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75509" ["articleid"]=> string(7) "7337374"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8901) "从那天起,苏暮雨把善心收起来了。
不是全收,是收得只剩下一点边角料。他不再挨个给人塞吃的了,不再管谁饿着谁没饿着,不再做那个在暗河里偷偷摸摸散发温暖的小太阳。暖别人之前得先把自己烧干净,这笔账他算得过来。
但他也做不到完全袖手旁观。
有几次,练功场上年纪小的孩子被罚跪在青石板上,膝盖磨出了血,跪到半夜腿麻得站不起来,苏暮雨会假装路过,不着痕迹地扔过去一件破衣裳垫着。有一次最惨,一个五岁的孩子犯了错被关在院子里淋了一夜的雨,第二天烧得浑身滚烫,教习嫌麻烦说扔出去算了。苏暮雨端了碗热水搁在门口,敲了三下门就走了。
不求回报。但求别恩将仇报就行。
这个要求已经够低了。
剩下的日子他就安安静静地练剑,把自己埋进那些招式和剑意里,什么都不想。
暗河的剑法教得杂,基本功打底,然后是各种实用性的杀招——刺喉、挑腕、断筋、剜目,每一招都奔着让人失去战斗力去的,没有花哨,不讲好看,像暗河这个组织本身一样直接、凶狠、不留余地。
苏暮雨把这些练得滚瓜烂熟之后,会趁没人的时候偷偷练卓月安记忆里的东西。
春雨剑法。
无剑城的家传剑法,名字温柔,使出来却绵里藏针。
卓雨洛当年凭这套剑法压了无双城十几年,靠的不是蛮力,是节奏。
春雨绵绵,无孔不入,你以为它在左边,它已经在右边等着了;你以为它收招了,它下一剑顺着你的力道就滑进来了。苏暮雨练了几回之后发现,这剑法跟暗河那些招数放在一起用,竟然意外地顺手——暗河的剑是直的,快的,不讲道理的;春雨剑法是曲的,慢的,甚至带点引诱的意思。
两套凑在一块,打的就是个反差。
教习那个独眼老头不是天天夸他了,但苏暮雨看得出来老头心里是满意的。
给他安排的屋子从河岸中段换到了上段,干爽一些,不用听那些呜呜咽咽的河水声了;饭食上偶尔多一小碟荤菜,虽然是腌得发咸的老腊肉,但在这个地方,这就是实打实的优待。
苏暮雨没飘。他知道优待是拿表现换的,表现一不行,这些立刻就会收回去。暗河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这天早上,独眼老头来找他。
“十七,收拾一下,跟我出去一趟。”
苏暮雨正蹲在院子角落里磨剑,听到这话,手指顿了一下。磨刀石上的剑刃泛着冷光,映着他的脸——那张七岁小孩的脸,面无表情,只有眼底亮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了。
“是。”他说,声音平平的。
老头没多解释去哪、干什么。苏暮雨也不问。
在暗河,问多了是找死。
半个时辰后,他跟着老头从河谷里走出来,穿过那道藏在树丛里的入口,踏上了外面的山路。
阳光劈头盖脸地照下来,刺得他眯起眼睛——三个月没见太阳了,冷不丁被晒着,脸上竟然有点发烫。
山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跟暗河里那股铁锈腥味一比,好闻得不像话。
苏暮雨跟在老头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走路,余光却像扫帚一样把周围的地形一遍一遍地刮过去。
山路弯弯曲曲,两侧全是密林,岔道有几条,方位大概在哪儿,他都默默记在心里。
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面上稳得很。
到了镇上。
那是座不大的镇子,一条主街从头望到尾,两边摆着些卖菜卖布卖杂货的摊子,人来人往,鸡飞狗跳,烟火气扑面而来。
苏暮雨三个月没闻到过这种气味了——油锅的焦香、腌菜的酸味、摊贩扯着嗓子喊价的唾沫星子味儿,甚至街角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身上那股山楂和麦芽糖混在一起的甜腻味道。
他用力吸了一口,把空气里所有东西都吸进去,像是要拿这点热闹把自己腌透。
老头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着,脑子里却在飞速转着——这条街两头各有什么?左手那条巷子通到哪?右边那家客栈后门开在哪?如果现在跑,老头反应要多久?自己能跑出去多远?
