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77508" ["articleid"]=> string(7) "733744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10665)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边陲街区的地面还带着夜里的凉意。

陆烈从废屋出来时,右手掌心的疼痛已经钝化成一种隐约的胀热,像有什么东西堵在皮肤底下,闷得发慌。他低头看了一眼缠着布条的掌心,布条边缘露出一点黑色的纹路轮廓,像烧过的木炭留下的痕迹。

他没多停留,直接往街区中部走。

今天的饭钱还没着落。昨天在燃拳场外围那件事之后,他昏了大半天,没去王叔的铁匠铺,今天的工钱自然也没领。家里还有陆烬要吃饭,昨天的工钱买了药,今天必须补上。

铁匠铺在街区中部靠东的位置,一间灰扑扑的矮屋,门口的招牌被烟火熏得看不清原本的颜色。还没走近,就能听到里面传来沉闷的敲击声——铁锤砸在铁块上的声音,一下接一下,节奏很稳。

陆烈推开门。

热浪扑面而来,铁匠铺里间炉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火光映在墙上,跳动着。江德昌站在铁砧前,背对着门口,手里握着一柄长柄铁锤,正在砸一块烧红的铁条。他上身只穿一件灰布背心,露出两条粗壮的手臂,肩胛骨随着每一次落锤绷紧又松开。

“王叔。”

江德昌锤子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砸了两下才放下锤子,用铁钳夹起铁条翻了个面。

“来了?”

“嗯。”

“今天迟了。”

陆烈没解释,走到靠墙的风箱前,握住拉杆,开始拉风箱。风箱的拉杆很沉,每拉一次都要用上整个上半身的力气,才两下,他胸口的肋骨就传来一阵钝痛。昨天被打的那几棍子留下的伤还没好透,动一下就扯着疼。

他咬住牙,继续拉。

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炉火被鼓得更旺,火光往铁匠铺里间又亮了几分。江德昌把那块铁条放进炉火里烧着,直起身子,拿搭在肩上的汗巾擦了把脸,转过头看了一眼陆烈。

“慢点,不急着烧那炉子。”

陆烈没停手,只是放慢了拉杆的频率,但也没松手。

江德昌没再说什么,转过身重新夹起铁条,放在铁砧上继续砸。铁锤落下的声音在狭窄的铁匠铺里回荡,沉闷而有力。

陆烈一边拉风箱,一边看着江德昌的背影。王叔干活的时候不喜欢说话,这是铁匠铺的规矩,陆烈在这里干了五年,早就习惯了。他只需要负责拉风箱、递工具、收拾废料,到了傍晚就能领到一份工钱——不多,但够他和陆烬吃两顿饱饭。

风箱拉了一会儿,他的右手掌心里的疼痛开始变得尖锐起来,不是那种被烫伤的钝痛,而是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蠕动撕扯的感觉。他下意识停下拉风箱,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轻轻压了压掌心的布条。

布条下面,那道焦痕的位置隐隐发烫。

江德昌又砸了一轮铁,停下来换气时,看见陆烈攥着右手手腕的样子,没说话,只是转身从旁边的水槽里舀了一瓢凉水,泼在刚淬火的铁块上。“刺啦”一声,白烟升腾。

“手怎么了?”

“没事。”

江德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像在揭穿什么,更像是确认了一下。

“过来歇会儿。”

陆烈犹豫了一下,还是松开风箱拉杆,走到铁匠铺门口的门槛上坐下。铁匠铺外面就是街巷,早晨的街区已经热闹起来了,有人在摆摊,有人在搬货,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着一只瘦猫跑。

他低头拆开缠在掌心的布条。

布条解开后,那道焦痕完整地露了出来——从掌心中央斜着延伸到食指根部,像一道烧黑的裂纹,颜色比昨天晚上更深了,边缘微微隆起,泛着一种暗红色的光。

他用左手指尖碰了一下。

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灼烧感,像是那道纹路下面还有什么东西在持续地发热。

他把布条重新缠上,缠得紧了一些,用牙齿咬着布头拉紧,打了个结。

江德昌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里面装着凉茶。他也没问陆烈手上的伤,只是把搪瓷缸放在陆烈旁边的门槛上,然后自己在门槛另一头坐下来,摸出烟袋,慢慢装了一锅烟。

“疼就歇着,活不急。”

陆烈没接茬,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凉茶,又涩又苦,但喉咙里那股干燥的火气确实被压下去了一些。

江德昌点着了烟锅,吸了一口,吐出烟雾,看着街对面一只蹲在屋檐下的灰猫,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铁烧太红会断,烧不够打不动,关键是知道什么时候撤火。”

陆烈端着缸子,看了他一眼。

江德昌没看他,继续抽烟,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是说做事,是说活法。”

陆烈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听懂。他觉得这是王叔一贯的闲话——王叔干活时总喜欢自言自语,说一些没人听得懂的老话,有时候是在讲铁,有时候是在讲人,但从来不讲清楚。

他没接话,又喝了一口凉茶。

江德昌也不在意,抽完一锅烟,把烟灰在门槛上磕了磕,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了,歇够了就继续干。下午还有一单货要赶。”

