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77431" ["articleid"]=> string(7) "7337439"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6章" ["content"]=> string(12429) "“这许定国号乃我辽东虎将,人称‘许千斤’,建虏复州备御亦被他斩首而还,本院正在草拟奏书上报兵部给他叙功。却不知李巡检因何与他冲突?”

都察院衙门,巡按值房内,陈王庭端坐座上,轻抚长须

“禀按台,卑职与许把总之间,并无旧怨,纯属私事……”

李延庚面带尴尬,“前些天,家父携卑职一起拜会李抚台,从巡抚衙门出来时,卑职不慎和许把总撞了一下,卑职迟钝,未第一时间致歉,导致许把总不快,与卑职差点冲突,为家父所阻。可能因为这事,许把总心有不忿,今日便携着李守备来寻卑职理论。卑职年轻气盛,话不投机,就……”

说到这李延庚一个长揖到地,“此事是卑职不对,晚些卑职定亲去辽阳,向许把总道歉。”

“这许千斤,倒真是个蛮夫,这些许鸡毛蒜皮的事,还出重手将你打伤?”

陈王庭显然有点不快,“这李老九也是,还和小辈较真,三十大几的人了,一点长进没有,李宁远才死不到一年,他这些子嗣在辽南就无法无天。”

李宁远指的是去年去世的宁远伯李成梁,李如柏、李如楠兄弟几个的父亲。陈王庭身为都察院委派的巡按御史,职责之一就是监督边情,专察边将骄纵不法、徇私瞒报军功、擅权私刑诸事,李成梁多年来纵容努尔哈赤,养寇自重,养虎为患,本就为朝中科道言官们垢病。是以他对辽镇李家,态度颇为不善。然而他话中涉及已故的国家重臣,李延庚作为晚辈不敢多言。

“不过听传话的吏目说,他到驿馆时,看到你正和许、李两人周旋,虽落下风,气势却是不逊。”

陈王庭微笑抚须,神态中满含欣赏之意,“李巡检不过弱冠之年,当真后生可畏,本官原本还担心李中丞同意你个少年童生去康平那种虎狼环觑的四战之地,颇有不妥,今日看来,李中丞还算是慧眼识珠,没选错人。”

李延庚赶忙跪下行礼,“卑职年少,处事轻浮,多有不周,着实当不得按台如此夸赞。然卑职到了康平,定然勤于任事,兢兢业业,谨守巡检本分,重振被打散的弓兵,刻苦操练。严查渡口关隘,安抚边民,约束麾下,杜绝私贩铁器、通敌漏边,不敢有半分懈怠。康平地界,夷汉杂处、局势纷乱,卑职亦当躬身履职、恪尽职守,不负按台和抚台的厚望。”

李延庚这一番表态,文绉绉的,若是普通武官,断然是说不出来。能拍着胸口说两句“卑职恪尽职守、不负按台栽培”就已然算是很会说话的了。

陈王庭是两榜进士出身,闻言甚是欣慰,显然将李延庚视为读书种子、士林子弟,温言勉励:“不必行此大礼,汝有这份心便好。康平地处三边交界,历来多事,前任巡检,疏于管束,才惹出诸多祸端。你既有胆识,又通事理,到任之后只管秉公行事,不必畏惧地方豪强与边部杂夷。若辽镇将官有不法之事,为难与你,尽可据实写成文书递至本院,本院自会上疏参劾、为你做主。好生办差,莫负朝廷委任。”

“按台叮嘱,卑职铭记在心,不敢或忘。”李延庚长揖到地。

此时一个吏员突然神情慌张地跑来,在陈王庭耳边低语,随即陈王庭神情凝重,对李延庚道:“李巡检,本院该交待的事已交待于你,现下府衙另有要事,你就自去忙吧!”

李延庚知他有要事要办,赶忙作揖退出。

李延庚一走,陈王庭沉着脸对吏员问道:“事情有多严重?”

