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77432" ["articleid"]=> string(7) "7337439"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7章" ["content"]=> string(13120) "沈阳城西顺城门内外,一片连绵的临街栈房,本地人称西关厢。

此处是辽东贡道入城第一站,往来朝鲜商贩十有八九落脚于此,沿街数十家高丽栈连片铺开,檐下挂着白布墨写的高丽商号幌子。栈内通铺低矮,挤满贩运高丽纸、海产麻布的朝鲜伙计、挑夫,巷间随处可见晾晒的粗麻布料与鱼干,汉、朝商贩日日在此互换货物,人声昼夜不绝。

“我是黄海道丰川府的海鹞子金万春,我要招几个身体强壮、敢打敢拼的伙计,最好是手底下见过血的,谁来?”临街一个铺子门口,火光之下,金万春一手叉腰,一手将几大串铜钱举过头顶,高声喝叫。

一群朝鲜商贩、伙计里三层外三层将他围在中间,好奇地看热闹。

“没人?”金万春一脸戾气,“钱,看见没有?钱,我手里都是钱,有钱都没有人想赚吗?”

围观的朝鲜人一个个交头接耳,嘀嘀咕咕:

“听说他得罪了不得了的人,在盖州的伙计全被人杀光了……”

“真的假的?这么可怕?”

“那还能有假?赫赫有名的海鹞子吃了大亏,这事在整个黄海道都传开了。”

“可是他手上的钱是真的啊,你看,他手都快举不起来了,足足有好几贯。”

“阿西八,你想死吗?有钱赚也得有命花。”

金万春单手举着近二十斤的万历通宝,站了半天,确实手都酸了,居然没有一个人来应募,不禁怒从心头起,恶从胆边生,他把铜往地上一扔,又进到铺子里,费劲地拖出一个箩筐,掀掉盖在上面的红布,周边登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之声——整整一筐的铜钱,火光之下金灿灿的,怕是有好几十贯。很多朝鲜商贩、伙计、流民怕是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金万春听着周边一圈惊呼之声,心中冷笑,他今天是故意在丰川府老乡铺子里把银子兑成满满一筐铜钱,就是为了更有视觉冲击力。

围观人群这下像炸了窝的蜂巢,一片嗡嗡之声。他们虽然喜欢钱,但也不傻,知道黄海道大名鼎鼎的海鹞子金万春是什么货色,那就是个在海上赚刀口钱的亡命之徒,朝鲜人都精明得很,这家伙刚被人杀成光杆,现在这是打算重金聘请打手,去讨回场子?这钱看着诱人,可烫手得很。

金万春看着这群朝鲜老乡个个交头接耳,跃跃欲试,但硬是没人胆敢上前,不禁发狠,大声骂道:“阿西八!一群懦夫、废物、胆小鬼……看着大把大把钱在这里没人敢来赚?活该你们受穷……一群怂包,你们就该一辈子在货栈里扛麻袋赚苦力钱。”

说着他就用布把箩筐盖上,“我还是把钱拖到东街倭人开的妓寨里看看,听说那里的倭国娼女里有几个狠角色,说不定有带种的,敢赚我的钱。”

他这话骂得太脏,朝鲜人本就脾气暴躁,当时就有人撸着袖子上去想揍他。结果还没走到近前,后领猛地被一只大手攥住,扔了出去。

“金当家,你雇人,管不管饭?”一个矮壮大汉上前,黄海道口音,瓮声翁气,“我本是丰川有名的大厨,但在辽东做饭没人吃,来你这讨个生计。”

金万春低着头看着面前的矮壮老乡,头顶连着发髻才到他下巴,不禁沉默了两个呼吸。

“沉住气,千金买马骨。厨子就厨子,好歹也会耍刀。”金万春瞥了一眼矮壮同乡腰上别着的那把又宽又短的刀,一边告诫自己,一边抓起一贯钱扔过去,大声道:“拿好你的工钱,跟我混,一天一贯,管饭。”

“嗡……”人群炸开,吸气声、低语声此起彼伏。货栈的挑夫干死了一天工钱就三十文,一贯钱一个月也难赚到。就算是镖行的镖师,也是玩刀子的营生,一个月也赚不到两贯钱。

一贯铜钱有六七斤重,挂在脖子上沉甸甸的,矮壮汉子这辈子也是第一次摸到完整的一贯万历通宝,张着嘴,还没回过神来,不敢相信这钱就是自己的了?

