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77430" ["articleid"]=> string(7) "7337439"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5章" ["content"]=> string(16945) "李如楠微微颔首,像是在赞同,然后冷不丁问了一句:“你找谁打听的?”
李延庚用奇怪的眼神瞥了他一眼:“九爷对生意上的事,也感兴趣?西街货栈的几个掌柜,他们常年跑辽北,对康平的情况熟得很。”
他说得理直气壮,其实完全是胡诌:康平的情况,早在上个月他准备敲诈李永芳八百两银子捐官前就打听清楚了,哪需要再特意跑沈阳一趟来打探消息? —— 但面对李如楠,主打的就是回答快,毫不犹豫。
李如楠沉默了一瞬。他没法判断李延庚说的是真是假。也没法去货栈问话求证,如果真去查,西街的掌柜们每天都得见几十拨人,未必记住得谁 —— 就算记得,也证明不了什么。面前这少年每一句话都在体现出一种“纨绔子弟想上进” 的态度,每一个动机都干净得像白开水。
按说查到这,他就应该排除嫌疑,更换目标了。
但他偏偏觉得不对,那么不对的原因是什么?
是对方表现的太干净了,一切显得那么自然,自然到刻意?
还是对方的表现太丝滑、太镇静了,根本不像一个十六七岁少年应有的表现?
不,不仅如此,一定还有别的。
李如楠收起折扇,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像是在谈一件与他无关的公事:“贤侄,你和你爹在沈阳走动这几天,可曾去过巡抚衙门?”
“那必然是去过。” 李延庚点头,“那天我跟我爹一起去的,一起拜见了抚台。”
“那天你还撞了一个人。” 李如楠的目光落在许定国身上,“我们辽镇麾下的夜不收许把总。”
李延庚愣了下,转头看向门口的许定国,恍然大悟:“我说这位总爷怎么这么眼熟呢,原来是许把总!对对,那天在巡抚衙门门口,我不小心撞了许把总一下 —— 许把总当时是不是还瞪了我一眼?我记得他眼睛一瞪跟铜铃似的,吓得我赶紧躲到我爹身后。” 他一脸歉意地朝许定国拱拱手,“对不住啊许把总,那天是小子走路不长眼。”
许定国脸色阴沉,没有接话。李如楠也没接话。他在等李延庚继续说下去 —— 说那天还看见了什么、做了什么事。但李延庚只是笑笑,不再继续。那模样既不像心虚,也不像刻意回避,而是一副“我似乎没必要向你交代太多的必要”的态度。
“许把总那天丢了一样东西。” 李如楠语速缓慢,像是在边想边问,“他的腰牌 —— 辽镇夜不收的把总腰牌 —— 就在四月初二那天,在巡抚衙门里不翼而飞。”
李延庚眨了眨眼,表情从困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同情:“腰牌丢了?那…… 那可是大事。找着了没?”
“没有。” 李如楠盯着他的眼睛,“三天后,也就是四月初四,复州死了一个人。”
他顿了顿,“后金复州备御,王丙。”
屋里安静了一瞬,李延庚依然在眨眼睛,一副“我在听”的表情。
“被人杀了。” 李如楠语气平淡,“杀他的人将许把总的腰牌,留在尸体旁边。而王丙的人头则被人带到了沈阳,四月初六那天,出现在许定国的床上。”
李如楠一直在仔细观察李延庚的表情 —— 他先是震惊,然后是困惑,最后变成一种茫然:“这…… 这怎么可能?谁干的?”
“本官也在查。”
李如楠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李延庚,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案发前几天,你爹正在沈阳走门路给你求官。巡抚衙门、兵备道、驿馆 —— 这些地方他都去了。偏偏许定国也去过巡抚衙门,他的腰牌偏偏就丢了。偏偏过了几天,杀王丙的人用的就是许定国的腰牌。偏偏人头就送到了许定国的床上。”
他一连说了五个 “偏偏”,然后转过身来,直视李延庚的眼睛,“贤侄,你说,这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吗?”
