞怪脸。

而是一张很普通的脸。

普通得扔进人群里,转眼便找不到。

赵老三道:“你换了半天脸,就换成这样?”

何七山看了他一眼。

“普通才不容易被人记住。”

赵老三恍然大悟。

“有道理。”

李平川问:“你到底站哪边?”

“谁说得有道理,我就站谁那边。”

“那你离远点。”

何七山将断刀扔在地上,忽然朝地道入口退去。

陆青鸢已摆脱尸体,窄刀横扫,封住他的退路。

“拿下!”

四名镇武司校尉同时扑上。

何七山没有再逃。

他反而笑了一下。

“晚了。”

众人脚下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滚动声。

咕噜噜。

像有车轮正在地底转动。

第八口棺材猛地向下一沉。

捆在推车上的绳索齐齐绷断。

赵老三大叫:“棺材要掉下去了!”

李平川飞身扑上,一把抓住棺材边缘。

陆青鸢也同时抓住另一端。

两人一左一右,硬生生将黑棺卡在地道入口。

棺材极重。

下方还有一股更大的力量拉扯。

李平川手背青筋暴起。

“下面有人!”

赵老三冲过去帮忙。

“多少?”

“不知道。”

“能不能说个让人有底的话?”

棺中人仍坐在棺材里。

棺材突然倾斜,他整个人滑向地道,连忙抓住棺沿。

“至少四个!”

赵老三咬牙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下面有四个人在骂娘。”

赵老三低头听了听。

地道里果然传来几道压低的骂声。

“用力!”

“拉!”

“别让他们卡住!”

赵老三立刻有了底气。

“原来也是人!”

他冲着下面骂道:“四个拉不过三个,还好意思骂!”

下面安静了一瞬。

随后拉力猛然变大。

赵老三险些被拖进地道。

“他们生气了!”

李平川道:“你少说两句!”

“你们刚才还夸我说话有用!”

“没夸过!”

周九抓起地上的火盆,将烧红的炭块尽数倒进地道。

下方顿时传来一阵惨叫。

拉扯棺材的力量骤然松开。

众人一起用力,将黑棺拖回地面。

何七山却趁乱冲到地道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棺中人,忽然说道:

“李孤鸿,主人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棺中人脸上的笑意消失。

“说。”

“十年前,你逃了一次。”

“这次,你儿子也在。”

“你还能逃吗?”

说完,何七山纵身跳进地道。

陆青鸢甩出窄刀。

刀锋擦过他的肩膀,带下一片血肉。

何七山却没有停。

黑暗中传来落水声。

随后再无动静。

赵老三探头往下看。

“追吗?”

李平川道:“不追。”

“你不是喜欢找麻烦?”

“我喜欢找能解决的麻烦。”

“这个解决不了?”

“下面黑,路窄,还有水。”

李平川看他,“你愿意走前面?”

赵老三立刻后退。

“我觉得不追是成熟男人的决定。”

陆青鸢收回窄刀,脸色难看。

一个潜伏在自己队伍里的人,当着她的面逃走。

这比挨一刀更难受。

她转身看向其余校尉。

“清点人数,检查所有人的脸、腰牌和暗号。”

众校尉立刻行动。

这一次,她没有再急着抢棺材。

因为何七山的出现,至少证明了一件事。

镇武司里确实有鬼。

或者说,有比鬼更麻烦的活人。

赵老三拿着只剩两寸长的矛杆,走到李平川面前。

“两根。”

“什么?”

“你答应赔我两根长矛。”

“记着。”

“什么时候?”

“明天。”

“真的?”

“只要我们今晚能活到明天。”

赵老三想了想。

“那还是现在写张欠条吧。”

李平川没有理他。

他看向棺中人。

那人仍坐在黑棺里。

方才一番混乱,炊饼掉在了棺材底部,沾满灰尘。

他捡起来拍了拍,居然还准备吃。

李平川问:“不嫌脏?”

“小时候行走江湖,连树皮都吃过。”

“你到底是谁?”

那人拿着炊饼的手停了一下。

大堂里其他人也都安静下来。

陆青鸢盯着他。

周九盯着他。

陈安抱着儿子的虎头鞋,也抬起了头。

那人看着李平川,沉默了很久。

这一次,他没有开玩笑。

“我叫李孤鸿。”

李平川道:“怎么证明?”

