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77515" ["articleid"]=> string(7) "733744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10368) "陆烈醒来的时候,废屋里已经没有人了。
昨晚那扇歪斜的木门关着,从破瓦缝里漏下来的光比早上亮了一些,落在地铺旁边的泥地上。他坐起来,肩膀和后背的酸疼提醒他昨天被摔了六次的事。
门口放着那只破口的水壶,旁边压着一张叠好的旧布。
他拿起来展开——布上放着一块干饼,还有一小撮盐,用一片不知道从哪撕下来的草叶包着。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饼掰开,蘸着盐,一点一点吃完了。
吃完后他站起来,把那块叠好的旧布又叠回去,放在门槛上,推开门走出去。
废屋院子里空的,阿九不在。
墙边那根旧木棍还插在缝隙里,泥地上画的那个圈还在,被踩乱的脚印已经干了,像一圈模糊的印记。
陆烈站了一会儿,决定回一趟家。
他从废屋后面的窄巷绕出来,沿着街区东边那条碎石子路往回走。经过广场时,那面旧旗还挂在旗杆上,在上午的薄光里一动不动。
他低头快步走过。
刚拐进自家那条巷子的入口,他就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那不是说话声,也不是脚步声。
是一种急促的、被压住的喘息——像有人在拼命吸气,但吸进去的气怎么也到不了肺里。
陆烈停下脚步。
他站在巷口,偏头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
声音是从更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堵墙和一堆破木料,方向大概是东边那片废巷。
他犹豫了一瞬。
然后他没有绕道,直接朝着声音的方向走了过去。
穿过两段堆满碎砖的窄道,绕过一堵塌了半边的墙,声音越来越清晰——不只是喘息,还有指甲刮在墙面上的声音,指甲划过砖缝的刺啦声,夹杂着一声一声沉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喉咙似的低吟。
陆烈拐过最后一个弯。
他看到墙脚蜷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靠着墙,双腿蜷缩,一只手死死抠着身侧的砖缝,另一只手抓着自己的前襟,指节发白,像是要把衣服扯碎。
陆烈认识那张脸。
小六。
他小时候在街区东头一起捡过碎铁的那个小六,比他小一岁,瘦瘦的,笑起来嘴角有一颗虎牙。上个月还在广场边上帮他搬过一捆柴火,说“烈哥你最近怎么都不见人了”。
现在小六蜷在那里,脸白得像纸。
他的瞳孔是散的,看不清在看向哪里,嘴唇在发抖,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小六?”
陆烈蹲下去,伸手去碰他的肩膀。
刚碰到,他整个人就像被电了一下,猛地弹开。
烫。
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的那种烫。
陆烈把那只手翻过来,看到自己碰过小六肩膀的指腹已经泛红了——像贴过一块烧热的铁板。
“冷……好冷……”
小六的嘴唇在动,声音断断续续的,从牙缝里挤出来。
“好冷……烈哥……冷……”
他的身体却在剧烈颤抖,额头上全是汗,汗珠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衣领上,衣领已经湿透了。
陆烈重新蹲下去,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小六身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六的左手——袖子被蹭上去了一截,露出来的小臂上,布满了深褐色的斑痕。
那斑痕像烧过的树皮,一片一片的,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比陆烈上次见到时多了很多。上次看到的时候,那些斑痕还只到手腕上方。
陆烈的手僵了一下。
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见过。
在赵横挡着他不让碰的那个箱子里,在那些小瓶子旁边的褐斑上,那种颜色是一样的。
“谁给你的?”陆烈的声音很低,低到自己都听不太清。
小六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反复说着“冷”,嘴唇发紫,牙齿磕碰的频率越来越快,然后身体忽然绷直了一瞬,像一根被拉满的绳子突然断了。
他软了下去。
陆烈一把接住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烫,从胸口到手臂,像抱着一块刚从熔炉里取出来的铁。
“别睡。”
他拍着小六的脸。
“看着我,别睡。”
小六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眼皮在快速地颤动,像在做噩梦。
陆烈抬头环顾四周。
巷子里没有人。远处街口有一个佝偻的影子推着板车经过,没往这边看。
他深吸一口气,把小六从地上拉起来,背到背上。
热度隔着衣服烙在背上。
他背着他走。
穿过碎砖堆,绕过塌墙,从窄道里钻出来,拐进正街。
他一路背着跑到街区中间那个煎饼摊旁边的老屋子,那是街区老人赵伯住的地方——老一辈里唯一还会看病的人。
“赵伯!”
