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77433" ["articleid"]=> string(7) "7337439"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8章" ["content"]=> string(12652) "城外十里,荒废的旧驿墩,破壁残垣,野草萧瑟,夜风穿洞,呜呜作响,犹如鬼嚎。
素心缓缓醒来,随即浑身僵冷,被吓得魂不附体。
白日跟在李守备身侧、那个膀大腰圆、神情憨厚的军汉,正光着膀子,一边磨刀,一边低声开口:
“你们这种风尘女子,要么家境不怎么好,从小被卖到青楼;要么运气不好,从小被人拐走,再卖到青楼。但不论是哪一种,都说明了一点,你们的命如纸薄。所以,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要逼我动粗。我是个军汉,不懂什么怜香惜玉。”
他停下磨刀,起身走到素心面前,眼神犀利,凶光迸现,一扫白天的那种迟钝和木讷,伸手摘掉塞在她口中的布团,低沉的声线仿佛来自地狱:“几年前,有个细作被抓了不肯招供,我抓了他的妻子和女儿,当着他的面,扒的精光,然后用对女人来说最屈辱的方式折磨了整整六个时辰,一直到他崩溃招供为止。所以,你到底知道什么,最好一五一十,全都告诉我,别硬扛,你扛不住……”
与此同时,李府别院。
“那个把总人呢?”李如桂铁着脸,又补充了一句,“就是那个捡人头的。”
许定国不见了。
李如楠被八哥一顿训斥,回头想再找许定国问话,结果发现人已不见踪影。别院的老仆说,九爷带来的那个军汉,在八爷来后没多久就出门了,老奴问他这么晚要去何处,他说‘去替九爷把事办妥’,走了已有一个多时辰。
“这家伙一个人跑出去干什么?”
李如楠心里犯嘀咕,心里隐隐有了不妙的预感。通过这几天的相处下来,他发现许定国为人并不像表面上看的那样的一介粗陋武夫,相反这厮心机颇深,藏了很多小心思。比如嘴里不经意会突然冒出些成语如“美艳不可方物……”之类,这就不太像没读过书的丘八会说的话。甚至他在被李延庚调侃他是李永芳私生子时,脱口而出一句“竖子何敢?”。如果说偶尔用对一些成语还可能是平时听别人说的然后鹦鹉学舌,那“竖子” 二字出自《史记》鸿门宴的典故,是文人书卷里的斥责之语。寻常军营丘八骂人只会市井脏话、军中糙话,断不会在动怒之时,脱口吐出这般文言措辞。
“这人读过书,但一直有意以粗野武夫面目示人。”李如楠蓦然惊觉:“他在藏拙?”
自己这几天一直把他当成无脑武夫、工具人使唤,但实际上这人是有自己的想法的。李如楠对同类人的警觉一直很准,这也是他第一眼见到李延庚就断定此子问题很大的原因。未曾想竟会疏漏了身边之人。
“二哥再三交待,让你谨慎行事,切莫节外生枝,你就是不听,非要去招惹抚顺那小子。现在好了,你的跟班跑没了,此人如果擅作主张,闯出甚祸事,你当如何收场?”李如桂怒不可遏,唾沫星子喷了李如楠一脸。
“八哥先别急,让我想想他会去哪。”李如楠顾不上李如桂的怒火,心思转动飞快,“我一心要查出真相,裹挟许定国,让他随我奔走查访,是因为这人看起来膀大腰圆,粗陋无脑,他心念军功,必然万事听我吩咐。可若他有自己的想法——军功……”
李如楠脸色越来越难看,“我忽略了这个人的根本诉求,王丙的首级带来的军功,对我们李家来说固然是一杯诱人的毒药,对许定国这底层丘八而言,更是无法抗拒的致命诱惑。如果是个头脑简单的武夫,必然凡事听命于我,但若不是……他就有可能铤而走险,去做一些事情,不择手段保住他的即将到手的军功。”
“王丙被暗杀之事,很可能涉及后金内部权力倾轧,或者我方有人暗中挑事意图引发后金内部权斗……随着我将线索深挖,整件刺杀事件的全貌会被扒干净。原本可定为‘边阵斩酋’的绝世军功,会直接降级为‘事后捡取乱级’,兵部律法上不作首功论,他半生厮杀等来的晋升机缘,瞬间化为泡影。”
分析到这,李如楠浑身冰凉,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棋手,别人是棋子,哪想现在一个卒子过了河,变成了车,要开始自己横冲直撞了。
“他想干什么?他会去哪?他会找谁?”李如桂的咆哮就在耳边,李如楠置若罔闻,对着自己发出灵魂三问。
李如楠赶到红桃坊时,几个官差正把试图挤进来看热闹的人挡在外面。红桃妹坐在地上,云鬓散乱,一边拿帕子抹眼泪,一边在回官差的话。边上还蹲着几个护院打扮的人,要么面青鼻肿,要么垂头丧气。李如楠一看就知道出事了,他上前亮了下腰牌,问管事的官差发生何事,才知是红桃坊的素心姑娘不见了,有蒙面人闯了进来,三拳两脚就制服了所有护院,硬把素心姑娘绑架走了。
李如楠手心冰凉:这许定国果然做出这种事?