“重伤昏迷。捕快们在城外丛林里找了一上午才找到人,还有气在,但伤的……很重,一只眼睛被人给生生抠走。”吏员说话时声音都在微颤。

陈王庭在案桌上重重一捶,“想不到,在沈阳城里,竟然也让建虏野人杀上门来,还重创我府衙最倚重的推官。听说这陆禀文,还是右副都御史、巡抚大同王士琦的关门弟子。这事,不小啊!”

他叹了口气,对吏员道:“前方带路,因公受伤,本院当去探望,然后再写折子上报朝廷。”

此时陆禀文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半边脸上缠着绷带……大夫刚为他换了药,端着一盆血水出来,对着门口围成一圈的府衙大小官员、吏员、差役摇了摇头,“伤得颇重,还未醒来,诸位官爷还是请回,让陆推官静养。”

其实陆禀文虽然人还在昏迷中,但似乎又存有点意识,迷迷糊糊间,他眼前浮现东城外辉山密林——夜幕下,点点星月残光从茂密树冠缝隙里渗入,但仅凭这一点微光,他也能依稀锁定那狼狈逃窜的目标身影。但那女真野人身法当真奇快,他刀如流星,却全被野人闪身树后避开。

城中街巷、屋顶那是他的战场,而密林,则是他的克星。但是他不甘心,并不仅仅因为这野人时隔多年又出来做案——真正的原因,确实另有隐情,但他从未与人言说过。在更早的、许多年前,这个野人的出现,曾带给他全家无穷无尽的灾难和痛苦。所以他不能放过这个机会:抓住这个野人,或许,很多事情就会水落石出。

所以他着相了,他忘了恩师王士琦当年再三告诫他的,“刑官之本,在求实情;立身之戒,勿逞莽勇。谋无万全,不可轻出。”

期间他两次追到对手前方阻击,但这野人就像是自小生长在丛林似的,在粗壮的树干之间来回借力腾挪,每次都恰到好处地从他刀下逃生,口中还发出桀桀怪笑。他久攻不下,怒从心头起,结果脚底板突然一疼——踩到陷阱了,一种强烈的麻痹感从受伤的脚底传上来,他摔倒在地上,双手扣着飞刀,那野人甚是狡猾,并不上前,依旧像猴子似的在树干间窜来窜去,直到那种麻痹感漫延到全身,手都抬不起了,野人怪笑着从树上跃下……

这日是万历四十四年四月十一,火王节,盖州全城百姓祭祀火德真君,商铺、百姓家点香祈福,街巷香摊林列、香客往来不绝。

一群头戴厚毡帽、背着大包小包的采参客,混迹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

其中一个采参客帽檐压的低低的,牵着两匹马,走在人群的最后。穿过城门时,守城的士卒看了两眼路引,扔还给他,掀开一侧马驮布袋,浓烈草药气味扑面而来,袋中盛放野山参、干药与兽皮;另一匹马驮着干粮,还插着两把短刀、一张猎弓与数支粗箭。辽东采参客常年出入深山,豺熊遍地,携弓带刀本就是常态,士卒并未多疑,挥手放行。

走出城门,刘兴治松了口气。幸好守门的明军兵丁盘查稀松,若强行摘人帽子查验发髻,他已剃发结辫,说不得要被当成女真细作,大费一番周章。

其实他也是从复州乘私船出海,顺风半日到得盖州,不敢稍歇,马上出城赶路,双马换城,天黑时已驰百里,堪堪路过海州地界,靠近鞍山,山野升火煮食凑活了一宿,拂晓续行,又行一百多里,天黑前终于抵达辽阳城郊。

后金在明境内安插了颇多暗线,他找到城郊隐秘据点,对上暗号,便有人来接应,结果给他带来比较郁闷的消息,那明军把总许定国刚随李家老九李如楠出门,去了沈阳。此时马力榨干,夜间赶路也行不快,只得在辽阳城外对付一晚,拂晓出发去沈阳。

而此时的许定国,并没有感知到危险的临近,这些天他和李如楠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对李如楠的一些作派他心有颇有微辞却不敢明言。

他身为海州卫世袭百户,只是卫所世职,在辽镇军中想要执掌边营兵马,得到把总、千总的差事,没有将门靠山,只能实打实拿战功去换,半生厮杀,才得了一个把总差遣。如今天降后金备御人头在手,就好比被天上掉下的馅饼砸中,不费吹灰之力,得此大功。

