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80620" ["articleid"]=> string(7) "733771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23202) "“平川,你爹还活着。”
棺材里的县令说完这句话,大堂里忽然安静了。
二十七具尸体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脑袋齐齐转向李平川。几十只灰白的眼睛一动不动,像一群等着听戏的客人。
只是这群客人既没买票,也没喘气。
李平川站在第八口棺材旁,脸上没有了笑意。
他这一生最讨厌两种人。
一种是欠钱不还的。
另一种是说话只说一半的。
眼前这个县令更过分。
他不但话只说一半,还躺在棺材里说。
赵老三紧紧握着半截长矛,看看棺中县令,又看看满堂尸体,小声问道:
“李公子,现在怎么办?”
李平川没有回头。
“你问哪一件?”
“有什么区别?”
“有。”
李平川道:“如果你问我爹的事,我不知道;如果你问这些尸体,我正在想;如果你问你该不该跑——”
“这个我自己知道。”
赵老三转身便走。
刚走出两步,他又停了下来。
大堂门外原本空荡荡的院子里,不知何时多了十几个人。
他们都是县衙里的衙役。
也是死人。
有两个还保持着生前的姿势,一个手里提着水桶,一个腰间挂着铜锣。提桶的那个半边脸已经发黑,挂锣的那个嘴角依旧被丝线吊着,笑得比成亲的新郎还高兴。
赵老三默默退了回来。
李平川问:“怎么不走了?”
“外面人多。”
“都是熟人?”
“活着的时候挺熟。”
“死了就不熟了?”
赵老三低声道:“死了以后,大家关系容易变淡。”
周九提着那盏红灯笼,站在棺材另一侧。他没有理会两人,目光始终落在大堂里的尸体上。
二十七具尸体的动作并不快。
第一排的主簿先把双手从膝上抬起,手指僵硬地撑住椅子扶手。随后是捕头、文书、衙役,最后才是堂上的县令。
他们起身时,骨节发出密集的脆响。
咔。
咔咔。
像有人在一间破屋里同时掰断几十根干柴。
赵老三听得牙根发酸。
“周仵作,他们死多久了?”
“三个时辰左右。”
“死了三个时辰还能站起来?”
周九没好气道:“我验尸四十年,今天也是头一回见。你要是知道原因,不妨你来说。”
赵老三赶紧摇头。
“我不知道。”
“那就闭嘴。”
“我闭嘴害怕。”
“你说话我也害怕。”
赵老三想了想,觉得这老头说得很有道理。
棺材下面,那个被挖去双眼的县丞还趴在石阶上。
他双手死死抓住台阶边缘,指甲已经磨出了血。听见满堂的骨节声,他突然抬起头,大喊道:
“别让他们站起来!”
赵老三道:“这话说得及时,他们已经站起来了。”
县丞急声道:“后颈!银针在后颈!”
周九沉声道:“方才已经拔出一根。”
“拔一根没用!”
县丞喘得厉害,“他们每个人后颈里都有三根针。中间那根让人不能动,左右两根才是让尸体动的!”
赵老三听得一脸茫然。
“这话怎么这么绕?”
李平川却明白了。
活着的时候,中间那根针配合醉仙尘,让县衙众人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杀,却动弹不得。
死后,另外两根针受到某种声音刺激,便能牵动尸体尚未僵死的筋肉。
这不是鬼。
是有人把死人当成了提线木偶。
想到这里,李平川心里反而安定了些。
鬼不好讲道理。
人可以砍。
堂上那具县令尸体率先扑来。
他身材不高,生前又是个文官,按理说跑得不会太快。可此刻两腿僵直,脚尖一点,竟从三丈外跃过桌案,双手直抓李平川面门。
李平川侧身让过,顺手抓住他的官帽。
县令尸体向前冲去,乌纱帽却留在了李平川手里。
赵老三叫道:“你摘他帽子干什么?”
“看看当官的没了帽子,还认不认得路。”
县令尸体撞上棺材,额头发出“砰”的一声。
它没有停,转身又扑了回来。
李平川叹道:“看来认得。”
大堂里的二十多具尸体同时动了。
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茶碗、惊堂木、卷宗撒了一地。那些尸体不会疼,也不怕刀,动作虽然僵硬,力气却大得惊人。
赵老三眼看一名衙役迎面扑来,慌忙举起半截长矛。
矛头早在城门外被李平川弄坏了。
现在只剩一根棍。
衙役胸口撞上矛杆,矛杆弯成一个弓形。赵老三被顶得连退数步,后背撞上柱子,疼得龇牙咧嘴。
“李公子!”
