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74725" ["articleid"]=> string(7) "733723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10455) "杯沿相撞的脆响还没散尽,陆锦棠的手机在裤兜里开始疯狂震动。

樊逸正跟沈玚掰扯"法医算不算半个医生"这种陈年老梗,祝之晗端着杯子安静地听,偶尔插一句"按证据法精神,你们俩都得先出具资质证明"。

陆锦棠在笑声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是医院值班室打来的。这个点了,值班室打来无非几种情况——急诊来了需要会诊的急腹症,或者他主管床位的病人出了变故。

他划开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没说话。

"陆师兄,"那头是今晚值班的医生,也是他的同门师弟。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能听见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16床的引流管今晚上引了差不多400毫升,颜色偏深,患者自己没什么感觉,但我有点拿不准。"

16床。陆锦棠脑子里立刻调出那份病历——胰十二指肠切除术后第5天,老爷子72岁,术前ASA评分II级,手术还算顺利,但高龄加上基础病,恢复期本来就是走钢丝。400毫升引流液,颜色偏深,这放在普通患者身上可能只是观察指标,但放在这个老爷子身上,得考虑胰瘘的可能。

"生命体征呢?"他问,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今晚的桂花酿有点甜。

"血压110的68,心率70,血氧99,体温37.2。"

"患者有说腹痛吗?"

"暂时没有,晚饭还吃了半碗粥。"

"送常规了没有?"

"送了,结果还没出来。血常规和淀粉酶也送了。"

陆锦棠沉默了两秒。台面上的琵琶正拨到一段急促的快板,三弦在后面跟着追,热闹得很。

他侧了侧身,让话筒更靠近嘴边:"这样,你先把引流管夹闭两个小时,别让它一直往外淌。如果患者出现腹痛或者体温持续升高,立刻给我打电话。明早我过去先看一眼,常规和淀粉酶出来之后发我。"

那头应了一声,挂了。

陆锦棠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朝下扣着,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桂花酿已经有些凉了,甜味淡下去,酒精的气息浮上来。他抬眼时对上祝之晗的目光——那人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是一直在看,又像是恰好转过来。

"医院的事?"祝之晗问,语气里没什么探究的意味,像是随口一提。

"嗯,术后病人引流有点变化。"陆锦棠没细说,把话题拨开,"没事,值班医生处理得来。"

樊逸从和沈玚的扯皮里抽出身来,凑近了打量他:"你那个表情,没事才怪。每次你接完电话露出这种我能处理的假笑,就说明事儿不小。"

"樊少爷什么时候学会读心术了?"陆锦棠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要是真有事,我现在已经站起来走了,哪还有闲心坐这儿听你教小沈怎么区分肋骨和排骨。"

沈玚叼着果汁里的巧克力棒:"陆哥你这话说的,我们解剖的时候可都是带着尊重和敬畏的好吧!"

"尊重和敬畏是给逝者的,"陆锦棠勾了勾嘴角,"给肋骨不用。"

"嘿!"沈玚立刻精神了,"这话我老师也说过,是局里退了休返聘回来的老法医,姓郑,老爷子干了快四十年了,那天我去第一句话就问我午饭吃的怎么样。"

"郑永年?"陆锦棠问。

沈玚瞪大了眼:"陆哥你认识我们郑老师?!"

"不算认识。"陆锦棠摇头,"前两年有个案子,一个患者术后不明原因死亡,家属闹得很大,医疗鉴定请了法医介入,来的就是郑老。后来鉴定结果是患者自身基础病导致的多器官功能衰竭,跟手术无关。我去他办公室当面谢过他,老爷子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上。"

沈玚用力点头:"对对对!郑老师就这样!平时看着跟个退休老干部似的,一上解剖台整个人都不一样了,那个气场……反正我第一回跟他做尸检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现在不抖了?"

"现在……"沈玚摸了摸鼻子,"现在肯定不能抖啊,都多少年的事了。"

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把方才那通电话带来的细小褶皱都熨平了几分。陆锦棠靠在椅背上,安河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尾,换了一首他没听过的曲子,旋律舒缓,像深夜巷子里悄悄流淌的风。

杯里的桂花酿见了底,他用指腹摩挲着杯沿残留的温度,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墙面上那排老旧的木质相框。

清吧的老板大概是个怀旧的人,墙上挂着不少黑白老照片,有些是街景,有些是人物,被暖黄的灯光照着,泛出一种时光沉淀下来的柔软质感。

"陆主任平时休息都做什么?"祝之晗的声音在对面响起,把陆锦棠已经飞到天外的注意力扯了回来。

陆锦棠转过头,想了想:"睡觉。补觉。值班。值班回来继续补觉。"

"就没有什么……不跟医院沾边的爱好?"

