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80617" ["articleid"]=> string(7) "733771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8324) "临河县的县衙不大。

门倒修得很气派。

两扇朱漆大门,门钉锃亮,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左边那只张嘴,右边那只闭嘴,据说象征官府一个负责说话,一个负责不认账。

平日里,百姓路过县衙都会绕远一点。

不是怕石狮子。

是怕里面的人。

可今晚不一样。

今晚县衙大门敞开,里面灯火通明,却连一个喘气的都没有。

李平川走在前面。

赵老三提着半截长矛跟在后面。

那根矛刚才被李平川一击撞裂,如今只剩一半。赵老三抱着它的样子,不像守城卒,更像一个刚从柴房偷了根木棍出来的贼。

走了半条街,李平川回头看他。

“你怎么还跟着?”

赵老三道:“县衙出事,我当然要来。”

“你守城的。”

“守城也是当差。”

“守城卒进县衙,算擅离职守。”

赵老三脚步一停。

“那我回去?”

李平川看了看漆黑的城门方向。

“你敢回?”

赵老三立刻跟得更紧了。

“我忽然觉得,当差也该灵活一点。”

李平川点头。

“能活到现在,果然有道理。”

两人沿着长街往县衙走。

一路上,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街边原本摆着祭祖用的香案,香炉里的线香还在燃烧,青烟贴着地面飘动。

纸钱被夜风卷起来,一张一张从屋檐下飞过。

赵老三伸手挡开一张粘在脸上的纸钱。

“今晚怎么这么安静?”

“人都躲起来了。”

“为什么?”

“怕死。”

“谁不怕死?”

李平川道:“死人。”

赵老三觉得这话没毛病。

可不知为什么,听完以后,他更害怕了。

两人刚走过醉春楼,楼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

赵老三吓得长矛一抬,差点把自己下巴捅穿。

门缝后,一个胖掌柜压低声音道:

“赵爷!”

赵老三松了口气。

“钱掌柜,你鬼鬼祟祟做什么?”

钱掌柜脸色惨白。

“县衙真的全死了?”

“还没看,不知道。”

钱掌柜又看向李平川。

“这位是?”

赵老三想了想。

“半个江湖人。”

钱掌柜一愣。

“为何是半个?”

“有刀,没钱。”

李平川看了赵老三一眼。

“学得挺快。”

钱掌柜没听懂,探出脑袋往街上看了看。

“听说县衙里有八口棺材?”

赵老三道:“消息传得这么快?”

钱掌柜苦着脸。

“今晚城里一共就出了这么一件大事。”

李平川问:“你最后一次见县令是什么时候?”

“下午。”

“他来喝酒了?”

“没有,县令大人哪会来我这种地方。”

醉春楼门口挂着三块金字招牌,门内地砖都擦得能照人。

李平川抬头看了看。

“你这种地方看着不便宜。”

钱掌柜咳嗽一声。

“县令大人一般不亲自来。”

“哦。”

“都是记账。”

赵老三道:“下午发生过什么怪事?”

钱掌柜想了想。

“有。”

“什么?”

“县衙的人来买了二十坛酒。”

“二十坛?”

“说是接待镇武司的大人。”

李平川问:“谁来买的?”

“县丞。”

“他亲自来的?”

钱掌柜点头。

“平常这种事都是衙役跑腿,可今天县丞大人亲自带人来取,还特意叮嘱,酒里不能掺水。”

赵老三忍不住道:“你平常掺水?”

钱掌柜正色道:“我做生意一向讲良心。”

“那他为什么特意说?”

“因为他小心眼。”

钱掌柜说完,又赶紧往县衙方向看了一眼。

确定县丞已经死了,胆气才重新壮起来。

李平川问:“酒有问题吗?”

“绝对没有。”

“你这么肯定?”

钱掌柜拍着胸口。

“那二十坛是给官府的,我只掺了三成水。”

赵老三道:“平常掺多少?”

钱掌柜闭上了门。

门缝里传出一句:

“天晚了,不留客。”

李平川继续往前走。

赵老三跟上来。

“你怀疑酒里有毒?”

“不像。”

“为什么?”

“若二十多个人一起中毒,总有人会挣扎,也总有人会打翻桌椅。”

“县衙里没有?”

“报信的人说,他们都坐得很整齐。”

“这说明什么?”

李平川道:“说明凶手很讲规矩。”

赵老三想了半天。

“杀人还讲规矩?”