“忙着呢。”
“你借我的长矛还没赔!”
“命都快没了,你还惦记长矛?”
“就是快没命了才要说!不然死了找谁赔?”
李平川抬腿踢翻一张长案。
三具尸体被桌腿绊倒,滚成一团。他踩着桌面跃起,落在大堂横梁上,低头扫了一眼。
尸体虽然很多,动作也很整齐,却有一个古怪之处。
每次棺材下方传出银铃声,它们才会改变方向。
铃声急,它们便扑得快。
铃声缓,它们便转身。
叮铃。
叮铃铃。
声音并不是从棺材里的县令身上发出。
而是在更下面。
地道深处有人摇铃。
李平川问:“周老头,能不能把针全拔出来?”
周九正拿竹杖顶住一具尸体的喉咙。
“能。”
“要多久?”
“一个人半盏茶,二十七个半天。”
“有没有快一点的?”
周九没好气道:“你把他们重新杀一遍。”
李平川低头看着满堂死人。
“这个主意不够新鲜。”
“那你自己想!”
一具捕快尸体攀上柱子,手脚并用地向横梁爬来。
李平川抬脚踩住他的手。
捕快尸体悬在半空,另一只手仍抓向李平川脚腕。
李平川看见他后颈处露着三点银光。
中间一根较长。
左右两根短一些。
三根银针的针尾,都缠着极细的红丝。
红丝顺着衣领往下,消失在官服里面。
“不是铃控制尸体。”
李平川忽然说道。
赵老三抱着柱子躲避一名主簿尸体,忙问:“那是什么?”
“虫子。”
“什么虫子?”
“还没看见。”
“没看见你怎么知道?”
李平川一脚踢在捕快尸体后颈。
三根银针从皮肉中弹出。
其中两根针尖上,果然串着两只米粒大小的黑虫。黑虫落在横梁上,六条细腿仍在不停颤动。
赵老三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头皮发麻。
“这是什么?”
周九抬头看见黑虫,脸色一沉。
“听铃虫。”
李平川道:“你认识?”
“以前见过一只。”
“在哪里?”
“一个死人脑子里。”
赵老三怒道:“你们说话能不能别一开口就这么晦气?”
周九一杖敲在尸体膝弯处,将它打得跪倒在地。
“听铃虫怕火。”
“早说。”
李平川从横梁上跃下,顺手夺过赵老三手里的半截长矛。
赵老三急了。
“怎么又拿我的?”
“顺手。”
“上次也是顺手!”
李平川将矛杆伸进旁边的灯笼。
麻布缠成的矛头很快烧了起来。
“这次还你一根火把。”
“我不要!”
李平川已经提着燃烧的矛杆冲进尸群。
他没有去烧尸体。
而是专门将火焰扫过它们的后颈。
第一具尸体后颈冒出一股焦臭,藏在皮肉里的黑虫受热,立刻挣扎着往外钻。黑虫一离开银针,那具尸体便像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倒下。
第二具。
第三具。
李平川身法很快,火光在满堂尸体之间穿梭,像一条忽明忽暗的红线。
赵老三看得眼睛发亮。
“有用!”
周九喝道:“别站着,去点火!”
“我也去?”
“不然我去?”
“你是仵作,你不怕死人。”
周九抬脚踹翻一具尸体。
“我年纪大!”
赵老三想说自己胆子小。
可见一具衙役尸体正朝趴在地道口的县丞扑去,他还是咬了咬牙,捡起一只灯笼冲了过去。
“都死了还这么不安分!”
他闭着眼睛把灯笼往尸体后颈一按。
一股焦烟冒出。
尸体应声倒地。
赵老三睁开一只眼睛。
发现自己居然成功了。
他顿时有了底气。
“原来就这点本事!”
第二具尸体从背后扑来,一把将他按在桌上。
赵老三惨叫道:“李公子,我刚才那句话不算!”
李平川踢开尸体,把他从桌下拽起来。
“你这人最大的优点,是改口快。”
“这叫识时务!”
“还能跑吗?”
“能。”
“那边还有四个。”
赵老三转身就跑。
“我说的是往门外跑!”
