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78696" ["articleid"]=> string(7) "733749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6631)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苏念从岩壁底下钻出来,后背硌了一夜的石棱,僵得像块木板。蹲在岩壁外头接了点雨水搓脸,嘴里泥味没散尽,嗓子干得发疼。摸出瓷瓶,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口。药液顺喉咙流下去,胃里散开一股热意,手脚的麻木褪了些。

她低头看剑。剑身上那道合拢的亮纹还在,其余裂纹密密麻麻,暗沉沉的。她把剑插回腰侧,抬脚往东南方向走。

走了一阵,听见水声。穿过松林之后见一条小溪,从乱石间冲下来,汇成一个浅浅的水潭,水底的鹅卵石被冲得圆润,日头底下亮晃晃的。

她刚蹲下去,脚下一紧。

一阵风从林子深处卷出来——不是寻常山风,带着一股凉意,吹得她后颈碎发竖了一下。紧接着,身后树梢叶片在同一个瞬间翻了个面,露出底下灰白的背面。

鸟鸣停了。

苏念按住了剑柄。等了十息,没有第二声响动。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自己站着的地方没有掩体,溪水声盖不住脚步声。如果有什么东西要靠近,她只有手里这把剑。

拔剑。左手握紧剑柄,站起来,退后两步,站到溪边被阳光晒暖的空地上。深吸一口气,胸腔里还残留着呛水的滞涩。她忍着咳,双手握剑举过头顶,劈了下去。

剑身破空,一声沉闷的嗡响。剑尖切入松软泥土约两寸,停住。

什么也没发生。

苏念喘了两口气,弯腰撑着膝盖。手臂酸得发抖。然后她听见身后一声极轻的断裂声——那棵老松树干上,与她肩膀齐高的位置,裂开一道细长的口子。树皮从裂缝边缘翘起来,露出底下白生生的木质布。

她看了很久。

低头看剑。那道合拢的亮纹没变,但旁边一条暗灰色裂纹,确是淡了一度。像墨渍被水冲过一层。

她重新蹲下来,把剑横在膝上,手指搭在剑柄底部的凹槽。掌心旧疤贴上去,严丝合缝,像早就长在一起。她忽然想——恢复原状,要多久?要砍多少剑?她算不清。可水底那句问话,后劲太长。你付了什么,它就拿走什么。

她低下头,想再检查剑身,忽然愣住了。

没有名字。

她记得娘蹲下来时衣摆压出的褶皱,记得木剑落在掌心里的重量,记得阳光穿过槐树叶子落下的光斑。她记得一切——除了那个该被刻进骨头里的字。

她娘叫什么?

她叫什么?

溪水哗哗地流,阳光照在手背上,暖的。可她的脊背在发凉。闭上眼,用力想,想得太阳穴发涨,还是想不出来。她攥紧剑柄,站起来。

……不对。不光是名字。

她昨夜在泥地里捡起瓷瓶时,分明记得瓶底那张字条上的字迹。秦瑶写的。圆滚滚的笔画,用力很重,墨透纸背,"念师姐"三个字里"念"的最后一笔被雨水泡得晕开了。

可现在,她记得"秦瑶"这个名字,记得她圆脸、爱哭、被罚扫山道时绞着衣袖说"谢谢念师姐"。她甚至记得自己替她提过的那半桶水——半桶水。可她记不起字条上其余的字了。泡烂的半句,是什么来着?

她站在溪边,盯着手里的瓷瓶,脑子像隔了一层雾。她知道那雾后面有东西,但伸手够不着。

她把瓶身翻过来。「愈」字印清清楚楚。昨夜她是站着喝的还是蹲着喝的?什么时辰?喝完药瓶搁在哪儿过?全想不起来。只剩"喝过"这个事实。像一块烧尽的炭,灰还在,火不知何时熄的。

她盯着那瓶药,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昨夜的事已经在变淡了。那她现在正在想的这件事呢?此刻……此刻她在想什么?

她猛地低头看剑——黑色剑身,布满裂纹,其中一道淡了。左手掌心,旧疤还在。她想起来了。她此刻在想:"我还记得什么?"这个问题本身,她还记得。

她把剑举起来。

这一次,举得很稳。剑尖指向日头最亮的方向,剑身上那道刚刚变淡的裂纹在光照下显出浅浅的灰白色。她右脚后撤半步,腰沉下去,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人教过她的那样——膝盖微屈,重心落在前脚掌,肩胛骨向后收紧。她甚至不知道这个姿势是谁教的,但身体记得。

劈下去。

比刚才更沉。剑身嗡的一声,反震从剑柄传进掌心,震得旧疤一烫。身后传来一声闷响——那棵老松树裂开的口子又深了一截,从细缝变成一道贯通树皮的裂痕,树芯露出来,白生生的。

她低头看剑。又一道裂纹变淡了。两道。她用两次,亮了两道。

然后她看见了自己左手手背。

虎口偏上,一指长,像干涸的墨渍。形状不整,隐约能看出一个笔画的走向——横折,收尾处微微上扬,仿佛某个被抹去的字迹留下的最后一捺。她盯着那道墨痕看了很久,拿右手拇指去搓,搓不掉。像长在皮肉里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把左手翻过来看掌心。旧疤没变,没多没少。但旧疤的边缘比今早模糊了一些——原本像刀刻一样的边界,现在像是被水洇湿过的墨线,往外晕开了一小圈。

她在溪边蹲了很久,水声哗哗的。

然后她把剑插回腰侧,把秦瑶那个瓷瓶从怀里摸出来,捧在掌心里。瓶底的「愈」字印被体温捂得微微发温,红布塞子还是湿的,上面沾着一小块干涸的泥。

她盯着那个字印看了一会儿。想起什么——她想起"秦瑶"这两个字。还记着。圆脸,眼眶红,绞着衣袖。还记着。

她把瓷瓶贴在心口,塞进怀里,站起来继续往南走。松针踩在脚底沙沙响,林子里鸟又重新叫起来了。

走了大约五十步,她忽然停了一下。

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瓷瓶,拇指摩挲过瓶底那个「愈」字印。脑子里掠过一个问题——谁给的?她张了张嘴,那句问话已经在舌尖了。

然后她眨了一下眼。

……秦瑶。她想起来了。秦瑶给的。圆脸,爱哭。她松了口气,把瓷瓶塞回怀里,继续走。走了几步,她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瓷瓶,心里浮起一丝古怪的凉意。

刚才那一瞬间。那一眨眼的功夫。她差一点就想不起来了。

她把瓷瓶攥紧了些,大步往前走。身后那棵老松的裂口在日头底下白得刺眼,像一道没合拢的伤口。溪水一直在流,把什么都冲走了,又什么都带不走。

第二章·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75275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