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75517" ["articleid"]=> string(7) "7337374"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4章" ["content"]=> string(9033) "六十三说欠他一个人情的时候,苏暮雨没当回事。

在暗河这种地方,人情比河边的石子还不值钱。

今天你欠我明天我欠你,说着说着就散了,谁也没真指着谁来还。

苏暮雨回去就把这事搁脑后了,该练剑练剑,该听课听课,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他没想到这笔账这么快就被人惦记上了。

那天是慕家的慕阴真来炼炉挑人。苏暮雨听过这个名字——慕家的旁支,专管一门阴损的活儿,叫什么“点灯童子”。

具体做什么的没人细说,只知道每次慕阴真来挑人,挑走的童子就没有一个回来的。

暗河里有句私下传的话,说得玄乎:“童子点灯,阴魂索命。”

听着像鬼故事,但苏暮雨知道,传这种话的地方,故事多半是真的。

慕阴真站在练功场边上,一身的白袍子,脸白得没什么血色,眼睛慢悠悠地从那群孩子身上扫过去,像在菜市场挑萝卜。

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苏暮雨身上,指了一下:“他。”

苏暮雨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没动。

独眼老头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

苏教习虽然是苏家的人,带着慕阴真来挑人是慕家的差事,他拦不住,也不该拦。

苏暮雨看见老头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什么,很短,一闪就没了。

“收拾一下,明日跟我走。”

慕阴真丢下这句话就走了,灰袍子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点点尘土。

苏暮雨站在原地,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

他不知道点灯童子具体要干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所有被挑走的人都没回来,那他就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不光是自保的问题,那些跟他一起被挑走的孩子,他没法眼睁睁看着。

他当天晚上就开始想办法,去找苏教习?苏教习管不了慕家的事,去找慕子蛰?慕子蛰本来就对他有意见,不会帮他。

直接跑?他还没那个本事。

他坐在床上想了一整夜,把能想到的路都捋了一遍,没一条走得通。

天快亮的时候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想,实在不行就硬着头皮去,到了地方再见机行事。

苏暮雨第二天一早就醒了,他把那身黑衣穿戴整齐,站在木屋门口深吸了一口河谷里潮湿的空气,正准备往集合的地方去,脚步刚迈出去,就看见独眼老头从对面走过来。

老头脸色不太对,那只独眼眯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走到苏暮雨面前站定了,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不用去了。"老头说。

苏暮雨一愣。

"六十三替你去了。"

老头的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起伏,但苏暮雨听得出那底下压着一点什么,"他昨晚上找到慕阴真,说他想去,慕阴真看了他的根骨,觉得也行,就换了。"

苏暮雨脑子嗡了一下,他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脑子里飞快地把这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六十三替他去了,六十三替他去了?

"他自己要去的?"苏暮雨问。

老头看了他一眼,那只独眼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说欠你个人情,得还。"

苏暮雨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他想起六十三那天晚上从坑里爬上来,浑身是泥,咧着嘴说"我欠你个人情"。

他当时没当回事,觉得那就是句客气话,在暗河这种地方,谁跟谁都不欠谁的,他没想到六十三是认真的。

"他们走了多久了?"苏暮雨问。

"天没亮就走了,慕阴真那人做事不等人,说走就走。"

苏暮雨没再问了,他转身就往回走,进了屋把那柄铁剑别在腰后,又在怀里塞了伤药和干饼。

出门的时候老头在后面喊了一声"十七",他没停,脚步越走越快,最后干脆跑了起来。

他沿着河谷往外跑,风呼呼地灌进耳朵里,早晨的雾气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跑得气喘吁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他知道六十三会替他,他绝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欠人情归欠人情,拿命还的事他担不起,也不能让别人替他担。

