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77513" ["articleid"]=> string(7) "733744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8章" ["content"]=> string(12150) "“还在,是白天没吃完的半块饼,用小布巾盖着。”
陆烈坐起来。
他没有立刻跟出去,而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听着废屋外头细碎的风声和虫鸣。那声音很轻,轻到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垂下头,盯着自己摊开的双手——右手食指因为旧伤微微弯着,在油灯将熄的余光里投出一道歪斜的剪影。
然后他才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月光不大,薄薄地铺在后院的地面上,像一层灰白色的水。那水一样的月光里浮着细小的尘埃,缓缓旋转着,没有风。
院子里没有人。
他侧身挤出门,贴着墙根往后院角落走。脚步放得极轻——这是他在燃拳场练出来的本事,踩在碎瓦片上都不会发出声响。他的右手本能地护在腰间,那是他在暗巷里养成的习惯,随时准备格挡从暗处来的袭击。
转过墙角的时候,他看到了。
后院的墙根底下,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对着那面砖墙站着。
陆烈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上前,只是站在那里,把自己藏在墙壁的阴影里,隔着五六步的距离看着那个方向。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浅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他在燃拳场上经常经历的感觉——他怕自己一出声就打破什么,打破那小子正在做的事情,或者打破他自己心里某种他不敢承认的东西。
陆烬不知道他站在那里。
那小子正对着墙壁,右拳攥得紧紧的,深呼吸了一口——那个动作,和陆烈在战斗前一模一样,屏住气息,然后出拳,砸在粗糙的砖墙上。
闷响。
墙皮被震下一小片,落在墙根,翻了个身。
没有喊声,没有怒吼,就只是“咚”的一声,拳头撞在砖头上,然后收回来,再呼吸,再打出去。每一次出拳,陆烬的肩膀都往前提,把自己的重心压上去,像是在学着用全身的力气而不是单靠手臂。
陆烈没有动。
他看到陆烬的指节上已经渗出了暗色的东西——在月光下看不清楚是血还是破皮的印子,但那小子的拳头还在一下一下地往墙上招呼,每一次打在砖头上,肩膀就跟着抖一下。砖墙上有几处印记已经开始发白,那是之前同一面墙上留下的旧痕,有些已经干了,有些还透着微微的暗红色。
他咬着嘴唇。
陆烈能看到他咬着嘴唇——那个姿势,和他自己受伤时咬着牙不出声的样子,一模一样。更让陆烈觉得喉咙发涩的是,陆烬在每两次出拳之间,会停下来,用左手握住右手的拳关节,轻轻捏一下,像是在确认骨头没有断掉,然后甩两下,吐一口气,再继续。
没有声音。
只有拳头砸在墙上的闷响,在夜里传得很远,又像是被夜风吃掉了,根本没传出这个院子。
陆烈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陆烬对着那面墙打了十几拳,中间停下来喘口气,甩了甩右手,然后换左手——左手更笨,打出去的力气也小,指节没打几下就开始往外渗血珠,但他也没停。那左手的姿势不对,拳头握得不紧,打出去的时候力量从指缝里泄掉了,比右手更疼,可他一声不吭。
那些血珠顺着砖缝流下来,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但陆烈知道那是什么颜色。他见过太多次了——自己的血,别人的血,流在墙根下、地面上、拳场的沙子里,都是这个颜色。
他慢慢地搓了一下右手食指和中指。
他想上去拉住那小子。
想把他的手掰开,看看伤成什么样了,想把他拽回屋里,想说什么——“别练了”“你打这个有什么用”“有我在”之类的话——但他站在原地,一步都没迈出去。
因为他知道那没用。
那些话他说过。在陆烬第一次偷偷在墙上练拳被他发现的时候说过,在小子的手缠上布条又偷偷拆掉的时候也说过。每一次陆烬都点头,说“知道了哥”,然后隔几天,又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对着墙壁、对着沙袋、对着一切能练的东西,继续打。有一次他甚至在铁匠铺后面找到一根废铁管,比划着怎么挥,被王叔看到后骂了一顿才放下来。
那不是听不听话的问题。
陆烈靠在墙壁上,垂着眼。
那小子不想永远站在他身后。他怕的,不是被打,是永远只能看着哥哥的背影往前走,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他想保护他。
陆烬也想保护他。
两个人都想站在前面,都不想当那个被留下的人。可问题是,谁站在前面的代价都不会少。
陆烈在墙角站了将近一分钟。
月光偏移了一点,把陆烬的影子拉长了一些,投在砖墙上,随着他出拳的动作一抖一抖的。他看到陆烬打完最后一拳时,那只右手的拳头已经不太能攥紧了,手指微微张开着,血珠顺着指缝滑下去,在月光下拉出一道几不可见的细线。
然后陆焰看到了让他心头一紧的一幕——陆烬没有立刻垂下手,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然后用左手把那些血珠擦在了裤腿上。
那动作很小,很自然,像是做惯了。
陆烈转身了。
没有出声,没有上前,没有拍那小子肩膀说“够了”,只是沿着墙根走回去,推开门,躺回床上,盖上被子。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房梁的轮廓,听着门外隐约的脚步声,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
陆烬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在黑暗中摸到床边,躺下。他翻身的动作很小心,像是怕碰到什么疼的地方。被子被扯了两下,窸窸窣窣,然后安静下来。
陆烈闭着眼,呼吸平稳,装作已经睡着了。
但他知道,陆烬把右手缩在被子底下,没有伸出来——应该是怕碰到什么,疼得缩回去了。他能听到那小子在暗处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碰到了某个伤口,又硬生生忍住了。
陆烈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又慢慢闭上。
他想起自己十三岁时第一次在燃拳场打完后,也是这样,把右手藏在背后,不敢让人看见,怕被人觉得他还不够格。
第二天早上,陆烈醒得比平时早。