他正算着呢,前面老头忽然停下来,往腰间一摸,脸色变了。
“找死——”
老头暴喝一声,苏暮雨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一个灰扑扑的小身影从老头身边蹿过去,手里攥着个钱袋子,连滚带爬地往街角跑。
那是个小孩,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头发乱糟糟地粘在脸上,身上的破衣裳拖在地上,跑起来裤腿绊着脚,踉踉跄跄的。
独眼老头拔剑了。
那柄剑苏暮雨见过无数次,在练功场上,在院子里,在暗河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夜里。
老头的剑快,狠,准,砍个人就跟切菜似的。
他拔剑的时候手腕一抖,剑尖就追着那个小乞丐的后背刺过去,嘴里冷冷地丢出一句:“拿我东西,留下只手。”
苏暮雨脑子里嗡了一声。
——眼前弹出一道蓝光,系统提示浮在半空:“触发事件:救助流浪儿童。完成后获得随机奖励。”
苏暮雨没空搭理系统。
就算它不跳出来,他也要拦的。
那小乞丐看着也就五六岁,瘦得皮包骨头,两条胳膊细得像麻秆,被砍掉一只手,在这江湖上还能活几天?
他还没想清楚自己要怎么做,嘴已经先张开了:“老师!”
老头的手顿了一下,剑尖停在半空。独眼转过来了,里面全是冷意:“你最好有个像样的理由。”
那个小乞丐趁着这工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磕得咚咚响,额头磕在地上就破了皮,血混着灰土糊了一脸。
“大爷饶命!大爷饶命!我实在饿得没法了,我还有个弟弟,他才四岁,两天没吃东西了,我真的没法了,求求大爷饶了我这一次,我再也不敢了!”
声音又尖又哑,哭得喘不上气,小小的身子伏在地上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苏暮雨深吸了一口气,走到老头面前,声音压低了些:“老师,您看他这根骨。”
老头皱眉:“什么?”
“跑起来那个步法,虽然不成章法,但底盘稳,落脚轻,天生是个练轻功的好苗子。”
苏暮雨嘴里说着,自己都佩服自己编瞎话的本事,“这么小的年纪,瘦成这样还能跑出那个速度,根骨底子不差的,少一只手,太可惜了。”
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只独眼眯起来,像是在掂量苏暮雨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然后他转向地上那个抖成一团的小乞丐,蹲下身,枯瘦的手指捏住了小乞丐的手腕,沿着骨节一路摸上去。
小乞丐吓得不敢动,连哭都憋回去了,只剩下一声一声地抽。
老头摸完了,站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苏暮雨从他稍微松了一点的眉角里看出来——这事成了。
“确实不错,”老头说,难得地肯定了苏暮雨一句,“比你差远了,但根骨算上乘。”
苏暮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他没想到随口胡诌的理由竟然歪打正着,这孩子的根骨居然真有东西。
老天爷开眼了这是?
然后老头下一句把他堵了个严实:“带回暗河。”
苏暮雨愣了。
他看着地上那个还在发抖的小乞丐,看着那双糊满了泥和泪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自己是救了这孩子,还是把他从一个火坑推进了另一个火坑。
小乞丐听懂了“带回”这两个字,也听懂了老头语气里的不容商量。
他仰起头,脏兮兮的脸上居然浮现出一种苏暮雨很熟悉的表情——那就是认命。跟他当初跪在木板上被暗河的人围住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带弟弟一块去。”小乞丐说,声音还在抖,但咬字很清楚,“我弟弟才四岁,没人管他会饿死的,带我弟弟一块进去,我就跟你们走。”
老头想了想,点了头。
苏暮雨站在街边,看着那个小乞丐爬起来,连滚带爬地钻进一条巷子里去找他弟弟。
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热气蒸腾上来,街上的摊贩还在吆喝,卖糖葫芦的老头还在转着他的草靶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苏暮雨知道,又一个小孩子要被吞进那条暗河了。
他没说话,把目光收回来,垂着眼跟在老头身后。
那颗刚冒出来一丁点的逃跑心思,这会儿被压得死死的,不敢动弹。
他想着那个小乞丐抱着弟弟从巷子里走出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想着想着,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想这些。
他自己都还没跑出去呢。"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7234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