混乱持续了半盏茶。
最后一只听铃虫被火逼出尸体后颈时,地下的银铃声突然停了。
满堂尸体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有的趴在桌上。
有的叠在门槛。
县令尸体最体面,重新坐回了原本的椅子,只是官帽没了,脑袋上多出一块被棺材撞出来的青紫。
赵老三扶着柱子,大口喘气。
“结束了?”
周九蹲下检查尸体。
“暂时。”
“什么叫暂时?”
“意思是你现在可以喘气。”
“以后呢?”
“以后再说。”
赵老三不满意这个答案。
可是他现在连骂人的力气也没有。
李平川扔掉烧焦的矛杆。
赵老三盯着只剩半尺长的木棍,脸上的表情像死了亲戚。
“我的矛。”
“还在。”
“这也叫还在?”
“至少能证明它来过。”
赵老三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句:
“赔钱。”
“等我有钱。”
“你什么时候有?”
“这就要看县令大人肯不肯给赏银了。”
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向第八口棺材。
棺材里的县令还坐在那里。
方才满堂尸体乱扑,他竟没有动过,只是安静地看着。
李平川走到他面前,把官帽扣在他头上。
帽子有些歪。
县令伸手想扶正,李平川却按住他的手腕。
手腕温热。
脉搏虽然微弱,却确实存在。
这是个活人。
李平川问:“你刚才怎么不帮忙?”
县令道:“腿不能动。”
“手呢?”
“也没什么力气。”
“嘴倒挺有力气。”
县令叹道:“李公子,我刚从棺材里醒来,你总不能指望我立刻拿刀砍人。”
赵老三在旁边点头。
“这话倒实在。”
李平川看了他一眼。
“你站哪边?”
“活人这边。”
“我不是活人?”
“你刚才赔钱的态度不像。”
棺材里的县令第一次笑得像个真正的活人。
“赵班头?”
赵老三愣道:“你认识我?”
“你守了临河东门十七年,去年因为醉酒睡倒在城楼上,被扣了两个月俸禄。”
赵老三脸色一变。
“这事你怎么知道?”
“扣俸禄的文书,是我盖的印。”
赵老三立刻站直了。
“县令大人!”
他想行礼,又看了看棺材,觉得姿势不太好掌握。
李平川问:“你真是陈安县令?”
“是。”
临河县县令姓陈,名安。
赵老三认识县令,却没近距离说过几次话。眼下这人不但知道他的名字,还知道他去年被扣俸禄的丑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可堂上还坐着另一个陈安。
周九走到那具尸体旁,用手将尸体脸颊向上一推,又用力捏住下颌。
片刻之后,他从尸体牙龈里取出一层薄薄的白壳。
赵老三凑近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假牙套。”
周九又撕开尸体左腿的裤脚。
小腿上缠着一圈厚皮,正好将两条腿做出半寸长短之差。
接着,他用薄刀划开尸体右侧胸口。
皮下嵌着一小片断骨。
位置恰好对应陈安旧伤。
赵老三看得目瞪口呆。
“假的?”
周九脸色难看。
“身体是假的,旧伤也是假的。”
李平川道:“你先前怎么没看出来?”
周九瞪了他一眼。
“二十七具尸体,八口棺材,还有一个挖了眼睛的县丞。你给我半个时辰,我能把他们祖籍都验出来?”
李平川点头。
“不能。”
“那你还问?”
“主要是让你别太自责。”
“我谢谢你。”
周九嘴上虽然不客气,手上的动作却更仔细了。
那具假县令的面皮并非易容面具,而像是用某种药物一点点改变的。眉骨、鼻梁、下颌,全被人用细钉和药物调整过。牙齿、旧伤、腿长,也都是故意做出来的。
这不是一两天能完成的事。
有人花了至少半年,甚至更久,把一个活人慢慢变成了县令陈安。
然后再把他杀死,放在县衙大堂上。
赵老三听完,只觉得浑身不舒服。
“这些人费这么大力气,图什么?”
陈安靠在棺材里,脸色苍白。
“图一个没人会怀疑的死人。”
李平川看向他。
“把你从临河抹掉?”
“可能。”
“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
陈安说得很直接,不像故弄玄虚。
李平川盯着他的眼睛。
“刚才那句话,谁教你说的?”
“哪一句?”
“我爹还活着。”
陈安沉默片刻。
“把我放进棺材的人。”
“是谁?”
“不知道。”
“男的女的?”
“男的。”
“多大年纪?”
“听声音四十岁上下。”
“长什么样?”
“戴着鬼面。”
李平川想起城门横梁上那个被他斩断右手的人。
“右手还在?”
