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75514" ["articleid"]=> string(7) "7337374"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1章" ["content"]=> string(9249) "慕子蛰。
苏暮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人看着不像暗河的。
慕子蛰很年轻,看着不到三十岁,面容清瘦白皙,眉眼间有种书卷气的寡淡,穿一身半旧的灰袍,墨发用一枚银色发冠束着,干净利落,站在一群黑衣杀手中间格格不入,像个走错路进了匪窝的教书先生。
他声音也不大,说话慢悠悠的,带着一股子怎么都急不起来的气定神闲。
但苏暮雨很快就不这么想了。
慕子蛰第一次给他们上秘术课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演示了一道毒粉的配法。
他手里捏着几个小瓷瓶,手指修长干净,动作不紧不慢,一边倒一边轻声讲着比例和火候。
配完之后他拿一根银针蘸了蘸,那银针从针尖开始变黑,黑得像墨水一样往上爬,不到三息整根针就乌了。
慕子蛰把针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随手把针搁在桌上,说了一句:“好了,今天先认这些药性,后天考试,不过的晚饭减半。”
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还不错。
苏暮雨坐在底下,把慕子蛰每一个动作都记在心里。
这个人看着温吞,手里的活儿快得根本看不清。
那些瓷瓶转来转去、药粉倒进倒出的过程,他眼睛追都追不上,脑子里只剩一片模糊的光影。
他在心里重新给慕子蛰写了四个字:深不可测。
下了课之后苏暮雨一个人走在河岸上,水汽扑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脑仁有点疼。
毒药、阵法、秘术,这些东西他都要学,都要记,因为他知道以后跑出去这些东西用得上。
但他也知道,那个站在讲台上慢悠悠讲话的慕少主,不会给他太多犯错的余地。
河对岸九十三又在追蜻蜓,六十三蹲在岸边洗他那把铁剑,水花溅起来碎成一片亮晶晶的光点。
苏暮雨收回目光,低头继续走。
在慕子蛰的课上待久了,苏暮雨慢慢摸出了一条规律。
这位看起来温温吞吞的慕少主,骨子里精明得厉害。
他对所有无名者一视同仁——表面上的一视同仁。
但苏暮雨发现,那些在毒药课上反应快的人、在阵法课上一看就懂的人、在秘术课上有灵性的人,总能得到一些别样的对待。
比如考完试之后会被多留一会儿,慕子蛰会随口问两句“刚才那个配伍你是怎么想的”;比如下了课会被叫住,递过去一卷额外的卷宗,说“回去翻翻,下次课上考你”;比如犯了小错不会被罚饭,而是被点一句“下次注意”。
那些优待不显山不露水,但苏暮雨看在眼里。
和独眼老头对他的偏爱如出一辙——都想要好苗子往自家院子里长。
独眼老头——苏教习——确实是个苏家人,这一点苏暮雨后来才确认。
他是苏家的旁支,年轻时废了一只眼退下来,被派来教这群孩子打底子。
老头嘴上从不说招揽的话,但有一回练完剑,别的孩子都散了,老头叫住苏暮雨,指了个石凳让他坐。
沉默了一会儿,老头开口了,声音跟平时一样干巴巴的:“十七,如果有一天让你选,你想进哪一家?”
苏暮雨愣了一下,他没想过这个问题会被这么直接地抛出来,还是在练功场上,暮色沉沉的,四周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河水声在底下幽幽地淌。
他低头想了一瞬。
苏家、谢家、慕家。
三大家族的轮廓他已经在脑子里描过无数遍了,谢家管钱粮消息,慕家管毒药阵法,苏家管杀伐武学。
他想进哪一家?
他心里其实有个答案,但这个答案里掺着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苏烬灰。
想到这个名字,苏暮雨胸腔里那口气就不太顺畅。
三年前初见的那一幕他一直没忘——他跪在木板上,雨水浇透了全身,暗河的人举着刀要砍他,苏烬灰从雨幕里走出来,慢悠悠地说了句“这孩子的命另有用处”。
然后就是那一眼,沉沉的、暗涌的,像一条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激流的河。
苏烬灰知道他是谁。
卓月安,无剑城的少城主。
他的手下——那个举刀的杀手——说的是“对无剑城不留活口”。
苏烬灰肯定参与了那场灭门,就算他没亲自动手,至少他下了令,或者说他默许了。
无剑城满城上下、老老少少,都在那个晚上被碾成了灰。
但苏烬灰留下了他。
苏暮雨想不通这件事想了三年。为什么?一个知情者、一个潜在的复仇者,留在身边是养虎为患。
暗河做事向来干净利落,斩草不除根这种事不像苏烬灰的风格。
可他偏偏留下了卓月安,给了他一间屋、一碗饭、一把剑,让他安安稳稳地在暗河活到了十一岁。
是要用他做什么?还是说,苏烬灰根本就不怕他报仇?