“海鹞子这是杀红眼了?一天一贯钱?那妥妥的是买命钱啊!拿了这钱,怕是马上要跟他去寻仇玩命了吧?”金万春眼红没红不知道,但围观的朝鲜人眼全红了。

“阿弥陀佛,我是咸镜道的朴永信,原是妙香山普贤寺的武僧,这活我接了,工钱一天一结,素斋一顿。” 一穿着破烂油腻袈裟的僧人扒开人群走上前来,伸出双手,“贫僧背了人命官司,才沦落此地,施主说话可还作数?给钱!”

旁人低声惊呼:“妙香山普贤寺?那可是西山大师统过僧兵的大道场,佛门清净地。这大和尚怎会闹出人命,还跑到辽东来搏杀求财?”

就在不远处的茶桌上,李延庚手托着下巴在发呆,四平街柳巷的帮闲丁三儿则站在板凳上看热闹,当看到金万春把一整贯铜钱砸在那朝鲜僧人手里,他眼也红了,嘴里嚷嚷个不停:“一贯钱啊,这整整是一贯钱啊?我就说嘛,往来无白丁、谈笑有鸿儒,咱们大公子往来交好的人,那肯定都是场面人,你看这金大掌柜的排场,别说这些苦哈哈的朝鲜伙计,连我丁三儿的眼都直了。”

“大公子你说,其实细算起来,这金掌柜拿二百斤铜钱在街上大呼小叫,骂骂咧咧,其实也就三十两,倒在地上哗啦一声堆成一座小山,把整条街的朝鲜人都震住了。所有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您看那大和尚,他把一贯钱当成念珠子挂脖子上了,周围一圈人呼吸声都粗重了。”

“你懂个啥?”

李延庚被他吵的有点不耐烦,“老金这是在造声势,二百斤钱换成银子也就三十两,不过本公子在红桃坊几天的包夜钱。老金堂堂朝鲜黄海道的大盐枭,如果拿出一袋碎银子往街面上一倒,一两一锭的小稞子在地上滴溜溜转——这和二百斤铜钱堆在地上比起来,那可是半点气势也无。”

“那可不是,大公子这说的在理,这一贯钱七斤来重,扔在那矮子和秃驴手上,沉甸甸的。如果换成一小锭银子,随手一抄,塞进怀里,这就不像雇人去干杀头的买卖,倒像是四平街园子里公子爷们随手给跑堂的打赏钱。”丁三儿深以为然。

说话间又有两人来应募,一个是个挑着货担、脊背佝偻的干瘦老头挤了上来:“算我一个!咸镜道种地的,年轻时跟野猪搏过命,见血不慌,一天一贯管饭,死了也值,工钱必须日结!”

挤上来第二个,是个十五六岁、挎着针线笸箩的瘦小朝鲜少年,手上还沾着缝麻布的针线灰,眉眼怯生生,却梗着脖子高声喊:“我也来!我跟着栈里裁缝学过扎布,针脚扎人稳得很,真要动手我能下狠手,一天一贯,工钱日结。”

周遭顿时哄笑一片。金万春脸都青了,一脚一个把人踹出去,唾沫星子乱飞,“滚滚滚,大爷要的是敢玩命的,不是开济善堂的,想来我这白嫖安家费。我海鹞子金万春是能让人占便宜的?统统滚……那谁,把钱放下,别把我的钱摸脏了……”他手上巴掌乱扇,劈头盖脑把一个个凑向箩筐的头、手拍开。

金万春确实缺人,可也不是什么人都要,他让武僧连接扔出去几个明显来混钱的,然而,武僧碰到了对手,他在想把一个瘦子扔出去时,脖子被一把小刀抵着,这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五柳长须,看着文绉绉的,“僧人别动粗,我是平安道来的金郎中,从前在家行医,自认医术不差,奈何病患身子总不顺着药方走,接连治死几个人吃了官司,只好逃来辽东。我进山采药常年走荒山野岭,豺狼猛兽都打过,遇事绝不手软,一日一贯工钱,日结便成!”

围观众人纷纷失笑,原来是个庸医,医术不精,治病救人的饭碗砸了,居然沦落到应募拿刀砍人的活计?