“你娘姓宁,名叫宁照雪。”

“这个江湖上很多人知道。”

“你出生那天,左脚脚底有一颗红痣。”

“知道这个的人也未必少。”

“你六岁尿床,怕被你娘发现,把被褥塞进我练功的水缸里。”

赵老三张大嘴。

李平川面无表情。

“换一个。”

“你八岁那年,问我为什么别人家都有娘,你没有。”

大堂里的笑意忽然淡了。

李平川没有说话。

那人继续道:

“我告诉你,你娘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你问有多远。”

“我说骑最快的马,也要走一辈子。”

李平川的手指慢慢收紧。

这段话,他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那一年下着大雪。

父子二人坐在屋檐下。

他问得很轻。

李孤鸿回答得也很轻。

除了他们,不可能有第三个人听见。

可李平川仍没有叫爹。

“还有一个问题。”

“问。”

“我娘真的死了吗?”

李孤鸿看着他。

很久以后,才回答:

“没有。”

李平川眼神一变。

李孤鸿道:

“她还活着。”

“在哪里?”

“城南旧渡口。”

赵老三下意识道:“又是旧渡口?”

李孤鸿点头。

“陈安的妻儿在那里。”

“失踪的七名镇武司校尉也在那里。”

“还有你娘。”

陆青鸢冷声道:“你想把所有人引去旧渡口?”

“不。”

李孤鸿从棺材里站起来。

“我想让你们去救人。”

“你不去?”

“去。”

“那你为什么还坐着?”

李孤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腿。

“因为刚才从地道进来的时候,被人下了软筋散。”

赵老三愣住。

“你不会武功了?”

“暂时不会。”

“那你刚才为什么一副什么都不怕的样子?”

李孤鸿道:“怕也没用。”

赵老三看向李平川。

李平川也正看着他。

赵老三叹了口气。

“这下不用验了。”

“什么?”

“说话一模一样。”

李孤鸿扶着棺沿站稳。

他脸色仍然苍白,眼睛却亮得惊人。

“子时之前必须赶到旧渡口。”

周九问:“还有多久?”

更夫的锣声恰在此时从远处传来。

当——

三更。

离子时只剩不到半个时辰。

李孤鸿看向那口黑棺。

“把棺材也带上。”

赵老三的脸当场垮了。

“怎么还要带?”

“救人要用。”

“它这么重,怎么用?”

李孤鸿道:“砸门。”

赵老三沉默了很久。

“你们李家没有别的工具?”

李平川拿起推车断裂的绳索,重新往棺材上绑。

“有。”

“什么?”

“人。”

赵老三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黑棺。

“我突然觉得,当守城卒最大的危险不是死人。”

“是什么?”

“认识你们父子。”

院外的雨更大了。

镇武司的人重新点燃火把。

陈安被扶上马车。

周九收起验尸用的薄刀。

赵老三嘴上骂个不停,手上却已经开始帮李平川绑棺材。

众人刚要出门,陆青鸢忽然拦在李孤鸿面前。

“到了旧渡口,我会救人。”

“但之后,你必须跟我回镇武司。”

李孤鸿看着她。

“可以。”

陆青鸢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

“你不逃?”

“十年前已经逃过一次。”

“为什么?”

李孤鸿笑了笑。

“因为那时我儿子还小。”

“现在呢?”

李孤鸿看向李平川。

“现在他长大了。”

“我逃不动了。”

李平川没有说话。

他忽然注意到,李孤鸿扶着棺材的右手掌心,有一道新鲜的刀伤。

伤口很深。

血正沿着手腕往下流。

可李孤鸿从始至终,没有皱过一次眉。

李平川问:“你的手怎么伤的?”

李孤鸿低头看了一眼。

“进地道时不小心划的。”

周九走过来,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这不是划伤。”

“是刀伤。”

李孤鸿沉默。

周九用手指蘸了一点血,放在鼻下闻了闻。

“血里有毒。”

李平川抬头。

“什么毒?”

周九看着李孤鸿,声音变得很沉。

“七步枯。”

“中毒的人最多只能活一个时辰。”

赵老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陆青鸢也皱起眉头。

李平川握紧照夜刀。

李孤鸿却像没听见一样,抬头看了看院外的雨。

“一个时辰够了。”

“够做什么?”

“去旧渡口。”

他跨出县衙大门。

“把该救的人救出来。”

“再把十年前没死完的人,重新杀一遍。”"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75804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