苏暮雨有时候想到后一种可能,后颈会窜上来一阵凉意。
如果苏烬灰觉得自己可以随便把卓月安养在身边而不用担心反噬,那说明在苏烬灰眼里,他苏暮雨这辈子都翻不出他的手心。
这种自信比任何威胁都让人心惊。
但他还是得进苏家。
因为他是苏暮雨,他不想改名字。
卓月安这个名字是别人给的,是一个已经死去的孩子留下的遗物;苏暮雨这个名字是他自己的,是他从另一个世界里带过来的全部家当。
如果进了慕家或者谢家,他连姓都要换掉,那他跟暗河里那些没有名字的骷髅有什么区别?
所以苏教习问他的时候,他回答了。声音不大,但清楚。
“苏家。”
老头那只独眼看了他几息,然后点了点头,什么也没再说。
像是早就知道答案一样。
但苏暮雨心里那个疙瘩依然在。
苏烬灰的脸、苏烬灰的眼睛、苏烬灰那句“这孩子的命另有用处”,像一根细刺扎在肉里,不碰不疼,碰了就发胀。
他不知道这根刺什么时候能拔出来,可能永远拔不出来,可能拔出来的时候连肉带血一起掉。
可这些心思他只能压在肚子里。在暗河,想不通的事就不想了,想多了容易露馅。
相比苏教习那种简单粗暴的偏爱,慕子蛰的态度就要耐人寻味得多了。
苏暮雨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反正就是隐隐觉得,慕少主对他不太对劲。
课上提问从来不会点他的名,哪怕他举手也好像没看见;考完试批卷子,他的答案明明是对的,分数却永远比别人低那么一截,刚好够不上被表扬的那条线;分组实操的时候,总会把他分到最差的那一组,搭档要么太笨要么太莽,拖着他的后腿让他展不开手脚。
这些都不明显。
单拎出来任何一件都可以说是巧合、是无心的、是他想多了。
但凑在一块,三年下来,苏暮雨再迟钝也该明白了。
慕子蛰不喜欢他。
不是明面上的刁难,不是那种“我针对你”的嚣张做派,慕少主永远温温和和的,说话慢条斯理,看人的眼神不带半点锋芒。
但他总能不着痕迹地让苏暮雨的日子过得不那么顺畅。
就像走路的时候鞋里多了粒沙子,不疼,但硌得慌。
苏暮雨想了很久,觉得原因大概只有一个。
慕子蛰看得出来他会进苏家。
三大家族之间不是铁板一块,暗河内部的水有多深,苏暮雨大概能猜到几分。
苏家主杀伐,慕家主毒阵,两家在暗河的权力架构里互相牵制,明面上客客气气,底下各藏心思。
一个剑法天赋顶尖的无名者,眼睛又毒又亮,心里那杆秤早就倒向了苏家——慕子蛰怎么可能高兴。
他教出来的好苗子,便宜了苏家。
换谁心里都不舒坦。
苏暮雨想通了这一层之后,反而松了口气。
慕子蛰不喜欢他没关系,不耽误他听课学东西就行。
那些毒方、阵图、秘术,他照样一课不落地学,照样记在脑子里,照样晚上回屋之后翻来覆去地琢磨。
慕子蛰使的那些小绊子他全当没看见,分数低了就低了,被分到差组就分到差组,反正他总能靠自己把局面扳回来。
十岁的苏暮雨蹲在河岸上磨剑,磨完了把剑举起来对着光看刃口。
剑刃上映出他的脸,少年的眉已经比三年前浓了一些,眼睛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把剑收回鞘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河对岸六十三又在练剑,九十三在旁边拿根树枝比划着,两只小的在暮色里一长一短两个影子。
苏暮雨看了两眼,转身往自己的木屋走。
经过练功场的时候碰见慕子蛰从对面过来,灰袍银冠,步子不紧不慢。
两人隔着几丈远,目光在暮色里轻轻碰了一下。
慕子蛰脸上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笑模样,冲他微微点了点头,像是什么过节都没有过。
苏暮雨也点了点头,然后低了头,沿着河岸继续走自己的路。"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7234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