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77512" ["articleid"]=> string(7) "733744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7章" ["content"]=> string(9834) "赵横是在第二天上午找上门来的。

陆烈正在铁匠铺门口整理昨天剩下的碎铁料,把能用的挑出来码到筐里。阳光晒得人后背发烫,他弯腰的时候肋骨那块还是隐隐作痛,但没有之前那么烈的疼了。江德昌在铺子里抡锤,当当的声响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嘿。”

陆烈抬头。

赵横站在巷口,一身灰黑色的短打,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条蜿蜒的烧伤疤痕。他腰间那串钥匙在太阳底下晃了一下,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他也没走近,就站在巷口,冲陆烈歪了歪下巴。

“有空没有?有趟活。”

陆烈拍了拍手上的铁锈,走过去。

赵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缠着布条的右手上停了一瞬,但没有多问。他做这一行的人,看人眼色比看人脸准,不该问的一句话都不多嘴。

“中环区边界有一批铁料要转到街区这边,需要人手搬货,”赵横语速很快,像在背什么熟烂于心的清单,“东西不算多,十来箱,但走的路有点绕。价格公道,搬完当场结。去不去?”

陆烈想了想。

铁匠铺的活到中午就差不多了,下午确实空着。口袋里的钱也撑不了几天,弟弟那件外套的袖子都磨破了,得换新的。他没有犹豫太久。

“去。”

赵横点了下头,没废话,转身就走。

陆烈回头冲铺子里喊了一声“王叔,我出去一趟”,听到江德昌在锤声里哼了一声当回应,便快步跟上了赵横。

两人穿过边陲街区的主街,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又七拐八绕地走了十来分钟。路越走越偏,两边的房子从砖墙变成了木板和铁皮拼凑的墙,有的墙面上还残留着黑色的烟熏痕迹,像是很久以前被火烧过。空气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铁锈混着什么东西烧焦后的余味。

赵横在前面走,脚步很轻,落地几乎没声。

靴子和石板接触的动静被四周的杂音吞掉了——远处有人在吆喝叫卖,有小孩在哭,有狗在叫。这些都是街区的底色,每天都能听见的声音。但陆烈注意到,赵横走路的节奏一直在变,有时快几步,有时突然慢下来,像是在听身后的动静。

“到了。”

赵横在一面半塌的砖墙前停下来。

陆烈看了一眼四周。

这里应该是中环区和边陲街区的交界地带。他们面前是一栋废弃的两层楼房,门窗都钉着木板,但从侧面绕过去之后,后院有一道铁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赵横推开门的时候,陆烈听到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在确认什么。

“是我。”

赵横只说了两个字。

门内安静了两秒,然后铁门被从里面拉开。

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看了赵横一眼,又看看赵横身后的陆烈,眉头皱了一下。赵横摆摆手:“自己人,搬货的。”中年男人没再说什么,侧身让开了路。

陆烈跟进后院。

院子不大,角落里堆着几个空的木箱。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踩上去有些硬,但能闻到一股潮湿的土腥味。院子中央整齐码放着十几个木箱,大概到膝盖那么高,箱子的木板边缘还沾着黑色的油脂,散发着一种浓烈的铁腥味。陆烈认得这个味道——铁料,确实是铁料。

“就这些,”赵横走过去,踢了踢最外面的一只箱子,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搬上那边的板车,从后巷走,送到德胜桥底下。有人在那里接。”

矮胖中年男人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不说话,只是盯着他们干活。

陆烈走过去,弯腰拎起一只箱子。

挺重,少说得有个七八十斤。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箱子扛到肩上,往院子另一头的板车走过去。铁料的棱角硌着肩胛骨,有点疼,但他习惯了。他从小搬货,知道怎么用肩膀最不吃力。

搬了三四箱之后,他的手开始发麻。

焦痕在布条下面隐隐发热,不是烫,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胀感。他没有停,换了只手继续搬。

搬到第六箱的时候,他弯腰去抓箱角,余光扫到一个东西。

在墙角堆放的那排箱子和墙之间的缝隙里,露出一个白色的布袋。

布袋不大,大概两个手掌大小,口子用麻绳扎着。袋口的边缘沾着一点白色的粉末,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漏出来,在深色的布袋上留下了一小片浅白色的痕迹。不是石灰,也不是面粉。

