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77514" ["articleid"]=> string(7) "733744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9章" ["content"]=> string(10218) "阿九是在第二天清早找上门来的。
陆烈刚把昨晚那根布条从怀里掏出来,想找个更稳妥的地方放好,就听到后院传来一声短促的咳嗽。他转过头,看到阿九站在废屋后门外的空地上,手里攥着一根旧木棍,肩上还挂着一只破口的水壶。
“出来。”阿九只说了一个词,然后转身就走。
陆烈把布条叠好,塞进外套内侧口袋里,从地铺上站起来,顺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肋骨那块还隐约发酸,但比起昨天已经好多了,至少弯腰的时候不那么疼。
他走到后院,看到阿九已经站在院子中央,用那根木棍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圈不大,直径大约两步就能跨过去,边缘被木棍划出一道浅浅的沟,泥土翻起来,露出一截半腐烂的草根。阿九画得很随意,像在地上画了条不用在意的线,但陆烈注意到她画完后退了半步,左脚轻轻点了一下地,像是在测试站位的重心。
“今天你学的东西只有一个。”阿九直起身,把那根木棍往旁边一扔,插在泥地里,棍身晃了两下才稳住,“站着进圈,躺着出来。”
陆烈低头看了看那个圈,又抬头看她。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阿九拍了拍手上的灰,下巴朝那个圈扬了扬,“你站进去,我用一只手,把你放倒。你学我怎么做的,然后自己试。”
陆烈没说话,走进那个圈里,双脚踩在那道浅浅的沟痕内侧。
阿九也走进来了。
她站在他面前不到一步的距离,身形比他矮了半个头,那只微微跛的左脚轻轻踩在圈的内沿。她把自己左手的袖子往上卷了两圈,露出手腕上那圈焦痕的一部分,但没有完全露出来,只卷到刚好能活动手腕的位置。
“看好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阿九的右手已经抓向陆烈的左肩。
速度不算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慢到陆烈完全看得清她手指张开的角度和抓来的方向。他本能地抬手去挡——但那一下抓只是虚的,阿九的左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贴上了他右肋的外侧,顺着他的重心偏移方向轻轻一带,同时左脚往他两脚之间的空隙里卡了一步。
陆烈感觉脚下的地面忽然变得不可靠。
那一瞬间他的重心已经完全偏离了,双脚找不到支撑点,身体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拽着往右前方栽下去。他试图稳住,腰部发力往回拧,但阿九的左手在他背后轻轻推了一下——力道不大,甚至可以说只是用指尖点了一下他的肩胛骨——他就再也收不住了,整个人向右前方倒下去,肩膀先着地,在泥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后背一阵钝痛。
陆烈躺在地上,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侧过头,看到阿九已经退到了圈外,正站在那里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在等他自己爬起来。
“看清楚了吗?”阿九问。
陆烈翻身坐起来,拍掉肩上沾的碎土和枯草,看着她。
太快了。
不是速度上的快,而是整个动作的过程极其流畅,没有停顿,没有多余的小动作,像水流进缝隙一样自然。她从抓肩到卡步到带重心到推背,一气呵成,中间没有任何让他有机会反制的时间窗口。
陆烈站起来,重新走进圈内。
“再来。”
这一次他有了准备。
阿九又伸手抓向他的左肩,动作和第一次一模一样。他没有抬手去挡了,而是把重心压低,双脚扎稳,准备硬扛她那一带。但阿九的手在触到他肩膀的瞬间忽然变向,变成一只手掌抵在他胸口正中,然后往前一推,同一时间右脚轻轻扫了一下他的左脚外侧。
陆烈再次摔倒。
这一次是向后倒的,后背着地的瞬间他听到自己闷哼了一声,肋骨那块又疼了一下。他躺在泥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胸腔里的呼吸还没调匀。
“你太用劲了。”阿九站在圈边,声音依旧没什么波动,“越用力重心越死,越死越容易倒。我不是在跟你比力气,是在借你的力。”
陆烈又站起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果——他以为自己抓住了节奏,以为自己看穿了她的动作轨迹,但每一次都被她用不同的方式放倒。有几次是侧摔,有几次是往前扑倒,还有一次他以为自己站稳了,她只是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膝盖窝,他的腿就软了,整个人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的手掌磨破了一层皮,左肘也擦出了血,肩上的旧伤又开始隐隐发胀。
第六次。
陆烈站起来的时候呼吸已经变得很重,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嘴角沾了一点泥。他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盯着阿九的站位,盯着她那只微微跛的左脚的朝向,盯着她垂在身侧的双手。