“杀一个人,可以乱杀。”

“杀二十七个,还让他们坐得整整齐齐,就不是临时起意。”

“那是什么?”

“排练过。”

赵老三听得后背发凉。

他转头看向两旁紧闭的房门,总觉得每道门后都站着一个人,正从门缝里看着他们。

“你能不能别说得这么吓人?”

“可以。”

李平川道:“那二十七个人也许只是自己坐好,然后一起笑死了。”

赵老三沉默片刻。

“还是说前一个吧。”

县衙已在前方。

两盏白灯笼挂在大门两侧。

不是平时的红灯笼。

灯笼上没有字,纸面苍白,灯火却是青色的。

风一吹,灯笼便左右摇晃。

门前站着一个老人。

老人穿一件灰布长衫,身形干瘦,头发花白,右手提着红灯笼,左手拄着竹杖。

他站得笔直。

一张脸又黄又皱,像一块晾了几十年的老姜。

赵老三认出了他。

“周仵作?”

老人抬起头。

“你来得比我想的快。”

赵老三道:“你在等我?”

“不是。”

周仵作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李平川身上。

“我在等他。”

赵老三回头看了看。

“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你等他?”

周仵作道:“有人让我等。”

“谁?”

“一个死人。”

赵老三已经不想问了。

他发现今晚只要继续问下去,答案通常都不会让人舒服。

李平川却停在老人面前。

“死人什么时候说的?”

“十年前。”

“记性不错。”

“做仵作的,记错一个伤口,可能就要冤死一个活人。”

李平川看了看县衙内。

“里面什么情况?”

周仵作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看向李平川腰间的旧刀。

“这把刀叫什么?”

“切菜刀。”

周仵作盯着他。

李平川叹了口气。

“照夜。”

老人握竹杖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果然。”

赵老三在旁边问:“果然什么?”

没人理他。

周仵作转身。

“跟我进来。”

县衙院内很亮。

檐下挂着十几盏灯笼,大堂里也点满蜡烛。

灯火这么多,非但没让人安心,反而把每个角落都照得过分清楚。

地面没有血。

桌椅没有倒。

院中甚至连一只打碎的茶碗都没有。

二十七具尸体,全在大堂里。

他们坐成三排。

县令坐在正中。

县丞坐在左侧。

主簿、捕头、衙役依次往外。

每个人都端端正正。

双手放在膝上。

背挺得笔直。

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有深有浅。

县令笑得最开心,像是刚收了三年税。

县丞笑得最勉强,像是税没分到他手里。

赵老三站在大堂门口,不敢再往里走。

“他们真是笑死的?”

周仵作道:“不是。”

他走到一具衙役尸体前,用手掰住尸体的下巴,往下一扯。

尸体嘴角的笑容瞬间垮掉。

嘴角两侧各露出一根极细的丝线。

丝线穿进皮肉,一直连到耳后。

赵老三脸色一变。

“笑是缝出来的?”

“口筋被割断,再用天蚕丝吊起嘴角。”

周仵作松手。

那张脸重新变成了笑脸。

“这样不管尸体烂成什么样,都会一直笑。”

李平川走近看了一眼。

“针脚很细。”

周仵作道:“你还懂缝脸?”

“小时候衣服破了,自己补。”

“这不一样。”

“都是皮。”

赵老三插嘴道:“衣服没这么疼。”

李平川看向他。

“死人也不疼。”

赵老三又闭嘴了。

周仵作掀开衙役的眼皮。

眼白布满血丝。

瞳孔却缩成针尖大小。

“没有刀伤,没有内伤,舌头和指甲都没有中毒迹象。”

李平川问:“死前挣扎过吗?”

“没有。”

“害怕过?”

周仵作指了指尸体的手。

尸体十根手指全都紧紧扣在膝盖上。

指甲已经折断了三根。

指缝里还嵌着自己的皮肉。

赵老三看见以后,心里一阵发麻。

“他们明明怕得要死,为什么不跑?”

“也许不是不想跑。”

李平川伸出两根手指,在尸体后颈摸了摸。

皮肤下有一个很小的硬块。

他轻轻一按。

尸体的右手忽然动了。

五根手指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赵老三吓得大叫一声。

李平川却像早有准备,左手扣住尸体拇指,向外一掰。

咔嚓。

那只手松开了。

赵老三指着尸体。

“他还活着?”