他深吸气让自己冷静下来,这许定国,利令智昏,绑了这青楼妓子,他想干什么?
抚顺那小子肯定是有问题的,但这人太难缠,明着查他不行,反而被他威胁。而这素心姑娘是他的红颜知已,很有可能会知道些什么。他不是没想过带走这姑娘然后逼她开口,但只是想想没这么做。因为真这么做了,就相当于和抚顺那小子翻脸,也就是相当于与他后面的势力撕破脸皮。军功之事要落地,他们李家就会投鼠忌器,在没有充分掌握对方底细的情况下就撕破脸死磕,那是非常愚蠢的,因为相当于自断退路,再无转寰于地——但这些从来是他们李家的顾忌,而不是许定国的。
所以,许定国这个边军悍卒,他想自己挖出那个真正砍了后金备御王丙脑袋的人,然后顺藤摸瓜,将参与此事的人都灭口?
李如楠急得整个眼圈都红了,他必须找到许定国,在许定国还没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之前,找到他,阻止他。他问那带队官差,“听说你们有个陆推官,号称火眼金晴,洞若观火,若能请他来查,应该能查得出来那姑娘被绑何处。”
那官差正是沈阳的捕盗百户,他用奇怪的眼神看了李如楠一眼:“这位守备,我们陆推官,昨晚追捕要犯出事了,受了伤,现下正在看郎中。”
李如楠心凉了半截,他预感到了,事情已脱离掌控,在向最坏的方向发展。
人群外围,两个头戴毡帽的采参客双手抱胸看热闹,相顾一视,其中一人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西关厢,金万春朝鲜同乡的铺子里。
李延庚低头看了看个头只到他胸口的矮壮汉子,满脸疑惑:“你说他是厨子?”
“他不像吗?”金万春反问。
“像是像,但是我觉得他垫脚都够呛摸得着灶台。”李延庚如是说,但那厨子听不懂汉话,还以一个友好的笑容。
“这是武僧?”李延庚又上下打量和尚。
“有啥问题吗?他是妙香山普贤寺的大和尚,吃了人命官司才逃到大明。”金万春知道自己招募的佣兵不咋地,但不能在李延庚面前露怯。
“看不出来。”李延庚看了一眼那武僧十阔的腰围,还有那清澈中带着点愚蠢的眼神,摇摇头:“我觉得他看起来更像是饭量太大被寺院住持赶出来的。”
“这是个郎中?”李延庚又斜眼看了看金郎中。
没等他点评,金郎中自己抢先开腔了,用字正腔圆的汉话道:“大公子莫要以貌取人,小人行医二十年,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夫。”
“那你为何不继续做大夫,治病救人?”李延庚好奇地问。
金郎中嘿嘿一笑,意味深长道:“救人赚钱没有杀人快,小人缺钱。”
“这话说的……太他妈有哲理了。”李延庚称赞一句,对金万春道:“你们去西街干范家商队,小心点,别留活口。那野人既然是凭嗅觉找人,那我在红桃坊呆的时间最长,他肯定会去那,我到时佯败引他到这来。”
他说这话时眼角却瞄着小乞丐——也就是小铁匠。
金万春报仇心切,信心满满地拍胸口。
李延庚走后,一行人在小铁匠的带领下,已偷摸到西街货栈,货栈此时刚刚收工,装卸货的伙计们已散去,栈内平房里灯火通明,几条壮汉上身脱得赤条条的正在猜拳斗酒,外边十几个护卫在巡视检查。
一个体型微胖的中年商贾手持账本清单核对货物,身后一个账房打扮的精瘦男子躬着身亦步亦趋。