他的声音劈开了巷子的安静。
那扇门开了。
赵伯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灰白,脸上有很深的褶子,眼神像晒干的老树皮。他看了一眼陆烈背上的小六,没有多问一句话,只是侧身让开了门。
“放桌板上。”
陆烈把小六放下来。
赵伯走过去,掀开小六的袖子,看到那片蔓延到手肘的褐色斑痕,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手在那些斑痕上方停了停,然后收回手,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只灰色的陶碗和一把干草。
“按住他。”
他说。
陆烈按住小六的肩膀和手腕。
赵伯把干草塞进碗里,用一块石头捣碎,加了一点水,然后掰开小六的嘴,灌了进去。
小六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赵伯没有停,继续灌。
过了大概七八次呼吸的时间,小六忽然猛地弓起身子——然后吐了。
污浊的液体从他嘴里涌出来,带着一股刺鼻的、烧焦草药和金属混合的气味,溅在桌板上,溅在地上。
赵伯又灌了一次。
小六又吐了。
然后就瘫在那里,只有胸口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赵伯看了一眼地上的呕吐物,沉默了片刻,转身去洗手。
“命捡回来了。”
他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只有半条。”
陆烈站在桌板旁边,低头看着小六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赵伯,他那些斑——”
“残焰。”
赵伯没有回头,把手在围裙上擦干。
“你见过的。”
陆烈没有否认。
他见过。
在赵横拦着他的那个墙角,在那个箱子里,那些贴着褐斑标签的小瓶子,以及赵横那句“看完了就别再问”。
门外的光线暗了一些。
陆烈在门框边站了很久,看着赵伯用一块湿布给小六擦脸,看着他胸口的起伏逐渐从急促变得平稳。
大概过了半个钟头,小六的眼睛动了一下,慢慢睁开。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赵伯的脸,然后是低矮的天花板,然后他的目光慢慢转向站在门口的人。
“……烈哥?”
声音干得像沙子。
陆烈没有应。
小六的喉咙滚动了一下,看着陆烈,又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些褐色的斑痕。
然后他说了第一句完整的话。
“还有没有药?”
那四个字像一根针,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几乎贪婪的紧张,又带着一种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绝望。
陆烈站在门口,手指捏在门框上。
他捏得很紧。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门框是旧木头的,边缘粗糙,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慢慢泛白,显出一道一道骨头撑出来的棱角。
“没有了。”
开口的是赵伯。
他坐在桌板旁边的矮凳上,头也没抬,声音像一块干透的老木头。
“你刚才吃的药是从我老婆留给我的草药里匀出来的。你那条命,在我这里值六两燃粉的价。你还想喝那种东西,就别到我门口来倒。”
小六没有看他。
小六的眼睛还看着陆烈。
“烈哥……”
陆烈松开门框。
他没有走进去,也没有退出来,就站在门和墙之间的那个位置,看着小六。
“谁给你的?”
他问。
小六的嘴动了动,然后垂下眼睛,没有回答。
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赵伯坐在凳子上,没有再说话。
陆烈站在门口,看着小六那双垂下去的眼睛,看着他那条露出斑痕的手臂软塌塌地搭在桌板边缘,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把那些褐色的斑痕照得像是烙在皮肤上的铁锈。
他没有再问第二次。
他转身走出去。
门在他身后被风带了一下,吱呀一声合上了大半。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离开。
门框上还有他手指捏过的地方——木头上留下了四道浅浅的指痕,在灰扑扑的旧木头上显出一点新鲜的凹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里那道焦痕还安静地躺在布条下面,没有发热,没有变色。
他慢慢地走回家。
路上没有碰到任何人。
推开自己那扇门的时候,屋里的空气还是冷的。
他没有吃晚饭。
他一个人走到门槛那里坐下来,把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巷子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色慢慢暗下来。
脚步声从屋里传来。
很轻,很慢。
陆烬走到他旁边,没有问怎么了,只是蹲下来,蹲在门槛另一边,缩着肩膀,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沉默了很久。
“哥。”
陆烬的声音很低,像是怕划破空气里的什么东西。
“小六是不是会死?”
陆烈的肩膀动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看弟弟,也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陆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把右手伸到陆烬面前,摊开掌心——那片裹着布条的焦痕的位置,正对着陆烬的方向。
“我会死。”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但不是今天。”
陆烬没有躲开。
他看着那只手掌,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自己的手,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陆烈掌心那道焦痕的边缘。
指尖触到布条的时候,没有缩回去。
他就那样停在那里,像是想透过那层布条,摸到下面那些烧过的皮肤的温度。
天色彻底暗了。
巷子里没有风,也没有灯。
只有两兄弟坐在门槛上的轮廓,一只手悬在另一只手上方,没有握住,也没有松开。"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73913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