"有。"陆锦棠正色道,"研究怎么在樊逸家蹭饭而不被他妈发现。"

樊逸踹了他一脚:"你还好意思说!第一回我妈包了饺子,你一个人吃了四十多个,吃完还说阿姨这饺子皮稍微有点厚,我妈愣是一个礼拜没给我好脸色,觉得我带回来的朋友嘴太刁。"

沈玚笑得前仰后合,祝之晗也弯了弯嘴角,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浅的光。他端起柠檬水又抿了一口,像是在斟酌什么,最后只是说:"那下次阿姨再包饺子,陆主任可以叫上我,我负责夸皮薄馅大。"

陆锦棠愣了半秒,随即反应过来,举起空杯朝他示意:"成交。"

樊逸在旁边"啧"了一声,意味深长:"哟——这就约上了?祝哥你可以啊,认识半小时就把我们医院的顶梁柱约到家里去了。"

"樊逸。"陆锦棠叫了他一声,语气没什么波澜,但樊逸立刻举手投降:"行行行,我闭嘴,我吃花生。"

沈玚在旁边偷偷给樊逸竖了个大拇指,也不知道是夸他嘴快还是骂他活该。

没吃两口,樊逸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陆锦棠:“棠棠明天几台手术啊?”

"三台,十点开始。"陆锦棠说得很随意,像在报明天的天气,"最早那台切个胆囊,好做。下午有个胃癌切除,稍微看点运气。"

"运气?陆主任这么厉害的医生,也靠运气吗?"祝之晗那语气不像是质疑,倒带着点真切的探究。

陆锦棠抬起头看他,隔着一张木桌和半壶温酒的袅袅热气,瞧见祝之晗镜片后面那双沉静的眼睛,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手术这东西,十成里头,三成是手艺,三成是经验,剩下四成,交给老天爷。"陆锦棠说这话时难得收了玩笑的调子,声音压在琵琶声里,听上去比方才沉了几分。

"切干净了是本事,但切完了患者能不能扛过去、器官能不能长好、神经血供能不能自己接上,那都是他们自己的身体说了算。我不过是个修理工,负责把零件摆回去,通电重启的事儿,管不了。"

估计是第一次听这种说法,樊逸和沈玚都愣住了,还是祝之晗先打破沉默。他端起柠檬水,朝陆锦棠的方向抬了抬:"那祝陆主任明天运气站在你这边。"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落在弦上的尘,"也站在患者那边。"

"谢了,祝老师。"陆锦棠回敬,"这话听着像签了份免责协议,稳妥。"

琵琶声渐渐收了尾,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里晃了晃,散进夜晚深处。

台上的小朋友收拾乐器回学校了,清吧里剩下的几桌客人也都陆续起身离开,老板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偶尔抬头朝他们这边看一眼,也不催。

陆锦棠低头看了眼手机,9点47。距离他下班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

得回去了。

他刚准备开口,沈玚先一步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说:"樊哥陆哥祝哥,我得撤了,明天一早得去汇报。"

"嗯,走吧。"樊逸冲他摆摆手,"账我结了,路上慢点,到家了说一声。"

"谢谢樊哥!"沈玚站起来,朝陆锦棠和祝之晗点点头,"陆哥、祝哥,今天认识你们特高兴,以后有机会再约!"

"去吧。"陆锦棠朝他笑了笑,"汇报顺利。"

沈玚一溜烟跑了,推门出去时带进来一阵微凉的夜风,裹着街边梧桐树叶的簌簌声。门合上之后,室内又恢复了那种安静的、被暖光浸泡着的气氛。

樊逸看了看陆锦棠,又看了看祝之晗,忽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也先回去了,再不回母上大人该出来抓我。你们俩再坐会儿。"

他走得太干脆,连个眼神都没给陆锦棠留。陆锦棠看着他推门出去的身影,在心里骂了一句"多事",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手里那根竹签放下,指腹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对面剩了祝之晗。他坐姿没怎么变,半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手指松松地拢着那杯早该喝完的柠檬水,像一个没有急着离开的、恰好坐在那里的陌生人。

他忽然觉得,樊逸今晚这个局,也许比他以为的还要多出那么一点意思。

街面上传来樊逸不知道在和谁打电话的大嗓门,隔着门板听起来模糊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陆锦棠站起来,把椅子和桌沿抵齐,朝祝之晗点了下头:"走吧,送你。"

祝之晗也站起来,顺手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陆主任说错了,是该我送你。"

"嗯?"尾音散在开门的风铃声里,陆锦棠疑惑的目光落在祝之晗身上。

祝之晗笑着冲桌上偏偏头:“虽然我没开车过来,但是陆主任是准备知法犯法还是准备让我明天你去交管捞你?”

陆锦棠这才反应过来。

“那只好辛苦祝老师了。”

他站在门廊下等祝之晗出来,回头看了一眼暖黄的灯光从窗格里漏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拖到台阶下面去。

樊逸站在街边打电话,看见他们出来,冲这边挤了挤眼,被陆锦棠用一个"回头再跟你算账"的眼神瞪了回去。

清吧门口那盏旧式铜灯笼在风里晃了晃,投下一圈摇曳的光。陆锦棠在台阶上站定,等祝之晗走到身边,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长安街的夜色往前走。

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又被下一盏路灯重新拢起来。"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717218" }