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77521" ["articleid"]=> string(7) "733744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6章" ["content"]=> string(11178) "车间里比外面凉快,但闷。
沈莽把那卷旧篷布往地上一扔,抬头看了看屋顶上的破洞,三个洞,大小不一,最大的那个能塞进半个脑袋,漏下来的光在地上画出一块不规则的白斑。他用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又碰了一下肩膀上的裂口,手指沾了点血,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吭声,把血蹭在裤腿上。
“拿梯子去。”沈莽说。
陆烈没接话,转身从墙角拖过来一架锈迹斑斑的竹梯,横着架在墙上,踩了踩,还行。他把梯子竖起来,靠在漏光的那个洞旁边,仰头看了一会儿,又蹲下来,把篷布抖开,铺在地上,比划了一下尺寸。
“篷布够大,但得裁开。”陆烈说,“一块补大洞,另一块拆成两片补那两个小的。”
沈莽蹲下来,按了按篷布边角,点点头:“我来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刀,刀刃钝得发亮,一看就是磨过很多次。他蹲在地上,把篷布压平,顺着边缘往下切,切口歪歪扭扭的,但力气大,一刀到底,没拖泥带水。
陆烈没看他切布,转身去检查墙根的裂缝。阿九昨天说了,有三处要填,他昨晚画草图的时候已经标出来了,一处在西北角,靠近铁门,另外两处在南墙,靠近窗口。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条裂缝,能塞进一根手指,缝里积满了灰和碎砂。
“得找点灰浆。”陆烈说,像是自言自语。
沈莽没抬头,一边切布一边说:“墙角那堆废料里我见过半袋石灰,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陆烈走过去,果然在墙角翻出半袋石灰,袋子口扎得紧,但袋子本身被老鼠咬了几个洞,漏了一些出来。他解开袋口,用手指捻了一点,石灰粉是干的,没有结块,还能用。
“行。”他把袋子扛到墙根边,又去找水。
车间里没有水管,只有墙角一个破了一半的水缸,缸底积着一层青苔,水浑浊发绿,但至少是湿的。陆烈蹲下来,用手舀了一点,闻了闻,没什么怪味,倒掉,又舀了一些,把石灰倒进一个破铁盆里,加水搅了搅,灰浆稀稀拉拉的,颜色不好看,但能糊住裂缝。
沈莽已经切好了第一块篷布,站起来,抖了抖,铺在肩上,踩着梯子往上爬。竹梯嘎吱响了一声,他停了一下,又往上爬了一步,肩膀上的伤口因为发力又开始渗血,但他没停,一直爬到屋顶,扒住洞口边缘,探出半个身子,把篷布往外一铺,拉了拉,压平。
“钉子呢?”他往下喊。
陆烈从口袋里摸出几根铁钉,扔上去。沈莽接住,从腰间抽出锤子,咣咣咣地敲。
锤子砸在钉头上的声音闷闷的,在车间里回荡,一下一下,节奏很稳。陆烈蹲在墙根边,把灰浆往裂缝里填,用手指压紧,抹平,灰浆凉凉的,带着石灰的涩味,糊在指尖上很快就干了。
他填完第一条裂缝,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灰浆,抬头往屋顶看了一眼。沈莽已经补好了第一个洞,正蹲在屋顶上,用锤子敲最后几颗钉子,敲得很用力,肩膀上的旧背心被汗浸透,那一块颜色比别处深,贴在皮肤上。
陆烈低下头,又蹲下去填第二条裂缝。
他填着填着,手忽然顿了一下。
掌心那三道焦痕,隐隐约约地,有一点发烫。
不是疼痛,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轻轻跳了一下,很短暂,几乎感觉不到。他停下手里的动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焦痕还是那个样子,没有变化,那阵热已经散了。
他皱了皱眉,没有多想,继续填裂缝。
第二条裂缝填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看了一眼屋顶。沈莽已经补好了第二个洞,正在往第三个洞上铺篷布,这一次他铺得很慢,因为那个洞在最边缘,靠近屋檐,他得把半个身子探出去才能铺平。
陆烈走过去,站在梯子下面,扶着梯腿。
“稳着点。”他说。
沈莽没回头,嗯了一声,锤子又响起来,咣,咣,咣。
陆烈看了一会儿,确认他能搞定,就转身去扫地面。车间里碎铁屑很多,踩上去沙沙响,墙角堆着一些烂木头,里面隐隐有老鼠屎的痕迹。他找了一把破扫帚,开始从里往外扫,灰尘扬起来,呛得他眯起眼睛。
他扫着扫着,又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他又想起了那阵灼热。
为什么偏偏是刚才发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三道焦痕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很深,像三条嵌进肉里的褐色纹路。他想起阿九说过的话,想起青锋馆事务官看他手掌时的眼神,想起广场上那面旧旗上密密麻麻的焦痕——那些焦痕也像这样,深深地嵌在布料里,不知道多少年了,还没有褪色。
他忽然很想再去看看那面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车间通往广场的方向,从这里走过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他把扫帚放下,走到梯子下面,敲了敲梯腿。
“我出去一下。”他说。
沈莽从屋顶上探出半个脑袋,满头是汗,脸上的灰一道一道的:“去哪?”
