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几个月确实不习惯。
他独来独往惯了，身边忽然多了个人形挂件，走哪儿跟哪儿，连喘气都有人听着。
但人这东西适应性极强，在暗河这种地方都能活下来，何况是被人粘着。
时间一长，苏暮雨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习惯了——习惯了练功的时候余光里总有个人影，习惯了吃饭的时候旁边有双筷子伸过来抢他碗里的肉，习惯了走到哪儿身后都有脚步声跟着。
再后来，他发现自己甚至有点期待了。
六十三话多，话多得跟开了闸的水似的，堵都堵不住。
每天早上一睁眼就开始说，一直说到晚上闭眼。
但苏暮雨不得不承认，这小子说话不烦人——他什么都说，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今天十一号和八号又打架了，两个人滚了一身泥被教习罚站；今天毒药课他第一次没有配错比例，那个阴脸女人居然夸了他半句；今天他又新认识了五个字，学会了写"雨"和"河"。
"我现在能认得一百多个字了！"六十三坐在苏暮雨的床沿上，两条腿晃荡着，数给他听，"比上个月多了好几十个呢，你说等我认识的字够多了，是不是就能看懂那些密信了？"
苏暮雨在旁边擦剑，头也没抬："先认够一千再说。"
"一千？"六十三瞪大了眼，"那我得认到什么时候？"
"等你娶媳妇的时候。"
六十三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拽苏暮雨的袖子："你少瞧不起人！我这脑子好使得很，你等着，过两个月我就认够给你看！"
苏暮雨被他扯得剑差点脱手，甩了甩胳膊把人挣开，嘴角压了一下，没压住，弯了一点点。
还有一回，六十三兴冲冲地跑来说今天苏教习夸他剑法进步了，说他的出剑速度比上个月快了将近三成，末了还补了一句："十七你可别偷懒啊，再这么下去我就要超过你了。"
苏暮雨看了他一眼，把手里那根磨剑的细石往桌上一搁："那你来试试？"
六十三那股子劲头立刻就矮了半截，嘿嘿笑着摆手："不了不了，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别到时候输给我了你脸上挂不住。"
苏暮雨没接话，继续磨他的剑。
但心里知道，六十三确实在追得很紧，紧到他得认真对待了。
这种感觉不坏——有人追着你跑，你也得跑，不然就被撵上了。
暗河的日子本来就沉闷，有个人在后面追着你喘气，倒像是往这潭死水里扔了一颗石子，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来，让水面没那么死气沉沉了。
六十三找他找得很勤。
不是"有事才找"的那种勤，是"没事也找"的那种。
有时候就是练功中场休息的间隙，苏暮雨刚在廊下坐定，六十三就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往他旁边一蹲，跟他说刚才风大把他头发吹乱了。
苏暮雨懒得理他，他就自己伸手把那几缕被风掀起来的碎发拨回去。
有时候六十三找不到苏暮雨，逢人就问："看到十七了吗？"
问得多了，炼炉里的人都习惯了。
有回一个小姑娘被他拦住，没等他开口就先说了："十七在河边练剑呢，刚从那边过去了。"
六十三道了声谢就跑了，小姑娘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跟旁边的人嘀咕："这俩人到底什么关系啊……"
关系？六十三自己大概也说不清。
反正他在苏暮雨身边待着就舒坦，不在就不舒坦。
最夸张的是晚上。
六十三不知从哪天起开始卷着铺盖往苏暮雨屋里跑，理直气壮地在他屋里的地上打地铺。
苏暮雨说你有自己的屋你跑我这儿来干什么，六十三说那边靠水太近晚上听着水声睡不着。
苏暮雨说那你换个屋，六十三说换什么换，我跟你挤挤多好。
苏暮雨说不好，六十三说好了好了就一晚。
然后那一晚就变成了十晚，再后来苏暮雨就懒得赶了。
地铺打了一段时间，六十三又进化了。
半夜苏暮雨睡着睡着觉得胸口发闷，睁眼一看，六十三不知什么时候从地上挪到床上来了，一条胳膊一条腿搭在他身上，脑袋拱在他肩窝里，睡得四仰八叉的，呼吸打得又长又匀。
苏暮雨推了他一下，没醒，又推了一下。
六十三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别闹"，往他身上又拱了拱，把脸埋进他颈侧，彻底不动了。
苏暮雨瞪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翻了个身，把那条胳膊从自己身上拿开，往床沿挪了挪，给六十三腾出个位置。
六十三睡梦中无意识地追过来，又把腿搭上了。
从那以后苏暮雨就习惯了。
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挂在自己身上的六十三的胳膊和腿一根一根地挪开，坐起来穿衣洗漱。
六十三被他折腾醒了也不生气，就眯着眼看他在屋里走动，然后嘻嘻哈哈地爬起来，嘴里"十七十七"地喊他。
白天的时候更过分，俩人一块儿走，六十三永远没有好好站着的时候。
不是把胳膊肘搭他肩上歪着，就是把整个人的重心斜过来靠着。
苏暮雨比他高出小半个头，六十三搭着正好合适，像长在他肩上的一截枝桠，歪歪扭扭的，倒也稳当。
苏暮雨有时候会侧头看他一眼，六十三就冲他咧嘴笑，一双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歪得理直气壮。
苏暮雨收回目光，继续走自己的路，没把他甩开。
河岸上吹过来的风拂过两人交叠的肩膀，把六十三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九十三在前面跑着追蜻蜓，回头喊了一嗓子"哥你们走快点"，六十三搭在苏暮雨肩上的手拍了拍，喊回去："等着，这就来。"
苏暮雨被他拍得肩头微微一沉，嘴上没说，脚下却不自觉地快了两步。
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7234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