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74735" ["articleid"]=> string(7) "7337231"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7791) "早上八点不到,住院部一楼大厅已经热得像蒸笼。盛夏的日头从玻璃墙挤进来,把大理石地面晒出一层晃眼的白光,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中药房飘出来的当归味儿,黏糊糊地挂在每一个经过的人身上。

陆锦棠从更衣室里出来,白大褂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的那一截小臂上还留着昨晚没消透的空调凉意。

他拐进办公室,方国栋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摊着一碗白粥和一碟酱菜,正用筷子头扒拉粥面上浮着的那层米油。

"来了?"方国栋头也没抬,筷子戳起一块萝卜干,"昨儿那狮子头的怎么样?"

"没给你带。"

"我说花生米,别以为我不知道老周让你带给我。"

陆锦棠把那个打包盒从塑料袋里拎出来,搁在方国栋的粥碗旁边。打开来里面是炸得金黄酥脆的花生米,表面滚着薄薄一层盐霜,一掀盖子那股焦香就窜出来了。

方国栋这才抬起头,六十来岁的人,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圆框眼镜后面一双眼睛清亮锐利。他看了那花生米两秒,伸手捏了一颗扔进嘴里,嚼了嚼,眉头一松:"老周还是这个手艺。他老婆身体怎么样了?"

"上个月做了个胆囊,恢复得不错,还让我替她谢谢你当初帮联系床位。"

方国栋摆摆手,又捏了两颗花生米,就着粥慢慢吃了。办公室的窗开着半扇,没开空调。

方主任的原话是,人老了,受不得凉,多吹吹风亲近大自然。

说这话的时候底下的小朋友恨不得白眼翻上天。

外面蝉鸣一阵高过一阵,混着走廊里护士推车经过的轱辘声。陆锦棠把白大褂穿上,扣子系到第二颗,对着墙上的铁皮柜门理了理领口,柜门边角翘起来,像一片干透的橘子皮。

"今天几台?"

"三台。"方国栋把粥碗往旁边推了推,抽了一张纸巾擦手,"第一台你带孔渝做,那个胃间质瘤的,位置还行,就是靠近贲门,你注意点。第二台咱们一块儿,那个胰头占位的,影像上看跟门静脉贴得紧,我先进去探。第三台让小林自己来,息肉那个。"

陆锦棠点点头,伸手从桌上拿起一摞病历翻了翻,指腹划过手术记录单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停在其中一页的CT报告上看了几秒,然后合上夹子。

方国栋就这么看着他,然后话题拐了个弯。

"昨儿那朋友,"他说,"就是祝教授?"

陆锦棠翻病例的手一顿,抬起头来迎着方国栋的目光:"你看见了?"

"老周昨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那儿来了个戴眼镜的,跟你一起吃饭。"方国栋推了推眼镜,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他说那男的看你那个眼神,不像只是一起吃饭的。"

陆锦棠没接话,从桌上拿起手机揣进兜里,走到门口跟方国栋并排。

走廊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护士推着护理车匆匆经过,一个住院医抱着一摞化验单从楼梯口跑上来,白大褂的下摆被带起的风吹得翻飞。

"我昨儿晚上想了一下,"方国栋边走边说,声音不高不低,夹在走廊的各种声响里却清清楚楚,"你也该找个人谈谈恋爱了,别耽误手术就行。反正你单身一个人,晚上闲着也是闲着。"

“活的比我还像个老年人。”

"方老师,"陆锦棠纠正他,"我晚上不闲着。"

"那你更该找点正事干。"方国栋头也不回,脚步已经转进了医生办公室的门。

孔渝站在办公室的白板前面,手里捏着一支马克笔,正在往上面画胃部解剖示意图。看见陆锦棠进来,她立刻收了笔站直了。

就算关系再好,旁边站着尊阎王呢,总得给点面子。

"陆老师,病历我看完了,那例间质瘤的术中超声定位我已经跟超声科确认过了,他们说八点半能过来。"

陆锦棠走过去看了一眼白板上画的图,孔渝把肿瘤的位置标得很清楚,靠近贲门大弯侧,跟脾动脉的关系也画出了示意图。"血供走的哪支?"

"胃左动脉分支,我在术前CTA上重建了一下,分支从主干分出之后走了大概两厘米才进瘤体,游离空间够的。"

"行。"陆锦棠在白板上的示意图旁边加了两笔,把胃后壁的层次画了出来,"你上这个的时候注意这里,后壁浆膜层跟脾门粘连的可能性有,切的时候先钝性分离,别急着上电刀。"

孔渝点着头,眼睛没离开白板,手里的马克笔转了一圈又握紧。陆锦棠从她手里把笔抽走,在白板角落写了一个时间——九点半——然后把笔搁在板槽里,转过身来。

“别紧张。”

她听见陆主任安慰她。

“上个手术而已,病人比你还紧张,别怕。”

还好病人不在。孔渝心想还有这么安慰人的。

住院部六楼望出去是医院的老院区,几棵大榕树冠盖如云,把底下的平房遮得严严实实。树叶被太阳晒得油绿发亮,蝉鸣从树冠里一声递一声地往外涌,热浪把空气搅得微微扭曲。远处的建筑工地上塔吊一动不动地杵在蓝得发白的天空里,像一柄竖起来的巨型尺规。

他像放风一样站在原地出神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祝之晗的头像亮在微信顶部,是一张他的课表截图,其中一个格子里被人用红色记号笔画了一个圈。下面是两个字:

"晚上?"

陆锦棠盯着那两个字出神。屏幕反光把他的脸映进去一小块,眉眼的轮廓叠在课表那些密密麻麻的课程名称上,像是某种工整和散漫之间的错位。

方国栋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冒着热气。"走了,"他说,"手术室催了。"

陆锦棠把手机锁屏塞回兜里,那个"晚上?"还悬在屏幕熄灭前的最后一帧画面上,两个字白底黑字,干干净净,跟他认识的那个祝之晗一样——看着平稳规矩,底下却总藏着让人猝不及防的拐弯。

手术室在三楼。陆锦棠换了洗手衣进去的时候,孔渝已经站在刷手台前面了,低着头认真地搓着指缝,水流冲在橡胶刷子上发出细密的声响。陆锦棠站到她旁边,拧开水龙头,水流激在掌心的时候有一点凉,顺着手腕往下淌,带走了从外面带进来的一层薄汗。

"还紧张呢?"他问。

孔渝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搓另一只手:"有点。上次跟的那台贲门癌我切到脾动脉分支出血了,虽然止住了,但下去之后方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了半个小时。"

"他说你什么?"

"说出血不可怕,慌才可怕。"

陆锦棠关了水,从旁边的桶里拎出一张擦手巾擦干。"他说得对。"他侧过身来,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小住院医,孔渝的耳朵尖有一点红,不知道是因为刷手水的温度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今天这台的出血点在胃左动脉分支,"陆锦棠说,"跟上次那台不一样,这个的解剖层次你术前已经看熟了,切的时候你先探,探清楚了再切。出血了也不要紧,我在你旁边。"

孔渝抿了一下嘴唇,那点紧张在她脸上慢慢化成了一种更踏实的专注。她点了点头,把刷子挂回墙上,跟着陆锦棠走进了手术室的门。

无影灯亮起来的那一刻,手术室里所有的声响都被滤成了一层均匀的底噪——监护仪的滴答声、麻醉机的气流感、器械护士把手术钳递过来时不锈钢碰撞的轻响。陆锦棠接过持针器的时候余光扫了一下墙上的挂钟,八点四十一分。

手术开始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71723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