但他知道得太晚了,现在他只能追上去,追上慕阴真那队人,如果来得及就把六十三换回来。

来不及的话……他不敢想来不及的事。

他转身去找人打听慕阴真出任务的地点。

这事他花了整整一天,问了三个知道内情的人,才从一片含含糊糊的指认里拼出了大致方位——河谷西北方向二十里外的一处荒坡,慕家在那里有个临时的据点。

苏暮雨连夜赶过去。

二十里的山路,他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到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拿筛子筛了一遍。他站上那片荒坡的时候,下起了雨,雨雾模糊了视线,他拿着随手捡到的油纸伞,用手抹了一把脸。

然后他就走不动了。

荒坡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人,孩子们,一个个灰扑扑地蜷在地上、树根底下、石头旁边,姿势各异,有的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像是想把自己缩得更小一点。

雨水打在他们身上,顺着那些小小的脸颊、手臂、脚踝往下淌,汇进泥地里,把泥土染成了深褐色。

苏暮雨的呼吸停了半拍,他站在雨里,觉得浑身的血都往脚底下沉,冷得他指尖发麻。

他想起自己在现代时看过的那句诗——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他当时只是觉得押韵,现在站在这一地小小的尸体中间,那两行字像刀一样劈进脑子里。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把胸腔里那股翻涌的热气压下去。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翻开一具具小小的身体,一个一个地辨认。

雨越下越大了,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苏暮雨一手撑着伞,一手拨开草丛和歪倒的树枝,视线在雨幕里努力地搜寻。

手指碰到那些已经凉透了的小身子时,他喉咙发紧,但他没停。

不能停,六十三是替他来的,如果六十三也躺在这里面,他这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

他翻过一片倒伏的灌木,在一棵被劈断的老树旁边,看见了一个蜷着的身影。

灰扑扑的衣裳,瘦而结实的脊背,蜷缩的姿势跟旁边那些孩子没什么两样。

但那个肩膀的轮廓他认得。

苏暮雨快步过去,蹲下来,把伞斜过去遮住雨水,伸出手轻轻推了推那人的肩膀。

“六十三。”

声音有点哑,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清。

六十三动了一下,很轻微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

他的脸从胳膊里抬起来,糊满了泥水和血水,嘴唇发白,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但那双眼睛还睁着——吃力地、缓慢地眨了一下,看见了苏暮雨。

“……十七。”声音几乎听不见,气若游丝地漏出来。

苏暮雨蹲在他面前,把伞举高了,尽量挡住雨水。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稳住了:“还好吗?”

六十三扯了扯嘴角,想笑,牵动了伤口,又变成了抽气的表情。

“我……”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来接你回家了。”苏暮雨说。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六十三愣了一下,然后偏过头去,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雨线密密地落着,把一切都罩在模糊的灰色里。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那个地方……也算是家吗?”

苏暮雨看着他,十岁的少年,蹲在一地的尸体中间,手里撑着一把伞,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往下滴,滴在下巴上,滴在衣襟上。

他没擦,就那么看着六十三,声音不高不低,一字一句地说:

“有人在等你的地方,就是家。”

六十三慢慢转过头来,那张被泥水和血水糊得看不清本来面目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的眼睛亮了一瞬,像是燃尽的油灯里又跳了一下火苗。

“你弟弟在等你。”苏暮雨说,“九十三在等你回去。”

六十三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没动。

苏暮雨以为他昏过去了,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六十三忽然又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知道了。”

苏暮雨把伞塞到他手里,俯下身去,把人从地上捞起来。

六十三轻得吓人,像一捆被抽干了水分的干柴,搭在苏暮雨后背上几乎没什么分量。

苏暮雨把他往上颠了颠,让他趴稳了,一手撑着伞,一手托着他的腿弯,一步一步往河谷的方向走。

雨还在下,身后的荒坡上躺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孩子。

苏暮雨没回头,他一步一步地走,踩在泥水里,靴子灌满了泥浆,步子一下比一下沉。

六十三趴在他背上,呼吸浅浅的,细得像一根线,但没断。"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7234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