陆烈见过那种粉末。

在他的记忆里,只有一种东西会以那种形态出现——前两年有人在街区偷偷兜售那玩意儿,被阿九发现后打断了鼻梁骨,扔出了街区。那种东西叫“残焰”,一种劣质觉醒药物,能短暂激发燃素,但用久了身上会留下深褐色斑痕,有人用过之后倒在地上抽搐,口吐白沫,瞳孔泛白。

他的动作顿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间。

身后传来赵横的脚步声,很近。

“别动。”赵横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陆烈能听见,像一根细线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陆烈的手悬在半空。

赵横已经走到他身边,没有看那个布袋,而是弯腰去搬陆烈手边的一只箱子和另一个箱子摞在一起,用身体挡了一下他的视线。然后他侧过头,嘴唇几乎不动,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

“那不是我们的货。别碰。”

陆烈没有说话。

他把手放下来,继续搬那只箱子,放到板车上。动作没有停顿,表情也没有变化,但他的后背绷得很直。

接下来的搬运,他没有再看那个方向一眼。

但他知道那个布袋还在那里。它是被刻意塞在箱子后面、用阴影遮住的,不想被人看见的位置。而那些箱子和它之间的距离,不过半臂。

陆烈一只接一只地搬。

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从后颈流进衣领里,黏腻的,贴在后背上。

他没有说话,赵横也没有说话。

板车上的箱子越摞越高。矮胖中年男人始终靠在门框上,偶尔打一个哈欠,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扫。

陆烈不知道那个布袋最终会被送到哪里。

也不知道那些白色粉末会倒进谁的嘴里,让谁的瞳孔翻白,让谁的手臂上长出深褐色的斑痕。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问这句话。

他只是搬。

搬完最后一只箱子的时候,他直起腰,肋骨那块又传来一阵钝痛。他抬手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手心全是黑色的铁锈和油脂,蹭在额头上留下一片暗色的痕迹。

赵横已经拉起了板车的扶手。

“走。”

两人推着板车从后巷绕出去,沿着一条只能容一个人通行的窄路走了将近二十分钟。路的两边是各种铁皮棚子和废弃的车辆,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蹲在角落里的人,目光像秤砣一样压在他们身上,但没有人上前拦。

赵横推车的时候也不说话,只有铜钥匙在腰间晃动的声响。

德胜桥底下果然有人在等。

一个身形干瘦的老头,穿着打了补丁的灰布衫,蹲在桥墩旁边抽旱烟。他看见赵横,站起来,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然后走过来,也不看箱子,直接问:“几箱?”

“十四,”赵横说,“完好的十三,有一箱底裂了条缝,你自己看看,不耽误用。”

老头弯腰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数了几张皱巴巴的票子递给赵横。

赵横接过来,也没数,直接塞进胸口的口袋里。

“走了。”

陆烈跟在赵横后面,往回走。

走到中环区边界那条长巷的时候,赵横突然停下来,在墙根边上蹲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张零钱。

“喏。”

他抽出几张,比陆烈预想的要多一些,递过去。

陆烈看了他一眼,没接。

“拿着,”赵横说,“我说了价格公道。”

陆烈接过去,把钱折好揣进口袋。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又觉得问出来也没有意义。

赵横坐在墙根的石头块上,掏出一根烟,用手拢着火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慢慢散出来。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前的泥地,忽然开口:

“你知道的,我也是要吃饭的。”

陆烈没有说话,站在他前面,背对着巷口的亮光,影子落在地上,正好罩住赵横的半条腿。

“我不卖那个,”赵横又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但我不碰的那个位置,总会有人去填。”

陆烈沉默了一会儿。

巷口的风灌进来,吹得墙根底下的枯叶打着旋儿往前滚。

“嗯。”

他接过了钱,转身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快要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赵横还蹲在那块石头旁边,没有站起来。

烟雾从他指尖升起来,在半空中散开,被巷子里的光线切成明暗交错的细丝。他的脸在那团烟雾后面,有一瞬间,那张脸上的表情不像一个精明的中间人,不像一个永远在算账的投机者,更像一个累极了的人。

那种累,不是搬了十几箱铁料之后肩膀上的累。

是坐在墙根底下,点了一根烟,不知道怎么开口跟旁边的人说“我刚才也难受”的那种累。

陆烈没有再看第二眼。

他搓了搓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指腹上残留着铁锈的触感,粗粝的,涩手的。然后他转过身,迈步走进巷口的阳光里。

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烟灰被弹落的响动。

他没有回头。"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73913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