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77516" ["articleid"]=> string(7) "733744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1章" ["content"]=> string(8292) "那晚陆烈没怎么睡。

他躺在屋里的地铺上,听着陆烬在隔壁翻身的声音,很轻,像怕吵到谁。后来那声音停了,呼吸变得均匀,陆烬大概睡过去了。

陆烈盯着天花板上一道裂缝,脑子里全是小六蜷在地上的样子。

手臂上那些褐色斑痕,在昏暗的燃素灯下反着一种不正常的油光,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满了。赵伯灌药的时候小六牙关紧咬,水从嘴角淌下来,褐色的,混着血丝。

还有他醒来说的第一句话。

“还有没有药?”

陆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面上有一道旧痕,像是有人用指甲抠出来的,弯弯曲曲的,不知道留了多少年。

他想,那人大概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全亮。

陆烈起来的时候陆烬还在睡,缩成一团,把头埋在被子里。陆烈没叫他,自己洗漱完,把昨晚剩的半块饼揣进怀里,出了门。

空气里有一股凉意,巷口的燃素灯已经灭了,只剩一根灰白的灯芯在灯罩里蜷着。街上没什么人,几只野狗蹲在垃圾堆边上,看到他过来也没动。

陆烈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一条更窄的通道,两边墙壁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

他停在一扇旧门前。

门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白漆写着“吴宅”两个字,漆已经褪了大半,勉强能认出来。

陆烈抬手敲了三下。

过了一会儿,门里传来一阵咳嗽声,然后是拖鞋踩在泥地上的啪嗒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脸,眼皮耷拉着,看起来刚醒。

“谁啊?”声音哑得厉害。

“吴伯,是我,东街的陆烈。”

老人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会儿,终于把门拉开,侧身让他进去。院子里乱糟糟的,堆着破瓦罐和废木料,墙角一棵半枯的枣树歪着长,地上落了一层黑乎乎的烂枣。

老吴走回厨房,把一个陶壶搁在炭火上,也不问他来干嘛,自顾自地烧水。

陆烈站在院子里没动。

水烧开了,老吴倒了两碗,端出来一碗放在石台上,自己端着一碗蹲在门槛边上,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说吧。”

陆烈蹲下来,没端那碗水。

“昨晚小六的事,吴伯知道了吧?”

老吴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喝了一口水。

“残焰。”陆烈说,“他差点死在那东西上面。”

老吴把碗放下,抬头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找我,是想问什么?”

陆烈看着他。

“我想知道,这街上有没有人和残焰馆对着干过。”

老吴没接话,垂下眼皮,看着碗里浮动的热气。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陆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老吴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从肺里最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有。”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院墙外某处的方向。

“以前东街有一家药铺,老板姓宋,是个老实人。”

陆烈没出声,等他往下说。

“他女儿后来也染上了。”

老吴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干,像是这句话把他的水分都抽走了。

“他试过拦,找残焰馆的人吵过,去中环区告过状,人家连门都没让他进。”

陆烈的手指握紧了一下,又松开。

“后来呢?”

“后来药铺被收了,人也走了。”

老吴说完这句话,就不再看陆烈了,端起碗又喝了一口,但那只手在微微发抖,碗底的水轻轻晃荡。

“再也没人敢碰这件事了。”

陆烈沉默了一会儿。

“那家药铺在哪?”

老吴的动作停滞了一下。

他把碗放下,转过头看着陆烈,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早拆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砖都被人搬走了。”

陆烈从老吴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但光线被灰蒙蒙的云层挡住,街上还是阴的。

他沿着东街的方向走过去。

说是街道,其实早就不是街了。老住户搬的搬,走的走,剩下的几户也都是把门窗钉死,像是对外面的事不闻不问。墙根处长满了齐膝的野草,偶尔能看到一段断砖,棱角已经被风雨磨圆了。

陆烈走得很慢。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找什么,但脚步没有停。

拐过最后一个弯,他看到了一片空地。

确实是一片空地,长满了杂草,最高的草已经没过了膝盖。地皮上散落着碎瓦片和半截砖头,一些地方露出黑色的焦痕,像是被火烧过的印记。

空地的正中央,有一小截露在地面上的墙基。

只有三四块砖的高度,歪歪斜斜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推倒后残留下来的最后痕迹。

陆烈走过去,蹲下来。

墙基的砖面已经被风蚀得坑坑洼洼,缝隙里长着细小的蕨草。他伸手摸了摸那砖的边缘,粗糙的,凉凉的。

他沿着墙基慢慢走了一圈。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在墙基的北侧,有一块木牌。

已经烧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埋在泥土和碎石里,只露出一截巴掌大的边角。木头的颜色已经发黑,底部还残留着焦化的痕迹,像是被火从下往上舔过。

陆烈蹲下来,用手指扒开那些碎石和泥土。

泥土很干,碎砖的边角割了一下他的指腹,他也没停。

他把那块木牌挖了出来。

剩下的一半木牌大概有成年人前臂那么长,宽约一掌,上面曾经应该写过字,但已经被烧和风蚀得几乎看不清了。只有靠近边角的位置,刻着一个小小的图案——

一个“宋”字。

笔画很浅,像是用刀尖一点点刻上去的,字的边角已经被烧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认出来。

陆烈捧着那块木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刻,只有烟熏的痕迹和一些干涸的泥点。

他用衣袖擦了擦木牌表面的灰土,那个“宋”字在指腹下凸起的触感很清晰。

他把木牌收进了衣兜里。

站起来的时候,他无意中瞥了一眼墙基的北侧。

石缝里夹着一个东西。

灰扑扑的,方方正正的,边缘露出一小截深色的布料边缘。

陆烈蹲下去,伸手去抽。

那东西卡得很紧,他用了点力才把它从石缝里拔出来——

是一本油布包着的旧本子。

油布已经发硬了,表面沾满了泥土和锈斑,边角被什么东西咬过,缺了一小块。油布的系绳已经断了,只用一根粗糙的麻线勉强捆着。

陆烈解开麻线,掀开油布。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纸质发黄发脆,边角卷曲着,封面上没有任何字。

他翻开第一页。

泛黄的纸面上,用褪色的墨水写着几行字,字形工整,但墨水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他凑近了看,勉强辨认出几个词——像是药材的名字,还有一些数字和箭头,应该是配药的记录。

他往后又翻了几页。

全是记录,密密麻麻的,有的字大,有的字小,有一些地方被涂掉了,用更小的字写在旁边。他看不懂那些药名和配比,但他能感觉到写这些东西的人,当时很认真。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一页的纸比前面都要暗一些,像是翻过很多次,边角已经起了毛。纸面上只有一行字,写得很潦草,和前面的工整完全不同——

“他们拿走炉子时,我就知道下一个是我了。”

陆烈看着那行字。

手捏着本子边缘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一些。

那个“宋”字刻在木牌上的触感还留在他的指腹上,和这行字里透出来的那种平静的绝望,像是两根拧在一起的绳子,同时把他拽住了。

他蹲在那里,风从空地上刮过来,吹得杂草沙沙地响。

他合上本子,把油布重新包好,塞进自己衣服内侧,贴着胸口的位置。

又看了一眼那块墙基。

就那么一小截,立在一片荒草里,像一个再也开不了口的人张着嘴。

他转身往回走。

兜里的木牌贴着大腿外侧,硬硬的,每一步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73914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