金万春让武僧和矮子已经打跑十几个歪眉斜眼的家伙,眼见实在没有什么像样的货色,也只能收了这个郎中,他能一刀制住武僧,想必也是有些手段的。

看着那郎中收起小刀,捧着一贯铜钱喜滋滋地一个一个掰着数。丁三儿嗤之以鼻:“这群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几个钱就把他们乐成这样。就地上那一大筐钱,还不够咱大公子在红桃坊耍几天。”

说到这,他也不知从哪找到了优越感,说的唾沫横飞:“这金掌柜的,看是有钱,但浑身上下就透着一个字——俗。小人还记得咱李大公子初到红桃坊,随手一锭十两纹银扔过出去——银子落在红桃娘子手心里,冰凉凉、滑腻腻,灯光下白花花的……那是什么?那是体面。毕竟红桃坊也是四平街柳巷的头牌清吟小班,往来的不是各大衙门里的押司、吏目,也是咱沈阳城里功名在身的生员。这些人进了红桃坊,那是红桃娘子新自端茶递水,素心姑娘焚香研墨,聊的不是苏黄米蔡,就是颜枊欧赵……讲究的就是一个‘雅’字。如果咱大公子像这金大掌柜一般俗气,让两个家丁吭哧吭哧抬进来半筐铜钱,往红桃坊大堂上一倒,哗啦啦的七八十斤的一堆铜山。小人估摸着红桃娘子当场脸就得绿了——这可是红桃坊,铭香抚琴的风雅之地,不是西关厢的货栈,真要被这几十斤的铜钱砸园子里,天没亮整条四平街就得传开:抚顺将军府的大公子扛了七八十斤铜钱来园子里耍子……这让素心姑娘以后还怎么见人?那些衙门的老爷、穿长衫的生员们,哪个会跟一个收铜钱的清倌人谈诗论画?”

李延庚有点后悔让丁三带他来西关厢了,其实自己随便叫个路人打听打听也找得到这个地方。

“大公子你说小人说的在理不?”

丁三儿越说越来劲,“你猜红桃娘子看到几十斤铜钱会怎的,见钱眼开?肯定不会,红桃娘子年轻时也是沈阳城里的头牌清倌人,她会尖叫着把所有护院都喊出来连筐带钱的都扔出去——这四平街开了有几十年了,出现过赖账的穷书生、酗酒闹事的醉汉……就是没出过拿半筐子铜钱付账的将军公子……”

李延庚痛苦地捂住耳朵,他终于明白这丁三儿为啥在四平街混得稀烂——这厮的嘴,实在太碎了。

“喂,那小乞丐,别在上前了,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捂着耳朵也听到了金万春的大嗓门,李延庚虽然听不懂朝鲜话,但也听得出好像又起风波。

随着武僧大手几次没抓到那个身材瘦小的小乞丐,引发了围观众人哄堂大笑,甚至有人调侃道:“威震黄海道的海鹞子金当家,你招募来的人也不怎么样吧?哈哈哈!”

在武僧“咦”的惊讶声中,小乞丐又闪身绕过矮子的阻拦,站到了金万春的面前。

“这小叫化有点面熟。”

丁三儿也停止了碎嘴,转头认真看热闹。却没注意到李延庚的神情凝重而严肃。

金万春和小乞丐面对面对视,他突然哈哈大笑,从一串散钱中取下几枚大钱,递给小乞丐,用汉话说道:“小姑娘,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拿着钱走吧,到别处耍去。”

小乞丐伸手接钱,凌乱脏发之中一双眼睛清澈明亮,静静盯着金万春,用一根手指在金万春的手掌心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虚划了个十字。

金万春笑容在脸上凝固,先前朝鲜人惯有的的轻佻张狂、玩世不恭的神情一扫而空,变得郑重而严肃。

“全散开吧,今天不招人了。厨子、僧人,将筐子抬进去,关门。”他将围观的人群赶开,吩咐新招募的伙计把钱收了,又仓促关了铺子。

“张铁匠是你父亲?还是师父?”

“是我牵连了你们,你有什么条件,你只管提,我欠你的,我一定还。”

“这图纸也是你让丁三儿交给我的?”李延庚把虎头槊图纸摊开在小乞丐面前。

小乞丐依然一声不吭,一手将图纸拔开,认真地用一杆形质古怪的标枪在地上写写画画。

不一会儿,地上出现一幅简易地图,李延庚和金万春凑上去看了半晌,面面相觑,没看懂。

“这是西关厢,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这是四平街,这是中卫城,小叫化画的是咱沈阳城的地图……咦?”

丁三儿是本地土著,大街小巷,他一眼便知,指着城中一处道:“这个圈圈里画个‘十’字是哪家的货号的标志?这里是西街,沈阳城最大的货栈都在这,山西来的商帮都在这装货、卸货。”

李延庚和金万春对视一眼,两人心知肚明,圈里加“十”字,意味着什么。"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73893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