这几日他反复琢磨,王丙的人头,总兵、巡抚核功,巡按御史复查,之后联衔上奏送兵部,兵部勘验属实,流程走完,他世职可望连升两级,由百户直正千户。再借此功由巡按、总兵举荐,顺势谋求千总差事,若各方人脉运作到位,甚至边堡守备亦非奢望。升官发财,唾手可得。

然而李家九爷李如楠非要横生枝节,明明李总镇都已经认了这事了,这九爷倒好,非要一根筋地去盘根问底。

但通过这几日跟着李如楠东奔西跑,他也确实心生佩服。这李家老九之精明,实乃他生平仅见,这事件在他看来几乎是毫无头绪,但通过李九的抽丝剥茧,将可疑人物一个个排除,最后竟定位到了最不起眼的一个十六岁少年头上。这个抚顺游击的儿子,看着斯斯文文,还流连风月,说实话连那个多嘴饶舌的驿卒都比他更有嫌疑,谁会想到真会与后金备御被刺杀一事有关?

许定国自己就是夜不收把总,干的就是潜伏、刺探……乃至暗杀的活。他将自己代入这个角色:乔装混入后金控制的复州,深入敌境,然后精准定位敌方大将的住处,深夜潜入,绕过对方戒备森严的护卫,取其首级,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回沈阳,进入驿馆,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将人头送入房中。

他反复思量,觉得自己并无此本事。甚至建州阵营中也无人有此本事。否则还用得着在战场上打生打死,直接派刺客将敌方将领脑袋一个个砍了便是。所以他凭着自己的逻辑,“敏锐”地觉得这事不可能是一个人能完成的,必定是后金那边有策应,里应外合,方有机会成事。若是如此,那么这里面蕴含的危险就显而易见了——抚顺游击的儿子,那个即将上任的巡检,他们是一伙人,横跨明金两境的团伙。

后金备御王丙的首级,如果运作落地,已足够他升官,再破获一个勾结后金的细作组织,获取更大的战功?他完全无此奢望。但是……

李九有。

许定国额头冒出冷汗:如果李九察觉对方有这么个细作团队,那他一定会刨根问底,查到水落石出。届时李九和整个辽镇李家能获得什么他说不清,但他许定国斩后金备御王丙这个功劳,可就成了笑话了。

他不知道李如楠想得有多深,他也不会将自己的想法透露给李如楠,在这个以智谋著称的李九爷眼里,他就是一个膀大腰圆、一身蛮劲的武夫,所以做任何事也从来没有征询过他的意见。只是让他跟在身边当个亲随,遇到跑腿打架的事,让他先出场。

但现在李如楠没空搭理他这个亲随,因为他哥八爷李如桂从辽阳赶来了。

沈阳李府别院正堂,饭都没吃,兄弟俩就在对峙。

李如桂和李如楠年龄相差不多,但李如桂是辽镇游击将军实职,主管辽东各处堡寨分守之责。这位李游击,来时铁青着个脸,见面便厉声喝斥九弟李如楠。而平时表现的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山洪至亦风轻云淡的九爷李如楠,在八哥李如桂面前被骂得脸色惨白,满面不忿。

许定国赶着马车驶到四平街时心中还暗忖:强如九爷,在兄长面前一样被训得大气不敢出,好似自己被上官无故喝骂一般无助。所以——官就一定要做大,一定要做大官。这后金备御首级之功,我许定国志在必得,一定要保下。

“这位大爷,您是哪个山头的?不知我们红桃坊过往有何得罪之处,小弟这就给您赔罪,小弟在沈阳城街面上还是有点面……”青楼护院头目话音未落,已被人一掌打昏。其他护院亦是横七竖八躺在院中,昏迷不醒。

素心看到突然出现在房中的身材高大的蒙面大汉,惊惧之下正要喊叫,已被对方拇指在她纤细的颈上一按,亦昏厥过去,不省人事。

许定国一手挟着素心,从后院小门出了红桃坊,将人往马车里一扔,驾车驶往城外。"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73893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