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77522" ["articleid"]=> string(7) "733744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7章" ["content"]=> string(9906) "第二天天亮得比昨天早。

陆烈推开车间那扇还没上油的铁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声音在空荡荡的车间里来回弹了两下,才慢慢消失。他放下手里的工具,抬头看了看屋顶——昨天补好的那几块篷布已经牢牢压在瓦片上,边缘用碎石压住,看上去至少能撑过下一场雨。

沈莽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肩上扛着一把旧铁锤,锤柄上缠着几圈麻绳,看着更旧了。

“拿梯子去。”他说。

陆烈往墙角指了指,那里斜靠着一架竹梯,是昨天从垃圾堆翻出来的,梯身有几根横档已经松了,但踩上去还算稳当。

两人把梯子架好,沈莽先爬了上去。他爬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地面,皱起眉头。

“我说,先清地面再补屋顶不行吗?”

陆烈站在梯子下面,拿着裁好的篷布,看了一眼地上的灰堆和碎瓦片。

“先补屋顶。”他说,“不然清了也是白清。”

“清完再补也一样啊,”沈莽踩着梯子横档,没动,“地面干净了,干活也利索。”

“屋顶漏着,你清了地面,一下雨又脏了。”

“那也得先把东西搬出去再补啊——”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梯子上和梯子下,你一句我一句地争了起来。

沈莽嗓门大,每说一句都要用铁锤敲一下梯子横档来加强语气,震得竹梯直晃。陆烈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咬得很死,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先补屋顶”“清了也白清”。两个人谁也不让谁,争执了两三分钟,声音越来越大,在车间里回荡着,吵得空气都闷了。

阿九就坐在车间门口的那堆旧铁料上,背靠着门框,看着他们吵。

她一句话没说,就那么坐着,左手撑着膝盖,右手搭在腿上,表情平淡得像在等一场雨下完。

又过了半分钟,沈莽吵到喉咙都哑了,停下来喘了口气,转头看向阿九。

“阿九姐,你说句话!到底先干哪样?”

阿九抬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陆烈一眼,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车间中央。

她指了指头顶的篷布缝隙,那里还透着光。

“屋顶漏水,”她说,“地面清了也白清。”

沈莽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陆烈也没说话,但已经把篷布往梯子上一搭,开始往上爬了。

沈莽站在梯子上愣了两秒,骂了一句“操”,然后也往上爬,嘴里嘟囔着:“行行行,先补屋顶,先补屋顶,反正你们俩都一个意思。”

阿九重新坐回那堆旧铁料上,没再说话,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只是被风吹了一下。

屋顶上比下面热得多。

太阳已经把瓦片晒得发烫,踩上去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一股热气往上涌。陆烈蹲在屋脊边,把旧篷布摊开,用碎石压住边角,然后从腰间的工具袋里掏出一把钉子。

沈莽从另一边爬上来,腋下夹着那捆新篷布,爬到屋脊附近时喘了两口粗气,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瓦片上,嘶的一声就蒸发了。

“这鬼天气,”他骂了一句,把篷布甩开,“前天还下雨,今天就能晒死人。”

陆烈没接话,已经在一处裂缝上铺好篷布,开始钉钉子。

锤子砸下去的声音在瓦片上弹跳起来,闷闷的,像敲在一面鼓上。

沈莽也开始干,他干活比他说话还猛,几锤子下去就把篷布的一角钉死了,但他用的力气太大,瓦片被震得嘎吱响,陆烈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沈莽那边忽然“咔嚓”一声脆响——他手里的旧铁锤锤柄断了。

那半截麻绳缠着的木柄从他手里飞出去,在瓦片上弹了两下,滚到屋檐边缘,停在那里。锤头砸在瓦片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然后顺着瓦楞滑下去,挂在了屋檐边上。

沈莽拿着手里剩下的半截木柄,愣了两秒,然后狠狠地把木柄摔在地上,骂了一句极难听的粗话。

那声音在屋顶上炸开,连车间门口的阿九都抬头看了一眼。

“他娘的,”沈莽蹲在屋顶上,气得脸都红了,“这破锤子,老子昨天借的时候还看了看,觉得能用,结果几下就断了!”