“死透了。”

“那为什么会动?”

“筋肉受刺激后的反应。”

周仵作看着李平川。

“你懂验尸?”

“略懂。”

“从哪里学的?”

“死的人看多了。”

“你杀的?”

李平川想了想。

“有些是。”

赵老三悄悄往旁边挪了两步。

李平川看了他一眼。

“离我远点干什么?”

“给你们腾地方。”

李平川没拆穿他。

他俯身看着尸体后颈。

“里面有东西。”

周仵作从袖中取出一柄薄刀。

刀刃只有小指长,窄得像片柳叶。

他在硬块旁轻轻划开一道口子。

没有多少血流出。

伤口里露出一点银光。

周仵作用镊子夹住,慢慢向外拔。

拔出来的是一根银针。

针长三寸。

尾端缠着一圈暗红色丝线。

赵老三问:“这就是凶器?”

“不全是。”

李平川拿过银针,放到鼻下闻了闻。

“针上有迷药。”

“什么药?”

“醉仙尘。”

周仵作皱眉。

“西域的东西?”

“嗯。吸入以后,人不会立刻昏迷。”

“会怎么样?”

“清醒着,却动不了。”

赵老三看向满堂尸体。

“所以他们都知道自己要死,却只能坐着?”

李平川点头。

赵老三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一个人若是什么都不知道便死了,或许还算痛快。

最可怕的,是他看得见。

听得见。

知道有人站在自己身后割断嘴角,拿针穿过皮肉,把自己缝成一张笑脸。

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大堂里灯火跳动。

二十七张笑脸都对着门外。

看久了,仿佛他们随时都会一起开口。

赵老三不敢再看,转过头。

这一转,却看见大堂后面摆着八口棺材。

棺材都是黑漆的。

一模一样。

前七口横着排开,棺盖严丝合缝。

第八口摆在最中间。

棺盖已经打开了一半。

赵老三喉咙一紧。

“就是这些?”

周仵作道:“对。”

“前七口装的什么?”

“什么也没有。”

“空棺?”

“空的。”

“第八口呢?”

周仵作没有回答。

他提着红灯笼,一步步走向最后那口棺材。

赵老三没动。

李平川回头看他。

“不来?”

赵老三道:“我在这里看着尸体。”

“尸体不用你看。”

“万一跑了呢?”

“那你更该跟过来。”

赵老三想了想,只得抱着半截长矛跟上。

三人来到第八口棺材旁。

棺材里躺着一个人。

头戴乌纱。

身穿官袍。

两手叠在腹部。

脸上同样带着笑。

赵老三看清那张脸后,愣了很久。

他回头看向大堂正中。

那里坐着一个县令。

棺材里也躺着一个县令。

两个县令。

一模一样。

连左边眉毛上那颗黑痣都在同一个位置。

赵老三掰着手指,似乎想通过计算解决眼前的问题。

算了半天,他放弃了。

“县令还有双胞胎兄弟?”

“没有。”周仵作道。

“那这个是假的?”

“两个都是真的。”

赵老三瞪着他。

“县令还能有两个真的?”

“我验过。”

周仵作指向棺材里的县令。

“这具尸体左腿比右腿短半寸,右侧第三根肋骨曾经断过,左边后槽牙少了一颗。”

他又指向堂上坐着的县令。

“另一具也是。”

“旧伤、牙齿、骨骼、身高,全都一样。”

赵老三道:“易容术?”

李平川伸手捏了捏棺中县令的脸。

皮肤僵硬,却没有面具边缘。

他又掀开尸体耳后和发际线。

没有发现任何易容痕迹。

“不是易容。”

“那是什么?”

“暂时不知道。”

赵老三叹了口气。

他今晚听见最多的,就是不知道。

偏偏每次不知道的事,都比上一件更吓人。

李平川问周仵作:

“谁先发现这口棺材?”

“县丞。”

“棺材本来就是开着的?”

“不是。”

“谁开的?”

“也是县丞。”

“然后呢?”

“他看了一眼。”

“看见县令?”

周仵作点头。

“随后他便开始大叫,说棺材里的人不是县令。”

赵老三道:“可明明就是县令。”

“县丞也说不出哪里不对。”

“他后来怎么样?”

周仵作看向大堂左侧。

县丞坐在那里。

脸上笑容僵硬。

两只眼睛的位置,却只剩下两个血洞。

赵老三倒吸一口凉气。

“眼睛呢?”