这一连串的 “偏偏” 砸下来,换成一个真正的十六岁少年,应该已经被砸懵了,他会慌乱,会急于辩解……只要他说的越多,那么他话中的信息,就有更多值得琢磨的地方。
但李延庚的表现出乎他的意料,他的眼睛依然直视,眼神里先是困惑,接着是嘲讽,然后是严肃,“九爷,” 他声音很低,“你怀疑是我爹从沈阳离开,根本没回抚顺,而是去了复州,杀了王丙,然后把王丙的头带回来,送给了许把总?”
李如楠不答,只是平静地注视李延庚的所有反应。
李延庚站起身来,语气中掩饰不住的嘲讽:“如果真是这样,那我爹怕是得了失心疯了——他跑到复州去取了敌营大将的首级,然后把这泼天战功白送给许把总?这事说的——是我爹疯了还是许把总疯了……许把总别介意我不是针对你,我想应该是我爹疯了。”
说到这他又开始收拾东西,他那些衣物,一边摇头笑道:“小侄回去一定详细的问下我爹,斩杀敌将王丙这功劳,报上李总兵、陈巡按、李抚台……兵部复核下来,我爹最少能升二……一级吧?副总兵不敢想,参将妥妥的。这老东西放着这大功不要,居然拱手送人,叔可忍,婶不可忍。”
李如楠微微眯起眼,这少年面对父亲被人当面构陷,没有委屈、没有愤怒、没有辩解,而是反讽?这种表现,是自然呢,还是不自然呢?
他把折扇展开又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贤侄,” 他语气又恢复了温和,甚至听起来还带着几分歉意,“本官方才的话,多有得罪。你爹是忠良之将,本官不该无凭无据怀疑他。”
李延庚巴眨巴眨眼睛,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九爷,小侄倒不觉得我爹是冤枉的,这老东西做事一惯的颠三倒四,倒真有可能做出一些出人意表的事情来。比如他辛辛苦苦地去后金杀个大将,然后把泼天富贵送给别人——真的,我没乱说,我一直怀疑他在外面留了个种,所以这老匹夫给我捐个前程抠抠巴巴的,但绝对会舍得把更大的功劳让给他外面生的野种……”
说到这,他猛然看向许定国,结结巴巴道:“许把总,你……不会是我亲哥吧?”
“竖子何敢?”许定国是真没忍住,呛啷一声腰刀出鞘半截。
“老许,冷静。”
李如楠喝住许定国,语气依旧温和,“贤侄说笑了,你爹是抚顺游击将军,一地官长,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几日无人知晓,这事很容易查访、证实。不是你爹干的,那就不是,谁也栽不了赃。”
“九爷,此言差矣。”
李延庚嬉笑道:“九爷是什么人?人称‘辽东玉面小诸葛’,算无遗策,既然九爷怀疑王丙是我爹杀的,小侄觉得九爷不是无的放矢之人。一句话,无风不起浪,王丙这个颗人头,在许把总那?如果不是许把总砍的,那把头人给我,我去还给我爹,这战功,你们不要,我们抚顺李家要了。”
李如楠、许定国两人沉默,没有说话。
李延庚看看李如楠,又盯着许定国上下打量,“人头你们拿去报功了?”
“九爷!”李延庚将衣物随意扔进包袱,摊开双手,“真交上去了?这样玩就没意思了吧?”
随着李延庚一口一个“九爷”,李如楠忽然想起前些天李永芳李延庚父子俩到辽镇总兵府拜见二哥李如柏时,李延庚给李如柏磕头,口称“伯父”,那天自己和八哥如桂也在场,李延庚恭恭敬敬地作揖,当时的称呼是“八叔”、“九叔”。
但今日从见面起,一口一个“九爷”——他从一开始就在防备我?
李延庚见没得到应有的反应,将包袱口子扎好,冷笑道:“小侄出身将门,官场规矩还是懂得些许,这王丙的人头,许把总怕是早就交给李总镇了?李总镇会报给李抚台、陈巡按,两位尊官审核无误,在几日内就会将人头和战功奏报寄回兵部……现在到哪一步了?”
他自问自答,“巡按复核?如此的话,小侄倒不急着回抚顺了,是不是有必要去都察院衙门递个拜帖,求见下陈按台,仔细聊聊此事?”