陆烈蹲在几步之外,看着沈莽气呼呼的样子,没说话。他往四周看了看,目光扫过屋顶边缘和墙角,最后落在车间角落的一堆废铁料上——那里斜靠着一根约莫两尺多长的铁棍,锈得厉害,但粗细正好,握在手里应该能当锤柄用。

陆烈从屋顶上爬下去,走到那堆废铁料前,翻出那根铁棍。他用手掂了掂,分量还行,表面虽然锈了,但没看到裂纹。他又用铁棍在墙角的铁块上敲了两下,声音清脆,没断。

他拿着铁棍爬上屋顶,走到沈莽旁边,递过去。

“试试这个。”他说。

沈莽抬头看了一眼那根铁棍,又看了一眼陆烈,愣了一下。

他没接,就那么蹲在那里,盯着那根铁棍看了两三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伸手接过来,握了握,又掂了掂,然后低声嘟囔了一句:“还行。”

他把断掉的锤头重新装上,把铁棍插进锤头的孔里,用力敲了两下固定住,然后重新开始砸钉子。

陆烈没说什么,回到自己那边继续铺篷布。

接下来的活干得顺了很多。沈莽换上新把手的锤子砸起来更稳,也不再像之前那样使蛮力了,每一下落得都准,只是偶尔会停下来看一眼那根铁棍,像是在习惯它的手感。

阿九在下面也没闲着。她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把旧扫帚,把车间中央的碎瓦片和灰堆扫到墙角,虽然没有彻底清干净,但至少走路不会踩到碎东西了。她扫得很慢,很稳,每扫完一片地方就直起腰来歇一下,然后继续扫。

到了傍晚,屋顶上的篷布已经铺好了大半,只剩下屋脊最东边的一小块还没处理。地面上的灰堆和碎瓦片也被清出了一角,虽然整个车间看上去还是乱糟糟的,但至少干燥、干净,能站人了。

陆烈从梯子上爬下来,蹲在车间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旧瓷碗,倒了三碗水。沈莽跟在后面,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地时震得地面闷响了一声,然后走到车间门口,接过一碗水,也没客气,仰头一口气灌了半碗。

阿九放下扫帚,走过来,接过最后一碗水,慢慢喝了一口,然后靠着门框坐下来。

三个人坐在车间门口,谁都没说话。

夕阳的光从车间敞开的门里斜照进来,把地面上的灰和碎瓦片照成暖黄色。车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和风吹过篷布边缘时发出的呼啦声。

沈莽喝完那碗水,把碗放在地上,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短促的,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但在这安静里听得格外清楚。

陆烈转过头看他。

沈莽没看他,而是看着车间里面,看着那补好的屋顶和清出一角的地面,咧着嘴,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地方以后叫啥?”

陆烈愣了一下,也转头看了一眼车间。

车间确实还很破,屋顶虽然补了,但篷布边缘还露着,像是一件打了补丁的旧衣服,墙根的裂缝虽然填上了,但还能看出痕迹,铁门也还没上油,推开的时候还是会嘎吱响。

但确实能住人了。

陆烈想了想,说:“就叫车间。”

沈莽又笑了一声,这次笑得比刚才长一点,然后点了点头。

“行,”他说,“车间。”

阿九没说话,但端着碗喝了一口水,嘴角那个细微的弧度又出现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了。

三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车间里逐渐暗下去的光线,谁也没再说起名字的事,但车间这个名字,好像就这么定了下来。

夜里,沈莽先回去了,说要去看看妹妹有没有按时吃饭。阿九也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车间,说了一句“门轴明天上油,不然夜里太响”,然后消失在巷子拐角。

陆烈没走。

他一个人坐在车间里,把今天晾在外面的工具收进来,又检查了一遍屋顶补好的篷布有没有被风吹开。确认没有漏光之后,他走到车间角落那堆旧铁料上坐下来,靠着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车间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从衣兜里掏出那块刻着“宋”字的木牌,放在膝盖上。木牌边缘被火烧过,黑色的炭痕在指尖下粗糙而干燥,那个“宋”字的笔画有一半已经被烧得模糊了,但另一半还清晰可见,笔画之间还残留着一点深色的漆。

然后他又掏出那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那本旧日记。

他翻开其中一页,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脆了,但字迹还能辨认。

风从没关严的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纸页轻轻翻动,那些褪色的字迹在昏暗的光线里晃动,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页。

陆烈没动,就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些字迹在风里一明一暗地晃动,手指轻轻搭在木牌上,指尖按着那个“宋”字烧焦的笔画。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门缝里灌进来的风把他手里的纸页吹得卷了起来,他才回过神来,合上油布包,把木牌和旧日记一起收好,放进衣兜里。

他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夜色很沉,没有月亮,广场那边一片漆黑,连旧旗的轮廓都看不见了。

他关上门,门轴没有上油,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在夜里回荡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

车间里彻底暗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73914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