“他自己挖的。”

“为什么?”

“他说棺材里有东西在看他。”

“然后呢?”

“他挖出眼睛后,摸索着爬到大堂里,坐在椅子上。”

“再然后?”

“死了。”

赵老三不说话了。

他开始觉得,自己刚才站在城门口继续睡觉,也许才是今晚最正确的选择。

李平川低头看着棺中县令。

“棺材打开多久了?”

“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尸体动过吗?”

“没有。”

“换过吗?”

周仵作看向他。

“你什么意思?”

李平川没有回答。

他忽然俯身,将手探进棺材,按在县令胸口。

胸口冰冷。

没有心跳。

他又摸向尸体脖颈。

没有脉搏。

最后,他将手指伸到尸体鼻下。

周仵作道:“死了至少三个时辰。”

“我知道。”

“那你在找什么?”

“风。”

赵老三听不懂。

“什么风?”

李平川将手移到尸体左耳旁。

那里有极细微的气流。

不是尸体在呼吸。

是棺材下面有风。

李平川用指节敲了敲棺底。

咚。

声音很空。

周仵作神情一变。

“下面是空的?”

李平川沿着棺材内壁一点点摸索。

手指很快停在一处几乎看不出的缝隙上。

他用力一按。

棺底轻轻响了一声。

咔。

像是有机关被触动。

周仵作立刻后退。

赵老三退得比他还快。

李平川却没有动。

棺材底部缓缓向两侧分开。

不是全部打开。

只露出一道半尺宽的缝。

一股阴冷的风从下面吹上来。

风里带着土腥味。

还有一股极淡的血味。

赵老三站在几步之外。

“下面有什么?”

李平川低头看去。

黑暗。

很深。

棺材下面竟然连着一条地道。

石阶向下延伸,消失在灯火照不到的地方。

周仵作提起灯笼,想照得更清楚些。

灯光刚落下去,地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叮铃。

李平川怀中的银铃也跟着响了。

叮铃。

像是在回应。

赵老三握紧半截长矛。

“下面有人?”

李平川摇头。

“未必是人。”

赵老三很想劝他换一种说法。

可还没开口,地道下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慢。

一步。

一步。

像有人正从深处往上爬。

周仵作将红灯笼放低。

光照在最下面几级台阶上。

先出现的是一只手。

苍白。

沾着泥。

指甲已经翻裂。

那只手抓住石阶边缘。

随后,第二只手也伸了出来。

一个人慢慢爬上来。

他穿着县丞的官袍。

两只眼睛血淋淋的,只剩下空洞。

赵老三看向大堂。

县丞明明还坐在椅子上。

地道里却又爬出来一个。

那人爬到棺材下面,忽然停住。

他仰起没有眼睛的脸。

嘴角被丝线高高吊起。

“李公子。”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磨。

“你终于来了。”

李平川低头看着他。

“你认识我?”

县丞裂开嘴。

线勒进皮肉,鲜血沿着下巴滴落。

“我不认识。”

“可棺材认识。”

李平川道:“棺材怎么认人?”

县丞抬起一只手。

手里握着一封发黄的信。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

李平川收。

李平川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他伸手接过信。

信封背面,画着一只展翅的黑色孤雁。

那是他父亲李孤鸿的印记。

十年前,李孤鸿失踪。

江湖上有人说他死了。

有人说他叛出了中原。

还有人说,他杀了镇武司三位指挥使,从此不敢再见天日。

李平川一直不知道哪一种说法是真的。

县丞抬着空洞的眼眶,面对着他。

“你爹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李平川握紧信封。

“什么话?”

县丞嘴角的丝线忽然一根根绷断。

那张笑脸随之垮下来。

露出的不是痛苦。

而是恐惧。

他声音发抖。

“第八口棺材一开——”

“大门就关不上了。”

话音刚落,地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整个县衙都震了一下。

梁上尘土簌簌落下。

二十七具原本端坐不动的尸体,同时转过头。

咔。

咔。

咔。

一张张僵硬的笑脸,全都看向了李平川。

赵老三手里的半截长矛第五次掉在地上。

这一次,他没有捡。

因为第八口棺材里那个县令,也慢慢睁开了眼睛。

县令看着李平川。

轻声笑道:

“平川。”

“你爹还活着。”"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75803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