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陆烈的影子在地上纹丝不动，像钉在那里一样。他知道陆烈在等，等他自己说，而不是来问。陆烈从来不会逼着他说，但正是这种“不逼”，让沈莽觉得比被按着脖子问还要难受——因为你不说，他就不问，你说了半句，他就等下半句，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承不承受得住他沉默里的那点信任。
“我昨天……”
他停了一下，铁管在手里又转了一圈，这次转得慢，像是数着圈数在给自己打气。虎口那道结痂的伤口被撑开了一条细缝，渗出一丝血，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擦，任由那点血沿着指缝流下去，滴在地上，被灰扑扑的水泥地吸收，只留下一粒暗红色的点。
“我昨天劫了残焰馆一辆运货车。”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拔出来了一样，整个人松了一瞬，但随即又绷紧了。他抬起眼睛，飞快地看了陆烈一眼，又移开，没敢对上陆烈的目光。他怕在陆烈眼睛里看到失望，更怕看到理解——那种“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但我不能说你做对了”的理解，比骂他还让他难受。
陆烈没动。
他甚至没有眨眼睛。
沈莽等了几秒，等不到回应，嗓子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又哑着补了一句：“药草原料，我抢了一袋，藏起来了。”
说完，他攥着铁管的手松了一点，又紧了一点，像是在等陆烈开口，又像是在等陆烈骂他。他甚至想好了怎么回骂——他要说“我知道不该干这事，但老子不干那药就没了，你让我看着那批货被送进残焰馆的药房，然后等我妹下次发病的时候跪着求他们卖给我？”这些话他已经准备好了，就压在舌尖底下，等着陆烈一开口就喷出来。
但陆烈没骂他。
他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不是生气的沉默，是那种——他在想，在想该怎么接这句话，在想这句话后面还有多少没说完的东西。他站在那里，右手插在衣兜里，手指隔着衣料按着那张纸条的边缘，纸条的纸边在他指腹下反复摩擦，像是他正在用这个动作压住什么要说的话，又像是在数着时间，等沈莽自己想明白再说下半句。
沈莽等得手心全是汗，铁管上湿漉漉的，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起自己昨天晚上蹲在巷子阴影里，看着那辆运货车从路口拐进来，车轮碾过一块碎砖，车身颠了一下，他攥着铁管的手心也是这么湿的。那次他没有犹豫，他冲上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车过去了，下一次来要等半个月，妹妹等不了那么久。
“药呢？”
陆烈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平静到沈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在车间角落的铁桶里。”沈莽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就那个，你昨天推墙角那个，我拿木板盖着，上面压了块砖头。”
陆烈没说话，转身往车间里走。
车间里很暗，只有门口透进来的光，照在地面上，像一张被撕开的灰布。陆烈走进去，步伐不快不慢，在黑暗中摸到墙角，蹲下来，把木板掀开，把铁桶盖子掀开一条缝，俯下身，闻了一下。
沈莽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在黑暗中轮廓模糊，路灯的光勾出他肩膀的线条，肩胛骨隔着衣服微微凸起，像两块被压了很久的石头。他蹲在那里，闻了一下，没动，又把盖子盖好，把木板重新盖上去，压好砖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73915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