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陆烬还在睡,侧着身,手压在枕头底下,呼吸很浅。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在用力。
陆烈没叫醒他。
他轻手轻脚地站起来,翻了一圈,从自己床头那个破木箱子里找到了一卷旧绷带。那是上次阿九给他包扎后剩下的,洗干净了,叠得不算整齐,但还能用。他捏了捏那卷绷带的厚度,在掌心里掂了掂,确认上面的线头没有松脱。
他拿着那卷绷带,站在床边看了陆烬一会儿。
这小子的右手露在被子外面,指节上结了浅褐色的血痂,关节处肿了一圈。他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有点干,嘴角那颗小痣在晨光里看不太清楚。
陆烈蹲下来,把那卷绷带放在陆烬的枕头底下。
没有压到他的手,也没有弄醒他。
然后他站直了,在屋里扫了一圈,目光在墙上那面旧旗的残影上停了一秒——那是从墙缝里透进来的晨光在墙面上投下的一个三角形的影子,微微晃动着,像一面真正的旗帜。
他拿了昨天赵横给的钱,从桌上掰了半块冷饼叼在嘴里,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的时候,带进来一丝清晨的风。
床上的被子动了一下。
陆烬的手从枕头底下伸出来,碰到了那卷绷带。他愣了一下,把那东西抽出来看了一眼——一卷洗过的、旧的、叠得整整齐齐的绷带。边角有些磨损,但被洗得很干净,上面还能闻到皂角的味道。
他没动。
只是握着那卷绷带,在昏暗的晨光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它放回枕头底下,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眨了眨眼睛。
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他在心里数了一遍昨天打了多少拳——右手十七下,左手大概不到十下。那面墙的裂缝他已经开始熟悉了,哪一条最硬,哪一块砖已经松动了,他都能记得。
他吸了一下鼻子。
然后他把那卷绷带从枕头底下又抽出来,翻了翻,找到一头,笨拙地往右手上缠。缠了两圈就歪了,他拆开重新来,第三遍才算缠好——压住血痂的位置,又不至于勒得太紧。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轻轻握了一下拳头。绷带卡在关节处,刚好能把力量握住,又不会让血痂再裂开。
他把右手举到眼前看了看,努力让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陆烈在巷子口等了快半个时辰才看到陆烬出来。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光打在街对面的屋顶上,把这半条巷子照得明晃晃的。陆烬走出来的时候眯了眯眼睛,右手已经缠上了那卷绷带,缠得很仔细,不紧不松,刚好把受伤的指节裹住。
他看到陆烈站在巷子口,脚步顿了一下。
“哥。”
“嗯。”
陆烈没有多说什么,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饼递过去。陆烬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那饼是凉的,有点硬,但两个人谁都没抱怨。
两人站在巷口的光里,一个高一个矮,影子落在地上,斜斜地叠在一起。
吃完了饼,陆烈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走了。”
“嗯。”
他转身往街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
只是背对着,说了一句:“晚上别乱跑。”
陆烬站在巷口,把那卷绷带的边角往手心里折了折,声音不大不小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陆烈走了。
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转过街角的时候顿了一顿,像是想回头,但没有回,然后消失在墙的后面。
那天傍晚,陆烈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推开门,屋里没点灯,陆烬不在——可能是去王叔那边帮忙了。他摸到桌边,划了根火柴点上油灯,火光跳了两下,照出了床上的东西。
一根旧布条。
叠得很整齐,方方正正的,放在他早上放绷带的那个位置——枕头正中央。
陆烈走过去,拿起那根布条,展开来。
布条是从哪件旧衣服上撕下来的,边缘有些毛糙,但叠得很用心。上面用烧过的焦木枝写了两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边缘还有木炭的碎屑沾在布料上,像是写了很久,又像是写到一半手抖得捏不住那根木枝。
“谢谢。”
陆烈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陆烬的字确实不好看,“谢”字右边的“射”写得有点挤,像是写到一半发现位置不够了,硬是缩了两笔才写完。那个“谢”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微微向上翘,像是一个没完全停稳的尾巴。看得出他写的时候手在发抖,也许是因为刚练完拳,指节还在疼。
他把布条看了一会儿。
月光从门缝外透进来,落在那两个字上,把木炭的碎屑照得微微反光。
然后他叠起来了。
不是随意地揉成一团塞进口袋,而是沿着原来的折痕,一下一下地叠回那个方方正正的样子,然后放进了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他的手指在叠的时候碰到了那根布条上残留的温度——也许只是他手掌的温度,也许,是真的还有一点别的。
他没有让陆烬看到他做了什么。
油灯的光跳了跳,把屋里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陆烈站在床边,右手隔着衣料按了一下那个口袋的位置,感觉到布料底下那一小块的厚度,没说话,只是吹熄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下来。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在黑暗里慢慢变得平稳,然后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由远及近的,轻快的,是陆烬回来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73913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