屋里陷入了长长的沉默。李如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中的折扇不知何时已合拢,指节捏得发白。
他忽然后悔了,后悔自己不该亲自来。如果直接让许定国在路上把人绑了,带到没人的地方审,他有的是手段撬开少年的嘴。但现在面对自己的试探,对方几乎滴水不漏,而且开始顺竿上爬,通过胡搅蛮缠来还击。
李延庚并不在乎两人的沉默,自顾自说:“如果陈按台查出真相,证明人头是别人送的 —— 那李伯父报上去的军功,是不是就成了欺君之罪?”他把 “欺君之罪” 四个字咬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并不重要的事情。
“九爷,你查这件事,李大帅知道吗?”
随着这句话落地,李如楠脸上刚刚挤出来的温和的笑容,瞬间凝固。
李延庚继续说道,语气依旧恭恭敬敬:“如果李大帅不知道,那九爷就是在背着自家兄长做一件可能会毁掉李家的事。如果李大帅知道 —— 那他为什么没拦你?”
李延庚的鼻子几乎贴到李如楠的脸上,试探道:“拦了?但没拦住?哈哈哈……”
“贤侄!”李如楠打断他,不打算在对方的阵地里纠缠下去了,折扇在手上重重一磕,“人头的事,我说了,是误会,不必再提。其实本官此来,是另有一事:三月三十一那天,你们父子俩到总兵府拜见我二哥,等你们走后,二哥放在案上的辽镇布防图不见了……”
李延庚听到这心里一咯噔:“坏了,自己装过火了?把对方逼到没招了?这就开始不按常理出牌了?”
“你父亲是我辽镇老将,本官相信他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包括贤侄你也是,九叔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但事情既然发生了,总要调查下。所以,想请贤侄,随我去辽阳走一趟,当着我二哥的面,把你这几天的行踪一一说明白。”
李延庚心里冷笑。去辽阳?去总兵府?进了李家的地盘,查不查是其次,活不活着出来才是问题。他才十六岁,没有功名,没有官凭 —— 李如楠带他走,连程序都不用走,直接往马背上一扔,带到哪个隐蔽处弄死,事后说我自己在路上跑丢了,谁找得着?
他甚至有点佩服李如楠了。这个人没有证据,没有线索,连怀疑对象都搞错了 —— 但他凭直觉就锁定了自己,而且猜对了方向。然后在自己胡搅蛮缠式的还击之下,还能立即想出新招——通过构陷,让自己陷入自证陷阱。这招是三十六计里的无中生有,看似低级,但是非常高效,并且万试万灵。
此时李如楠心中也是十分复杂,他原本的计划是来诈一个少年,撬开嘴,查明真相,拿到口供,带回辽阳。但现在,他被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反将了一军 —— 这件事二哥确实不知道。李如柏早已警告过他不要再查。如果王丙人头事件被这小子捅出去,巡按衙门……李如楠忽然觉得,面前这个少年,比他爹难缠多了。这人不能留了。
“九叔,我的李九叔,你这人怎么和我一个晚辈较起真来了。”李延庚话风一转,打起了哈哈,“适才相戏耳,什么人头?什么布防图,都是咱叔侄间嬉笑玩闹哈!”
他右手拿起包袱,直起身,面上的笑容如春风拂面,“小侄还有点要事,就不陪九叔玩闹了,告辞。”说话间就向门口走去。
李如楠没有拦他,目光落在门口的许定国身上。许定国上前一步,拦住了李延庚的去路。
“洒家让你走了?” 许定国低喝,呛啷一声抽刀。李延庚一声冷笑,左手快如闪电一掌拍在刀柄尾端硬是将腰刀打回刀鞘内,同时右手摸到后腰虎牙槊柄…… 然后,他愣在当场……
一段剑尖抵在他咽喉处,剑身犹如毒蛇扭动。李如楠剑指对手,眼底冷蔑、面露鄙薄:“看你伶牙俐齿,我还当真以为你藏了一身能搅动辽南的本事,原来只是绣花枕头,就这点三脚猫粗浅功夫?乳臭未干,也敢暗地里搅风搅雨,未免太高看自己。”
许定国见对手被制住,一声狞笑,上前擒住李延庚右臂,使出夜不收捕人手段,瞬间将李延庚右臂关节卸下,又扣住他左手腕。
李延庚又惊又怒,左手腕一翻挣脱许定国钳制,反手四指扣住许定国右手官袍袖口, 许定国攻势受阻,挣了几下,竟未挣开,讶异发声,他绰号 “许千斤”,生平角力未曾输人,却屡被对方巧劲化解。
李如楠冷眼旁观,嗤笑出声,他剑尖一递,李延庚脖颈肌肤刺破,血珠渗出。他语带讥讽:“无名小卒,就这点微末手段,还不束手就擒,当真以为本官不敢杀你?”