“很快。”陆烈说。
他没多解释,转身走出了车间。
外面的阳光很亮,照得他眯起眼睛。他往广场方向走了几步,又放慢了脚步,因为他忽然有点不确定——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去,不确定自己去了之后要做什么,更不确定那阵灼热到底是什么。
但他还是走了过去。
广场上人不多,老赵不在,几个孩子在另一头追着一只野猫跑,笑声远远地传过来。那面旧旗就立在广场中央,旗杆是铁铸的,表面生了一层暗红色的锈,在阳光下泛着干燥的光。旗面上那道最深最长的焦痕从左上角斜拉到右下角,像一道凝固的黑色闪电,把整面旗分割成两半。
陆烈在旗杆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面旗,看着那道焦痕,什么都没做。
风不大,旗面微微翻动着,焦痕边缘的布料因为被烧过,有些发硬,翻卷的时候会发出很轻的窸窣声,像什么东西在低语。
他往前迈了一步。
右手掌心的焦痕又发烫了一下,比刚才更明显,像有人用一根烧过的火柴,在他掌心轻轻按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又抬起头,看着那面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碰它。
但他还是伸出手去了。
他放下篷布,慢慢走到旗杆前,伸手碰了一下旗面上最深的那道焦痕——手指触到织物的一瞬间,他感到一阵短暂但清晰的灼热从指尖窜到手腕,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但缩手后手掌没有新痕迹。
那阵灼热窜得很快,快到他的手指已经离开了旗面,那股热还在他手腕上游走,像一条细细的火线,沿着血管的方向往上爬,爬到小臂中段就散了,留下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疼,不是痒,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愣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指。
手指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焦痕,没有红肿,什么都没有。
但他刚才确确实实感觉到了。
沈莽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陆烈!你干嘛呢?篷布不够了,还得再要一块!”
陆烈应了一声,放下手,又看了那面旗一眼,然后扛起篷布走了。
他走回车间的时候,沈莽已经从屋顶上下来了,正蹲在地上收拾剩下的篷布边角料,看到他回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脸色不太对。”沈莽说。
“没事。”陆烈说。
他把篷布放到地上,开始帮沈莽收拾。沈莽也没再问,两个人把剩下的篷布边角料扎成一捆,塞到墙角,然后沈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爬上了梯子。
陆烈站在下面,抬头看着他,脑子里却还在想着刚才那阵灼热。
他想起小时候听老赵说过,那面旗上的焦痕是当年燃星的人留下的,那些人用拳头和火焰守住这条街,有些人烧完了,就再也没有站起来。他当时没听懂,觉得那只是一个故事,一个老人们用来吓唬小孩不要乱跑的故事。
但刚才那阵灼热,不是故事。
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那三道焦痕沉默地趴在那里,没有变化,但他总觉得它们好像比刚才深了一点点。
他没说话,继续干活。
那个下午他在车间补屋顶时一直在想那阵灼热,锤子敲了三下才敲准钉子。
傍晚的时候,屋顶补好了。
沈莽从梯子上滑下来,站在地上,仰头看了看,三个洞都被篷布盖住了,钉得整整齐齐的,边角压得严实,光线从篷布边缘漏进来,变得柔和很多,不再像之前那样刺眼。
“行了。”沈莽拍了拍手上的灰,“住人是没问题了。”
陆烈站在他旁边,也仰头看了看,点了点头。
他弯腰收拾工具,把锤子、折刀和剩下的钉子收进一个破铁盒里,又把那半袋石灰重新扎紧口,推到墙角,捡起扫帚,把地面的碎铁屑和灰渣扫成一堆。
沈莽也蹲下来帮忙,他收拾得很快,但动作里带着一股疲惫,肩膀上的伤已经不再渗血了,但旧背心上那一块赭色的血迹干了之后,硬邦邦的,像一块褐色的疤。
“晚上去我那吃点?”沈莽说,“我妹今天煮了粥,多放了一碗水。”
“嗯。”陆烈说。
他扛起剩下的工具,往车间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车间。
车间里很安静,透进来的光线柔和而均匀,地上的灰尘被扫干净了,墙根的裂缝也被填上了,铁门虽然还没上油,但至少能关上了。
这个地方,真的可以住人了。
他走出车间,往广场方向看了一眼。
暮色正在降下来,天边还剩最后一丝暗红色的光,那面旧旗在风里翻卷着,旗面上的焦痕在最后一丝天光里微微泛着暗红色的反光,像一面被烧过的金属,在熄灭之前做最后一次挣扎。
他放下工具,又走到了广场边。
这一次他没有走近,只是站在广场边缘,远远地看着那面旗。他看着那道最深最长的焦痕在暮色中慢慢变暗,从暗红色变成深褐色,又从深褐色变成黑色,最后一丝光消失了,旗面恢复了它原本的样子——一块褪色的旧布,布满了焦痕,在风里轻轻翻卷着。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车间方向走。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一声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旗杆顶端的铁环在风中转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里,旗杆顶端的铁环已经不再动了,那面旧旗挂在原地,安安静静的,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73914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