“大东家,这批货全数装妥,明日就走沈阳城外暗道直达赫图阿拉。辽镇的总兵、参将、抚顺游击、沈阳巡检一众大小武官,冰敬炭敬都挨个按数送过去了,这一路,当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那中年商贾脸型方圆,眼皮耷拉,一双三角眼却透着算计与市侩,他笑一声,从一辆车上捻起一粒盐块摩挲:“朱家朝廷禁运盐铁粮草?辽东这帮文官武官,薪俸单薄,要不靠我们喂饱他们,全家老小都要喝西北风。在白花花的银子面前,大明的边关法度就是个屁,所有人都得给咱们永裕号的货箱让路。”
账房赔笑:“汗王那边传了回话,这批货物全数交割后,以后建州全境食盐专营权就全是咱们范家的;四贝勒还许诺,往后女真所有皮毛、人参、药材的外销渠道,只交由咱们一家包办,别家货号插手不得。”
“那朝鲜人呢?这些高丽棒子就像老鼠一样,无孔不入,在海路兴风作浪,已经影响了我们永裕号的生意。”中年商贾这话一出,躲在围墙外的金万春浑身一激灵。他已透过墙缝看到了那商贾的长相,此人他数年前见过,正是范家商帮永裕号的大东家范永魁。
那账房嘿嘿一笑:“大东家是今日刚到沈阳,有所不知,前几日复州备御王丙被明军派人摸走了脑袋。这王丙明着在大贝勒代善的旗下,但实则暗中攀附了四贝勒,是以四贝勒对此人之死大为光火,把老汗王豢养多年的那头噬人爱犬给派了出来。目的嘛……自然是进入明境把胆敢潜入后金杀将的狂妄之徒揪出来,血债血偿。但是属下自作主张,把那噬人的怪物给引到了盖州高丽栈,借四贝勒的手,把朝鲜人的海老鼠,一举给铲了。”
说到这他眉飞色舞地向主子邀功,墙外的金万春却是脑子嗡得一声,瞬间血涌上头,拎着刀子就要暴走,却被一人按住,转首一看,是小铁匠,她用标枪压着金万春拔刀的手,摇了摇头,示意他再等等。
“哈哈哈!干得不错。当赏。”范永魁畅快大笑,他眼底满是贪婪与狠戾,“想通过海上在这建州生意里分一杯羹,那也得我们范家同意才行。”
大概货物清点得差不多了,他接过账房递过的毛巾擦了擦手,志得意满地叹道:“这次买卖,老夫本不欲出来。这些年走向闯北,在关外、草原吃了太多的风霜与沙尘,身子骨越来越不如往昔了。然这批精铁,是老汗王点名要的,来年与明军大战,甲胄不坚、刀斧不利可不成。是以,不能出半点岔子,老夫不得不亲自押运。做完这一单,就该回介休享清福啦,含饴弄孙,岂不快哉?”
账房躬身讨好:“大东家这些年劳苦功高,为咱们永裕号付出太多,确实应该荣归故里,享享清福。那以后咱的买卖……”
“全部交给你们二东家啦!”范永魁语气里充满释然,“永斗也老大不小了,该把担子全担起来了。”
“大东家说的是,那我们这些人,以后就还是好好跟着永裕号干。”账房讨好附和。
“放心吧!老夫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永斗不是悭吝之人,只要你们尽心尽力,他岂会亏待你们,说不定比老夫厚待更甚,哈哈!”范永魁将毛巾扔还给他,爽朗一笑,随即正色:“朱明已现颓势,而女真崛起,正是我辈大展拳脚之时,等汗王坐稳辽东,咱们靠着通商垄断,世代锦衣玉食,享不尽的富贵?”
账房拱手应下:“属下明白,今夜已派人盯紧沿途所有值守兵丁,子时车队准时动身。”"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73893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