阿九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等。
陆烈深吸一口气,屏住两秒,再慢慢呼出来——这是他在燃拳场养成的节奏习惯。然后他主动往前走了一步,走进了阿九的攻击范围。
阿九伸手了。
还是抓左肩。
但这一次陆烈没有等她碰到自己就提前偏转了身体,往左侧闪了半个身位,同时右手去扣她的手腕,想要用她上一轮用过的那招还回去。
他的手指碰到了阿九的袖口。
然后就感觉自己的重心又被拽走了。
阿九根本没等他扣实,在他偏转身体的那个瞬间就已经换了一个发力方向——她的手从他左肩移到了他后颈,轻轻往下一按,同时膝盖顶了一下他的大腿外侧。陆烈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右前方旋了过去,整个人像被拧了一把的湿毛巾,旋转着摔倒在地。
不是向后倒,不是侧倒,是整个人在空中旋了半圈,后背砸在地上,右腿还挂在阿九的膝盖上。
他躺在地上,喘着粗气,胸口起伏,看着灰蒙蒙的天。
阿九松开他的腿,退到圈外。
她站在原地,弯腰捡起那只破口的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说:“你成功了。”
陆烈侧过头看她,喘着气没说话。
“第一次被摔的时候你摔出去两尺远,第六次被摔的时候你摔出去半尺远,而且碰到了我的袖子。”阿九把水壶盖子拧回去,挂回肩上,“你在学。太急了,但你在学。”
陆烈躺在泥地上,右肘的擦伤渗出了一小片血,但他没有去看,只是盯着阿九站的位置,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刚才那五次摔倒的动作轨迹,还有第六次那个被反拧的感觉。
“你底子不错。”阿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听不出是在夸他还是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太急。打架不是烧柴,烧完了就没了。你学会不烧也能赢,才能活到该烧的那天。”
陆烈没有立刻回答。
他躺在那个圈里,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云层,呼吸渐渐平缓下来。胸腔里的心跳还是很快,但已经在慢慢回落。他的右手掌心贴在地上,能感觉到泥土的凉意透过那层薄薄的焦痕渗进皮肤。
“嗯。”他说。
阿九没有接话。
她转身走到墙根处,蹲下来,背靠着墙,从口袋里摸出那根已经熄灭了的旧烟卷,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有点,就这么叼着。
陆烈从地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肩,确认没有脱臼。然后他站起来,走出那个圈,走到阿九旁边,弯腰捡起那只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你当年学了多久才能不烧也能赢?”
陆烈问完这句话,没有转头看她,只是把水壶盖子拧回去,放回地上。
阿九没有回答。
她蹲在墙根,嘴唇叼着那根熄灭的烟卷,目光落在院子对面那堵长满青苔的墙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沉默大约持续了五秒。
然后她站起来,把烟卷从嘴边拿下来,塞回口袋里,弯腰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左腿裤脚沾了一块干泥,拍了两下没拍掉,她也没有再拍,只是转过身,往废屋的方向走回去。
陆烈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阿九走到门口时,左脚迈过门槛的瞬间,左手抬起来扶了一下门框。
五根手指按在门框边缘,微微收紧了一下,像在借力撑住自己的身体,然后才把整个人的重量压过去。
门框的木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的手指在松开门框那一刻,在微微发抖。那种抖不是很明显,是几乎不可察的那种,像是指尖拉着一根看不见的线,在无声地颤动。
然后她走了进去,消失在门后的阴影里。
陆烈站在后院,手里还拎着那只破口的水壶,看着那扇歪斜的木门在他面前轻轻晃了一下,又停住。
风吹过院子,把他摔了一身泥的外套下摆吹起来,贴在腿上。
他低头,看了看右手掌心那道被布条裹住的焦痕。布条在刚才的几次摔倒中松了一点,露出一小截暗红色的疤痕边缘,像一条伏在皮肤下的细线。
他把布条重新缠紧,弯腰捡起阿九扔在泥地里的那根旧木棍,插进墙角的缝隙里。
然后他走进废屋。
阿九已经坐在屋子另一头的木箱上了,背靠着墙,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撑着膝盖,像是刚才那几步走了很久。
陆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那根水壶放回门槛边,然后走到地铺处坐下来。
他没有去看阿九。
但他记住了她扶门框时手指发抖的样子,记住了她进门时左脚迈过门槛前停顿的那半秒,记住了她刚才沉默的这五秒钟里,她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但他总觉得那个蹲在墙根闻烟卷的人,在某一瞬间,像一根被风吹到极限的旧绳子。
他没有再问。
天色渐渐亮了一些,从废屋顶上的破瓦缝里透下来的光,像一片片碎银子,落在泥地上,落在阿九鞋尖的前方。"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73913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