陆烈放下搪瓷缸,站起来,重新握住风箱拉杆。

他拉了两下,右手掌心又传来那种钝痛,但他没停。王叔的话他没听懂,但他记得另一件事——今天必须拿到工钱。

不然晚上没饭吃。

下午的活比上午更重。有一批修补的农具要赶,江德昌连续打了好几把镰刀和锄头的刃口,陆烈在旁边递工具、拉风箱、搬成品,一直忙到太阳西斜。

他的右手掌心的痛感已经变成了持续的钝麻,像是那道焦痕把整只手都泡进了一种麻木的暖流里。他每次拉风箱时都要格外用力,才能让发麻的手指重新握紧拉杆。

江德昌在最后一次淬火时,把那把新打的镰刀扔进水槽里,看着白烟散去,放下铁锤。

“行了,今天到这儿。”

陆烈松开风箱拉杆,擦了把额头上的汗。铁匠铺里的热气让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

江德昌走到柜台后面,从一个铁盒里数出几枚铜币,放在柜台上,又加了一枚。

“今天的。多出来那枚是昨天的。”

陆烈走过去,把铜币一枚一枚收进口袋里,指尖触到那几枚冰凉的硬币时,心里微微踏实了一点。够买两天的口粮了。

他转身要走时,江德昌在他背后叫了一声。

“小陆。”

陆烈回头。

江德昌站在柜台后面,用一块旧布擦着刚淬过火的镰刀刀刃,没有抬头,声音很平淡:

“别总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扛。”

陆烈愣了一下。

江德昌没继续往下说,只是把擦好的镰刀挂在墙上的铁钩上,转过身去整理废料堆。

陆烈站在门口,看着他背影看了几秒,最后什么也没说,推开门走进了傍晚的街区。

傍晚的边陲街区有一种特别的气味——各家各户开始生火做饭的烟火气,掺着垃圾堆发酵的酸臭和街巷里积了一天的汗味。陆烈穿过两条巷子,走到街角那家卖干饼和粗盐的铺子,用五枚铜币换了一袋干饼,又用两枚铜币买了小半袋糙米。

他把干饼和糙米塞进背心的口袋里,鼓鼓囊囊地贴在胸口。

路过街区广场时,他脚步慢了下来。

广场中央竖着一根老旧的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褪色的旧旗,灰色的布料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边缘有几处烧焦的痕迹,风一吹就翻卷出焦黑的边缘。旗面在傍晚的余晖里投下一道窄窄的影子,落在石板地上,像一条不完整的裂缝。

陆烈站在广场边缘,看着那面旧旗。

昨天晚上的焦痕在他手掌里的触感和这面旗上的烧痕,忽然在脑袋里重叠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布条的右手,又抬头看向旗面上那道焦黑的边缘——是一样的纹路吗?还是他自己想多了?

那面旗在他头顶上被风吹动,发出轻微的猎猎声。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天快黑了。

巷子里的光线暗下来,空气里飘着各家各户炒菜的油烟味。陆烈顺着熟悉的路线拐进自家所在的巷口,远远就看到自家门口蹲着一个人影。

陆烬。

他蹲在门槛边,低着头,双手攥着什么东西抱在膝盖上。听到脚步声抬头的动作很快,像是等了好久终于等到那个声音。

“哥。”

陆烈走过去,看到他手里攥着一块用布包着的东西。

“你蹲这儿干嘛?外头凉。”

陆烬站起来,把手里的布包递过来,动作有点急,像是怕陆烈不接。

“中午去中环区边上的摊子帮忙搬货,人家给了块饼,我留着的。”

陆烈接过布包,打开一角,里面是一块凉透了的干饼,饼面已经硬了,边缘还有一点被压碎的痕迹。饼的个头不大,一看就是那种最便宜的杂粮饼,连油星子都没沾几滴。

“你吃了没?”

“吃了。”陆烬点头,点得很用力。

陆烈看着他嘴角没擦干净的干饼碎屑,没拆穿,把饼收进口袋里。

“回家吧。”

他侧身挤出门口,往屋里走。陆烬跟在他身后,沉默了两步路,忽然开口:

“哥你手怎么了?”

声音很小,小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陆烈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他。

陆烬站在门口,借着外面最后一点天光,目光落在陆烈握在布包上的右手上——布条边缘露出那道焦痕的一小截,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道黑色的裂纹。

陆烈下意识把右手往背后收了收,但已经来不及了。

陆烬没再追问,只是低下头,用拇指反复摩挲食指第二关节,声音更小了:

“……我看到了。”

陆烈没说话。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钟,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隔着几堵墙传过来,闷闷的。

陆烈抬起左手,隔着布条压了压掌心的焦痕位置。

还是热的。

他低头看了看陆烬攥紧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缠着布条的掌心,忽然觉得王叔那句话好像不是闲话,但他依然没完全懂。

“进屋吧。”

他侧过身,让陆烬先走。

陆烬从他身边走过时,陆烈攥紧了那块包着凉饼的布,布面还留着一点傍晚露水的潮气。"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73913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