陈安不明白他的意思。
“在。”
看来不是同一个人。
也可能鬼面不止一张。
陈安继续道:“他把我锁在棺材里,给我喂了一颗药,让我看起来像死人。他说等你来到县衙,等棺材打开以后,只要对你说那句话,你就不会立刻离开。”
赵老三问:“你就这么听他的?”
陈安苦笑。
“他把刀架在我夫人和儿子的脖子上。”
这句话一出,大堂里没人再说笑。
陈安是县令。
也是丈夫和父亲。
有些人面对刀可以不怕。
可刀若架在家人身上,便是另一回事。
李平川问:“他们人呢?”
“我不知道。”
“你最后见他们在哪里?”
“后衙。”
赵老三立刻提着灯笼要走。
李平川看他:“你去哪儿?”
“找人。”
“你不怕了?”
“怕。”
赵老三道,“可县令大人的家眷也是临河县的人。我守城,守的不就是这些人?”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而且县令大人如果一家平安,说不定能把我去年扣的俸禄补回来。”
陈安看着他。
赵老三赶紧道:“前一句是真的。”
陈安点点头。
“我信前一句。”
赵老三提着灯笼,带上两个刚从外面赶来的守卒去了后衙。
他走以后,大堂突然安静了不少。
李平川低头看向趴在地道口的县丞。
这人从爬出来以后,除了提醒他们银针的事,便一直趴在那里喘气。
他的眼睛已经没了。
脸上的血也干了大半。
周九替他包扎过,可伤势实在太重,脸色已灰败得像一张旧纸。
李平川蹲在他面前。
“你叫什么?”
“许昌文。”
“信呢?”
许昌文颤抖着把那封发黄的信递过来。
信封背面的黑色孤雁,是李孤鸿以前留下的印记。
李平川小时候见过很多次。
父亲每次寄信回来,信封上都会画一只雁。
有时展翅。
有时落地。
还有一次,可能是喝了酒,画得像只没毛的鸭子。
李平川取出信纸。
上面的字不多。
没有故弄玄虚,也没有长篇大论。
只有几行:
“平川:
若七人披白衣入城,你便已在局中。
救陈安。
子时之前,带第八口棺材离开县衙,去城南旧渡口。
不要追鬼面人。
不要让镇武司带走棺材。
我若尚在人世,自会在那里见你。
父,李孤鸿。”
大堂里安静得只剩灯芯燃烧的声音。
李平川把信读了两遍。
第一遍看字。
第二遍找有没有藏话。
没有。
李孤鸿这次写得很清楚。
清楚得反而不像他。
周九问:“字是真的吗?”
“是真的。”
“你确定?”
李平川将信折好。
“我小时候练字偷懒,经常替他抄账本。他的字就算烧掉一半,我也认得。”
陈安问:“信里说什么?”
李平川没有隐瞒。
“让我救你,带棺材去城南旧渡口。”
赵老三的声音忽然从后堂方向传来。
“先别去!”
众人转头。
赵老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身后跟着两个守卒。
陈安急忙问:“找到我夫人了吗?”
赵老三脸色不太好看。
“后衙没人。”
“怎么会没人?”
“房间里没有打斗痕迹,衣物、首饰都在,人却不见了。”
陈安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下去。
赵老三走到棺材旁,递出一样东西。
“只找到这个。”
那是一只小孩子戴的虎头鞋。
鞋底沾着新鲜泥土。
还有一点暗红色的血。
陈安伸手接过,手指不停发抖。
“是我儿子的。”
赵老三低声道:“后院墙根有车轮印,往南去了。”
城南。
旧渡口。
正是信里让他们去的地方。
李平川看着那只虎头鞋,忽然觉得父亲留下的信并不是在邀请他见面。
更像是在催他赴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局。
周九道:“子时快到了。”
赵老三问:“去不去?”
李平川看向第八口棺材。
“去。”
赵老三叹气。
“我就知道。”
“你也去?”
“我不去。”
赵老三回答得很快。
李平川点点头。
“也好。”
赵老三又道:“我先回城门点人,再带二十个守卒过去。”
李平川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不去?”
“我说我不跟你们几个去。”
赵老三理直气壮,“我带二十个人去。人多,怕起来也有底气。”
周九冷哼:“守城卒一共才十二个。”
赵老三沉默片刻。
“那就把巡夜的更夫也叫上。”
“更夫会武功?”
