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78701" ["articleid"]=> string(7) "733749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7章" ["content"]=> string(10271) "她循着那敲击声走了大约两里路。

河岸在这里转了一个弯,水流变缓,河面变宽,对岸的树丛渐渐稀疏。她绕过一片茂密的芦苇丛之后,看见了那个地方。不是村子,顶多算是一个聚落——七八间屋子散落在河岸南面的缓坡上,屋顶铺着暗红色的树皮瓦,墙是黄土夯的,有几间带着低矮的烟囱,烟囱里正冒着细白的炊烟。敲击声从最靠近河边的那间屋子传出来,一下,一下,间隔均匀,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一块烧红的铁。

她站在芦苇丛边缘,没有立刻走出去。她先看了看聚落里的动静——有人进出,有人蹲在屋前的水边洗东西,有小孩在空地上追着一只黄狗跑。气氛平静,没有什么异常。没有穿灰袍的人,没有成队的马匹,没有营地或临时工事。当她的目光扫过聚落边缘的时候,停了一下。靠南边第三间屋子的外墙上,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其中一串的叶子形状,和她怀里那张干叶片上的叶脉走向,几乎一样。同一种植物。

苏念在芦苇丛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沿着河岸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赶路的人路过一个歇脚处。她走到最靠近河边的那间屋子跟前的时候,敲击声停了。

门内走出一个人。是一个约莫六十岁的老头,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衫,腰间系着一条皮围裙,围裙上沾满了铁屑和炭灰。他手里拎着一把铁锤,锤头还带着余温,走到门口的光线下眯着眼看了苏念一会儿。苏念停住了脚步。她站在离他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按着剑柄。

老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腰侧的黑剑,然后把手里的锤子放下来,搁在门边的石墩上。“过路的?”

“……嗯。”

“进来说话。”老头说完就转身走回屋里,没有等她回答。苏念在门口站了片刻,抬脚跨过了门槛。

屋里很暗,只有炉膛里残余的火光照亮屋子的一半。她看见一个打铁用的铁砧,铁砧旁边堆着几块废铁料和一把半成品的柴刀。墙上挂满了工具和铁器,有镰刀、铁锹、钉耙,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东西。空气里弥漫着炭火和铁锈的气味。老头走到炉边,用铁钳夹起一块烧得暗红的铁料,搁在铁砧上,锤子敲了一下,又一下,声音又重新响起来了。他没有抬头看她,像是默认她会在屋里待一会儿。

苏念站在门内的阴影里,没有坐下。她看着老头打铁的动作,锤子落下,铁料翻转,锤子又落下,每一锤都稳而准。她看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老头把打好的铁器丢进水槽里,滋啦一声,白汽升起来,然后直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你从北边来?”他问。

“嗯。”

“走了几天?”

“……五天,还是六天,我不太确定。”她说的时候在心里确认了一下——她确实不太确定,她记得翻过山脊的那天是第三天还是第四天,已经混淆了。老头没有追问。他走到墙边,从挂钩上取下一只粗陶碗,倒了一碗水,端给她。“喝吧。”

苏念接过碗,犹豫了一瞬,然后喝了一口。水有淡淡的铁锈味,可能是因为碗在铁器旁边放久了。她端着碗,没有一口气喝完,只是慢慢地喝了一口,又一口。

“你这把剑,”老头说,目光落在她腰侧的剑柄上,“不是这边的东西。”

苏念端着碗,没有回答。

“这边的铁匠不打这种剑。”老头拿起铁钳,又夹了一块铁料放进炉膛里,用风箱拉了两下,炉火重新旺起来。“太窄了。一锤下去就弯。要打这种剑,得用很硬的那种矿石,这边山上没有。”

苏念把碗放在旁边的木架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侧的剑柄。“你见过这种剑?”

老头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铁料夹出来放在铁砧上,锤子敲了一锤,抬起,又敲了一锤。像是在想什么。“见过。”他顿了一下,像是在从一堆旧铁料里翻出某一块,“……两三年前吧。有个姑娘从北边来,也带了一把剑。没你这把黑,形状差不多——窄的,没格。”

苏念的手在剑柄上松了半寸。

“圆脸,”老铁匠夹起一块铁料翻了个面,“爱哭,手上生着冻疮。在我这儿住了两天,走的时候打了一把小刀——”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墙上,“——说不想空着手走。往南去了。”

苏念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秦瑶。她果然来过这里。她在这里住了两天,打了一把小刀,然后往南走了。苏念慢慢蹲下来,把黑剑从腰侧抽出来,横放在膝盖上,对着炉膛的火光看了一遍剑身上的裂纹。她数得很慢,一道一道地数。三十七道暗灰色的裂纹,三道变淡的。和早上一样,没有新的变化。