李延庚并无惧色,“我是开原镇巡检,亦是朝廷命官,副总兵李光荣麾下,兵备道冯参政节制,你不过辽镇守备,父荫得官,汝兄怜你,赏个虚职而已,有胆杀我,你就动手。”
这话刺到李如楠痛处,他自认文武双全,智谋过人,就因为是家中庶幼,屡受诸兄压制,八个哥哥,二哥总兵,其余兄长不是参将,就是游击,皆有实职差遣,独他挂个守备虚衔,多年来亦无甚建功立业的机会。
李延庚所言诛心,李如楠面无表情,但是眼角双眉,瞬间泛红,宛如煞气凝结,话语越发阴毒:“你这个从九品巡检的官凭一日没到手,就仍是白身。就算官凭落定,也只是末流杂官,单凭你盗取总镇布防图的罪名,本官当场以拒捕格杀你,上报一纸文书,谁会为你出头?”
“少吹牛,官再小,我也是朝廷命官,有种你试试。” 李延庚梗着脖子,不甘示弱。
“狂妄小辈,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李如楠眼角血红,杀气弥漫,“就连你爹也归我辽镇节制,杀了你,他也只能忍气吞声。”
“辽东是你家的?狐假虎威之辈,焉敢无视朝廷法度?”李延庚单手拆卸许定国的巨力,嘴上寸步不让,不停激怒对方,但是眼角已经瞄到窗口,蓄势待发。
“请问哪位是抚顺将军家的李公子?”
驿馆房门外传来人声,驿丞领了一个官差走到门口,正好撞见三人剑拔弩张。
“这……” 驿丞愕然,正要开口说话。 那官差上前一步,皱眉道:“这是沈阳城,不是法外之地,不准私斗,把武器放下。”
“这位差爷是哪个衙门的?本官辽镇守备李如楠,正在奉命查案……” 李如楠不知对方底细,还是客气相询。
“辽镇守备官?” 官差眉头皱的更紧,“这里是沈阳,你来查什么案、执什么法?” 说话间他将腰牌一亮:“我是都察院当差的,奉巡按御史陈按台之命,召新任康平巡检李延庚去谈话。哪一位是李巡检,速速与我走一趟,莫让陈按台久等。”
一听是都察院的人,许定国脸色一变,手上一松,停止较劲。李如楠脸虽未变色,但剑尖却低了半分。 李延庚哈哈大笑,松开许定国的袖子,一指在李如楠剑尖上轻轻一弹,“李九,你方才还一口咬定我本事低微、计谋儿戏,眼下都察院来人,你倒是继续动手杀我?”
李如楠咬牙切齿道:“这位都察院的差爷,不知道陈按台找此人有何事?能否给个面子,让本官把案子先查完?”
那官差呵呵冷笑:“按台既有吩咐,我等何敢多问?这位守备官速速让开,莫让我等难做。”
“还杀不杀?不杀我走了?” 嗤笑声中,李延庚将李如楠软剑拨开,又将挡在前面的许定国一肩撞开,“让开,好狗不挡道。”
都察院离驿馆不远,官差前方带路,李延庚左手托着右臂,紧随其后,走出驿馆,官差皱眉问道:“李巡检,你可还好?还能挺到去见陈按台么?还是先找个跌打大夫瞧瞧?”
“不用,”李延庚拭去额头冷汗,伸出右臂,“差爷搭把手。”
那官差将他右臂托住,李延庚左手摸索到右肘鹰嘴,向上一掰,只听咔嚓一声,手肘复位。在官差钦慕的眼神中,他活动了下右臂,活动自如,但手肘里筋膜被拉伤,还隐隐作疼。"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7389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