“会敲锣。”
“有什么用?”
“遇见坏人可以吓他一跳。”
李平川笑了笑。
赵老三怕死。
可他并没有打算逃。
真正的勇气从来不是不怕。
是不愿意让别人看见自己怕。
李平川走到棺材尾端,伸手一抬。
棺材极重。
他一个人抬不起来。
赵老三见状,也上前搭手。
“这棺材什么做的?”
“木头。”
“我知道是木头!”
“那你问什么?”
“我问为什么这么重!”
李平川看了看棺材底部。
“下面还有一层铁。”
“你爹为什么让我们带着一口铁棺材走十里路?”
“不知道。”
赵老三咬着牙道:“你们父子都挺会给人找活。”
几人找来两根长木,将棺材绑在一辆推车上。
陈安被周九扶出来,坐在另一辆车上。许昌文伤势太重,只能留在县衙,由守卒照看。
就在众人准备出门时,县衙外忽然亮起一排火把。
马蹄声由远及近。
至少有二十骑。
一名守卒从门外冲进来。
“大人!”
“镇武司的人到了!”
李平川停下脚步。
陈安也抬起头。
一个身穿黑色长衣的女人走进县衙。
她大约二十七八岁,披着湿透的黑色斗篷,腰间悬一柄窄刀。身后跟着十余名镇武司校尉,人人身穿黑衣,胸前绣着暗红色的盘龙。
女人目光扫过满堂尸体。
最后落在李平川和那口黑棺材上。
“镇武司,陆青鸢。”
她从怀中取出一块赤龙令牌。
“临河县发生命案,从现在起,由镇武司接管。”
赵老三低声问李平川:“现在怎么办?”
李平川道:“先看看她要什么。”
陆青鸢走到那七块从白衣尸体身上搜出的镇武司腰牌前,俯身捡起一块。
她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这些腰牌从哪里来的?”
李平川道:“七个死人身上。”
“尸体呢?”
“城门外。”
陆青鸢转身吩咐两名校尉去验看。
没过多久,两人快步回来。
“大人,城门外确有七具尸体。”
“身份呢?”
其中一名校尉脸色古怪。
“腰牌是真的。”
“脸不是。”
陆青鸢皱眉:“说清楚。”
“那七块腰牌属于我们失踪的七名校尉,可尸体不是他们。”
县衙里再次安静下来。
赵老三小声道:“腰牌是真的,人是假的。”
李平川看向堂上那具假县令。
“今晚临河县最不缺的,就是假人。”
陆青鸢握紧令牌。
“七名校尉三日前进入临河,追查一口失踪的黑棺。”
她的目光落在第八口棺材上。
“就是这一口。”
李平川按住棺材。
“你想带走?”
“不是想。”
陆青鸢道,“是必须带走。”
李平川问:“凭什么?”
“凭镇武司的命令。”
“我爹说不能交给你们。”
陆青鸢的神情突然变了。
“李孤鸿?”
“你认识他?”
“认识。”
这一次,她没有卖关子。
“他是镇武司十年前最大的叛徒。”
陆青鸢拔出窄刀。
她身后的校尉也同时按住刀柄。
“李平川,把棺材交出来。”
“再跟我回镇武司。”
李平川看着她。
“我如果不呢?”
陆青鸢道:“那我只能连你一起带走。”
赵老三提着只剩半尺的长矛站到李平川旁边。
他看看对面的十几柄刀,又看看自己手里的木棍,觉得双方的兵器差距多少有些不公平。
他低声问:
“李公子。”
“怎么?”
“你赔我的新长矛,最好买结实一点的。”
“为什么?”
赵老三看着门外密密麻麻的镇武司校尉。
“我觉得今晚还能用上。”
就在这时,推车上的第八口棺材忽然震了一下。
咚。
所有人都停住了。
第二声紧接着传来。
咚。
声音来自棺材里面。
可刚才所有人都亲眼看见,陈安已经从棺材里出来。
现在里面应该是空的。
第三声响起。
咚。
棺盖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一只手从黑暗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的右手小指缺了一截。
李平川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因为李孤鸿的右手小指,也缺了一截。
棺材里的人抓住棺沿,慢慢坐起身。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青衫。
腰间挂着一只空酒葫芦。
模样与李平川记忆中的父亲一模一样。
那人看了看李平川,又看了看满院镇武司的人,张嘴说出的第一句话却是:
“有吃的吗?”
“在棺材里躺了十年,快饿死我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75803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