“你腿脚不好?”老头忽然问了一句。

苏念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站着的时候确实有点偏右,把重心放在右腿上,左腿膝盖微微弯着,像是不太敢吃重。“……左腿膝盖,前些天摔过一次。”她说。

老头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到屋子角落里,从一个木架上拿下来一个小陶罐,盖子用布条扎着。他走回来,把陶罐放在她面前的铁砧上。“把这罐子里的东西,分三次煮水,每天用热布敷一次膝盖。”他说,“这边山里湿气重,摔了不赶紧治,后面走不动路。”

苏念看着那个陶罐,又抬头看了看他。“……你为什么帮我?”

那姑娘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放下锤子,直起腰来,“她说——若哪天有个左手握剑的人从北边来,让我帮她留样东西。”

他停了一下,从架子上拿下那个陶罐。

“药。说等那个人到了,再给她。”

苏念蹲在打铁铺的地面上,手握着那罐药,罐身粗糙温热,贴着掌心。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她有没有说,她去了南边哪里?”

老头摇摇头。“没有。她说她也不知道去哪,但一直往南走就对了。”他转过身,从墙上的挂钩上取下来一把小刀,刀身窄短,刀柄用干藤缠过,缠得很仔细,每一个圈都压得紧。他递给她。

“她打的。留给你。”

苏念接过那把刀,翻过来看了看。刀背上有两道浅浅的划痕——横折弯钩,一撇——是一个没写完的“秦”字的下半截。她用拇指蹭了一下那道刻痕,触感很浅,像是刻的时候手在抖。她把刀收起来,和陶罐放在一起,贴在怀里。

她站起来,把剑插回腰侧,把陶罐和药包拢在怀里,抬起头。“她走的时候,还说过什么别的话没有?”

老头站在炉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炉膛里的火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又暗下去了。“……她说,”他慢慢地说,“她不知道你还会不会记得自己的名字。但她让我记住一个姓——姓苏。”

苏念站在打铁铺里,火光在她脸上明灭了一下。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她把目光从铁砧上移开,看向门外的天光,停了一瞬,然后又落回来。

“她没说错,”她说,声音不大,“我确实差点忘了。”

她把陶罐和刀在怀里拢紧了一点,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走到门槛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偏过头。“往南,什么样的地方是她能待下来的?”

老头想了想。“南边有大片的野地,有一些散落的村子,没有宗门管。”他说,“她那时候说,她想找个能种东西的地方,安静一点,不被人找到。”他顿了一下,然后添了一句,“她说她不喜欢打打杀杀的事。”

苏念点了点头。她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那个等她的人,她有没有提过是谁?”

老头摇了摇头。“她没提过。但是……”他又想了一下,“她走的时候,指着东南方向的一座矮山说,那里能看到很远。”

苏念往外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河岸对岸那片起伏的丘陵上。“那座矮山,有名字吗?”

“这边的人叫它望归岭。不高,顶上光秃秃的,没树。顶上能看到南边整片谷地。”他顿了一下,“那姑娘走的时候说——若有人在上面等她,远远就看见了。”

苏念站在门槛边,把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望归岭。能看到很远。她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老铁匠。“……你为什么要帮我?”

老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说:“那姑娘走的时候,让我看了一样东西。她把左手伸出来给我看——掌心有一道旧疤。”

苏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那道旧疤还在,边缘模糊了一些,但还是能看清它是从虎口斜斜地延伸到腕骨方向的。

老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道疤。“她说,如果有一天有人到了你这里,也用左手握剑,就让她把左手摊开给我看一眼。说完了我认了,才给东西。”

苏念把左手摊开,掌心朝上,对着炉膛的火光。

老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行了。你走吧。”

苏念把左手收回去,垂在身侧。她站在门槛边,外面的天光落了她半边脸,炉膛的火光落了另外半边。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

“我要先往那座山走。——找到她。”

老头没有说话。他已经转过身去,把一块新的铁料夹进炉膛里。风箱拉响了一下,炉火重新旺起来,锤子再次落下,一下,一下。

苏念抬脚跨出了门槛。

她沿着河岸继续往南走,怀里多了一罐药、一把小刀,和一句“望归岭”的地名。她不知道秦瑶是不是真的在那座山上等她,但她知道那个方向是对的。太阳已经升到正南了,河面上的碎光随着水流不停地跳动,像无数个细小的人影在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

她走得很稳。

第七章·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75276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